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异国生活的第六年,他终于能够凭一张名片,走进从前需要在门外等候的宅邸。
人们喜欢这位衣着考究的公务人员。
他记得太太们的生日,懂得欣赏先生们那些并不好笑的笑话,也从不在牌桌上赢得太多。
至于他的故乡,他只说那里很冷;至于他的家世,他总能在旁人问到衰败的庄园之前,恰到好处地谈起某一位显赫的远亲。
他的父亲曾教导他,贵族应当珍惜自己的姓氏。
如今,这个姓氏被印在厚而挺括的卡纸上,替他换来晚宴、酒水,以及酒后偶然泄露的几句实话。
每隔一段时间,这些实话便会越过国境,抵达第十三军团。
那一晚,他照例提前到场,向主人致意,赞赏新换的帷幔,然后端起一杯酒,等候军团派来的另一位客人。
一份落入他人手中的密函将在宴会期间转交。
他花了三个星期才查明时间与地点,而接下来的事,据说有一位更擅长此道的同僚负责。
协奏曲。他此前听过她的代号,也听过同僚们谈起她时,那种略带艳羡的口吻。
但当那位红发女士从长阶上走下来时,他仍旧看了她很久。
她穿着一条红色舞裙,颈间没有珠宝。
几位男士先后向她靠近,又先后遗憾地让开。
他看见她侧耳听人说话,微笑,偶尔将手搭上栏杆。
倘若没有那份事先送达的命令,他大概也会把她当作某位迟到的贵客,试着从她的口音里猜测来历。
直到她走到他面前,取走了他手里的酒。
“您一口也没有喝。”她说。
“我在等人。”
“那么,别再让她等了。”
她将酒杯留在身旁的托盘上,向他伸出了手。
乐队恰在这时奏起新的曲子。
他跳舞很好。
在他所受过的教育里,舞步原本是用来取得一位富有小姐的青睐,挽救家中日益窘迫的境况。
后来它的用途宽泛了些,但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他都很少让舞伴失望。
红发女士跟着他转过半圈,目光越过他的肩膀。
“左边,靠近壁炉的那一个?”
“第三个。戴蓝宝石戒指。”
“他把东西带在身上?”
“晚餐之后会有人送来。他不信任这里的保险柜。”
她略略抬眼。
“您知道得很详细。”
“他上个月刚刚请我替他引荐一位锁匠。”
她笑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自己掌心轻轻收紧,示意他换一个方向。
于是他们随着人群转向露台,避开了壁炉旁投来的视线。
“他也信任您?”
“至少信任我对锁匠的品味。”
“六年。”
她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很轻。
他低头看她。
她显然读过他的档案,知道他为何离开故国,也知道他对每一封来自军团的嘉奖怀抱着怎样的期望。
他原以为自己会对此感到冒犯,但她的语气里没有怜悯,也没有那些出身更好的同僚偶尔流露的轻慢。
“您很有耐心。”她说。
“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来花费。”
这一次,她认真地看了他片刻。
曲子尚未结束,壁炉旁的男人便离开了大厅。
她从他的臂弯里退开。
“十一点之后,从正门离开。别等我。”
“我们还没有跳完。”
“您可以邀请别人。”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确实只是在婉拒一位有些纠缠的舞伴。
随后,她提起裙摆,从两名正在交谈的贵妇之间穿过,消失在帷幔后面。
他的掌心还留着长手套细软的触感。
十一点,主人开始挽留准备离去的客人。
他交还酒杯,披上风衣,在门厅里接过自己的手杖。
这一晚到此为止,所有事情都做得妥帖。
明天,他仍可以来这里喝茶,听主人抱怨失窃的文件,再露出适当的惊讶。
但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他停住了。
那声音被大厅里的掌声遮去大半,紧接着,两个原本站在楼梯口的男人同时抬起头。
其中一人按住衣襟,快步走了上去。
仆人将帽子递来。
他没有接。
六年里,他曾无数次在宴会将散时留下,为的是多听一句话,多认识一个人,或等某位大人物终于愿意给他一点时间。
这一次,他把手杖放回了架上。
“我的烟盒大概落在楼上了。”
他在通往天台的门边找到她。
她的红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右手握枪,左手攥着一个薄薄的皮夹。
门框上露出几处新鲜的木茬,风从破裂的玻璃间灌进来,吹得走廊里的灯火摇晃。
看清来人,她皱了皱眉。
“您走错路了。”
“看来不止我一个。”
她将皮夹塞进他怀中,随即把他拉到墙后。
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一发子弹击中了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
他尚未来得及低头,便被她推过天台的门。
冷风骤然灌满衣领。
她退出来,反手扣上铁闩。
门板立刻震了一下。
天台的一侧通向花园,另一侧是陡直的屋墙。
下面灯火通明,客人们正在仆人的引导下离开。
有人仰起头,大声询问发生了什么。
“把东西带回去。”
她说,“下到二层,沿外面的石阶走。前面有窗,会有人看见您。他们还不知道您是谁。”
他看了看那道正在震动的门。
她没有跟他一起离开的意思。
“您呢?”
“我会处理。”
他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恼怒她过分笃定的语气,还是恼怒她把这一切安排得如此周全。
“西边。”
她没有动。
“花房的顶和这里连着。”他指向黑暗里的一片斜影。
红发女士顺着他的手望去。
门闩在第二次撞击中弯了。
这一次,她先笑出了声。
花房的玻璃在脚下轻轻颤动。
他走在前面,伸手扶住屋檐下的铁架。她跟在后面,裙摆不断被风掀起,几乎缠住脚踝。
身后有人推开天台的门,高声呼喝。
她回身开了一枪,枪火照亮红发,也照亮他伸向她的手。
“这里。”
她没有迟疑。
落到花架上时,他的肩膀狠狠撞了一下。
她借着他的手臂站稳,随即弯腰扯住裙摆,将那片碍事的布料沿裂口撕开。
细密的丝线在夜里发出清晰的断裂声。
他看着她。
“很贵的一条裙子。”他说。
“您现在才心疼钱,未免晚了些。”
他们从花架上跳进潮湿的泥土。
枝叶擦过面颊,他闻到被踩碎的花茎的气味。
她在他身后催了一声,他便顾不得疼痛,带着她穿过灌木,奔向侧门。
他来赴宴时乘坐的马车仍在街角。
车夫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先看见他敞开的风衣,继而看见那位裙摆残破、手里还握着枪的女士,一时没能说出话。
他把钱塞进车夫手里,报出一个离自己住处很远的地址。
“先走。”
车门尚未关严,马蹄便已敲响石路。
她掀起帘子,确认没有人追上来,才终于靠回座位。
车厢很窄,两人的膝头抵在一起。那份被无数人惦记的密函,此刻皱巴巴地挤在他的风衣里。
她向他伸出手。
他把皮夹递过去。
“我说过,十一点离开。”
“我记得。”
“所以,您是不服从命令?”
“我不记得您是我的长官。”
她检查皮夹的动作停了停,抬起头来。
窗外的街灯一道道划过她的脸。
他第一次看清她眼尾细小的擦伤,以及那副镇定神情下面尚未平复的喘息。
他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帽子丢了,肩膀疼得厉害,鞋底满是泥,苦心经营的体面被毁掉大半。
可她看了他一会,忽然伸手,替他拨去衣领上的一片碎叶。
“您本来可以好好走出去的。”
“是的。”
“明天还可以回来。”
“也许。”
她的手停在他的领边。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下去。
交还密函之后,他有三天没有听见她的消息。
第四天,军团送来一封简短的嘉奖。
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里面没有提到她,才把纸张折起,放进抽屉。
他的肩膀渐渐不疼了,风衣送去修补,宴会上的混乱也终于有了几种彼此矛盾的说法。
他听别人谈起那个红发女人如何危险,如何善于迷惑男人,便和往常一样,耐心地听着。
只是再有人问起他是否认识那位女士,他会比平时多停顿一瞬。
第三个星期,她来敲他的门。
没有红裙,也没有珠宝。
她穿着一件便于赶路的外衣,头发松松束着,手里提了瓶酒。
他下意识地望向她身后。
“只有我。”她说。
他让开门,请她进来,随后取出两只杯子。
他做这些事时比平常略快,杯底碰上桌面,发出不大合宜的一声响。
她看着他,没有拆穿。
“这次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您总是这么谈话吗?”
他停下了。
她脱去手套,放在桌边。
房间里很安静,街上的车声隔着窗传进来,楼下有人正慢吞吞地练琴。
“我有一个晚上。”她说。
他望了望尚未整理完的公文,将它们一并收进抽屉。
那封嘉奖被压在最下面,他没有再看。
随后,他走到她面前,伸出了手。
“这次能跳完吗?”
她把手交给他。
房间比宴会厅小得多,楼下的琴声依然断断续续,他的舞步也因此有些迟疑。
她抬头看他,仿佛终于发现了这位先生某个值得取笑的缺点。
他没有辩解,只将她拉近了一点。
她的掌心很暖。
他们都知道,明天会有新的命令送来,也知道一个晚上的空闲无法改变什么。
他还惦记着故国的家声与前途,她也不会为一场私人的约会停下脚步。
但那瓶酒已经打开了。
当头发披散时,她笑着吻了他。
资料参考
希尔妲档案《追忆·之一》
炽枪的花宴

Eyi小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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漓漓子
偶像歌姬香奈美
水银er
哒哒哒你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