大一下学期，愁的生活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变化。

那天他在图书馆自习，对面坐了一个女生。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低头看书的时候，一缕头发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精致的侧脸轮廓。

愁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生抬起头来，正好和他的目光撞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好，”她说，“你是中文系的吗？”

“不是，”愁说，“物理学院的。”

“物理学院的？”女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为什么在看诗词？我看你桌上放了本《唐宋词选》。”

愁低头看了看那本书，是他昨晚临睡前翻了几页的，今天忘记放回寝室了。

“随便看看。”他说。

那个女生笑了一下，自我介绍说她叫宁晚晚，中文系大一的学生，最喜欢宋词，尤其是李煜。

“你的名字很特别，”宁晚晚说，“一个‘愁’字，就像是词里走出来的人。”

愁没有接话。

宁晚晚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你知道李煜的‘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吗？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愁当然知道。

他在高一那年的周记里就引用过这句词。

宁晚晚见他没什么反应，也不觉得尴尬，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从那天之后，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常去的那些地方。图书馆、食堂、物理学院的教学楼门口……一开始愁以为是巧合，后来他发现不是——每次他出现的地方，总能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里看到宁晚晚的身影。

她没有刻意上来打招呼，更没有纠缠，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道背景光。

陆时寒最先发现了这件事。

“愁哥，那个中文系的妹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他挤眉弄眼地说，一脸八卦。

愁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不知道。”

“你少装，人家天天跟着你，你看不出来？”

“可能只是凑巧。”

“凑巧能凑巧两个月？”陆时寒翻了个白眼，“愁哥，你是真迟钝还是装迟钝？你要是对她没意思你就说明白，别吊着人家。”

愁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高一的时候，林恋雪也总是出现在他出现的地方。食堂、操场、教学楼走廊……那时候他没有在意，以为只是凑巧。

后来他才明白，哪有什么凑巧。

所有的巧合，都是一个喜欢你的人，在用你不知道的方式靠近你。

他对宁晚晚没有感觉。

不是因为宁晚晚不好——她很好，漂亮、聪明、温柔，有着中文系女生特有的那种诗意的气质。

但她的眼睛不像林恋雪的。

林恋雪的眼睛看他的时候，带着一种光，那种光是藏不住的，像是有一颗小太阳藏在她的瞳孔后面，每一次看向他的时候，都会漏出一点光来。

宁晚晚的眼睛也很好看，但没有那种光。

所以他很确定。

那天晚上，他给岁岁发了条消息。

“在吗？”

岁岁秒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找我？？？”

愁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恋雪最近怎么样？”

岁岁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然后说：“我就知道你是为了她。她挺好的，拿了奖学金，加入了学生会，最近好像有个学长在追她。”

愁看着“有个学长在追她”这几个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岁岁又发了一条：“不过她没答应，你别多想。”

愁把手机放下了。

他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多想”呢？他不是她的男朋友，甚至连追求者都算不上。有人追求她，那是很正常的事。她那么好的女孩子，当然会有很多人喜欢。

他应该替她高兴的。

可他高兴不起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全是那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学长的脸。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起来，打开手机，翻到林恋雪的朋友圈。

她昨天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图书馆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刷夜。”

评论区里有人开玩笑说“注意身体”，有人问她“要不要陪你”。其中有一条评论是一个男生发的，只有三个字：“加油哦。”

头像是科比。

愁盯着那个科比的头像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岁岁说的那个学长。

但他忽然觉得很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嫉妒——他没有资格嫉妒。那是一种更复杂、更难受的感觉，像一个慢慢缩小的气球，里面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抽走，最后变得皱皱巴巴的，瘪成一团。

他关掉手机，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一只千纸鹤。

一句“替我来保管”。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天真。

他以为她会等他的。他以为只要他去了北京，变成更好的人，回来的时候她一定还在原地。他以为时间会等他，距离不会打败他们。

但他忘了问她——你愿意等我吗？

他从来没有问过。

因为他不敢。

而现在，他甚至不确定，她还记不记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