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法露茜。
从军校离开之后,我和那个白色的身影去了不同的小队。在这个庞大而冰冷的帝国战争机器里,我们就像是两颗被抛向不同轨道的齿轮,各自运转着。
我被分配到了隶属于富尔维斯长官麾下的“一角鲸”小队。而墨斯,则去了由阿瓦尔长官带领的“雪狼”小队。
直到那次联合任务,我再次见到了他们,见到了雪狼小队。
那是一次深入敌后的斩首行动,独自行动的我昏迷了过去,在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篝火旁了。
那是一种让我感到极度陌生,甚至感到一阵恐慌的氛围,我小心翼翼地躲在一边警惕的看着他们。
无利不起早,他们救下我会多消耗一份物资,多一个伤员的累赘,如果没什么目的的话,他们不可能救我。
我是这样想的,或许在一角鲸小队,这样想也不奇怪,这也是为什么我会选择独自行动。
而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雪狼小队的人围坐在一堆微弱的篝火旁。
他们之间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分享着仅剩的半盒压缩饼干,有人在互相帮忙包扎伤口。
我远远地、像是在窥视另一个世界般看着他们。火光跳跃着,映照在那个白色的身影上。墨斯坐在他们中间,他明明还是那副清冷、不苟言笑的样子,但他却没有丝毫的违和感。他会在同伴递过水壶时微微点头致谢,他会用那双沉静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受伤的队员。
他们之间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上下级压迫,没有那种随时准备互相防备的冷酷。
一个可怕的词汇从我的脑海深处浮现出来:朋友。
他们不像是随时会被推上绞肉机的士兵,他们像是朋友。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脏有些翻涌,我死死地咬住下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这是不对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士兵怎么能有朋友?感情只会让人变得软弱,软弱就会死。富尔维斯长官才是对的。”
可是,为什么我的视线总是控制不住地向那堆篝火飘去?为什么在看到墨斯那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色的侧脸时,我的心脏会漏跳一拍?
或许我不得不承认,哪怕我用最恶毒的语言在心里诅咒这种软弱,但那样的生活……是我羡慕的。
我羡慕他们可以在战友面前露出疲态,羡慕他们可以在流血受伤后得到一句真诚的安慰,而不是一句冰冷的“归队”。我羡慕墨斯,他为什么可以既强大,又保留着那种身为“人”的温度?
惊醒我的,是远处传来的炮火轰鸣。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浑身冷汗。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
我没有错,他们这样的生活才不是我想要的,军人就该服从命令。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自欺欺人地活下去。直到那场爆炸,直到那场彻底撕裂我灵魂的对话。
那天,一个名叫巴顿·加洛的老兵找到了我。他是一个看起来已经行将就木的老人,胸前挂着几枚黯淡的勋章。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浑身散发着一种绝望般的死气。
他昨天来过一次了,是来索要他儿子,小加洛的遗物的。
“为防止战时物资倒卖及机密外泄,所有阵亡士兵的私人物品必须由军需处统一收缴并销毁,严禁私自转交家属。你的请求不符合规定,我无法满足,请你离开。”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我公正地执行了规则,我维护了军团的秩序,我没有任何错。
但今天他又来了。他死死地盯着我,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解脱般的坚决。
那是憎恨,是绝望,是愤怒。
制式手雷代替他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凄厉的咆哮。
“轰——!!!”
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炙热的火焰、破碎的弹片、木屑,以及……巴顿·加洛那被瞬间撕碎的血肉,将我狠狠地掀飞了出去。
我倒在废墟中,剧痛充斥着我的身体。但相比于肉体被撕裂的极度痛苦,此刻在我的脑海中疯狂肆虐的,是一种几乎要将我逼疯的迷茫与恐惧。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我满嘴都是鲜血和灰尘,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一块属于老兵的、焦黑残缺的肢体。
我做错了吗?我没有!我只是按照帝国军律拒绝了他!此事一出,他先前的功绩全部作废,光荣的老兵一下变为可耻的罪犯。他本可以领一笔抚恤金安享晚年,却要赔上自己的荣誉,用生命来袭击我这样一个和他毫无关系、只是秉公办事的人!他失去了一切!这不奇怪吗?
几天后,带着伤回到了岗位,每一丝肌肉的牵扯都会带来钻心的疼痛。
我遇到了雪狼小队的指挥官,阿瓦尔。
他看着我那防备而冰冷的眼神,叹了口气。我没有理会他的关心,也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去休息,对我而言站在岗位上执行任务是我唯一的价值。
再之后的对话我已经记不清晰了,或许那时的我已经不知该怎么去面对这一切。
我以为我是在维护规则,但我其实只是在用规则作为借口,掩盖自己内心的懦弱和冷酷。我对苦难视而不见,我每一次冷漠以对,都是在为一个黑暗的世界添上一块砖石。那个老兵其实在最后一刻原谅了我,他把手雷抱在了自己胸前,否则我早就被炸成了肉泥。
龙莎要塞。
这个名字,后来成为了我生命中永远无法抹去的血色烙印,也给那个白色的身影,带来了一场噩梦。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富尔维斯策划了一场惨绝人寰的背叛。我看着阿瓦尔倒下,连我自己也分辨不出此时我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情绪。
这个曾经用温和的语气教导我“伸出一只援手”的男人,这个有着一个和我一般大女儿的父亲,就这样死在了这片被阴谋笼罩的焦土上。
他的后手没能瞒住我,那是一支沾染了阿瓦尔血液的军用微型录音笔。
这支录音笔,是阿瓦尔用自己的死换来的关键证据,这支录音笔,足以将富尔维斯送上军事法庭。
同样,这支录音笔,现在也是墨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我站在血腥的寒风中,手里握着那支银色的录音笔。它冰冷刺骨,却又烫得惊人。
身为富尔维斯最忠诚的副官,身为那个将“服从命令”刻在骨子里的法露茜,此时此刻,我最理智、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立刻将这支录音笔放在脚下,用军靴狠狠地碾碎它。或者,将它交给富尔维斯,以此换取我在这场阴谋中不可动摇的地位和更高的权力。
我的大脑在疯狂地向我下达这个指令:毁了它!法露茜,毁了它!你的生命,你的前途,你引以为傲的规则,都建立在富尔维斯的权力之上。为了一个死人,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小队,去背叛你的长官,这等于自杀!
我的手举了起来,将录音笔对准了一块坚硬的石头。
只要砸下去,一切就结束了。我依然是那个冷酷的副官,我依然能在帝国军团里安稳地活下去。
可是,我的手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我的眼前,浮现出了那个老兵引爆手雷前那绝望的眼神。
浮现出了阿瓦尔长官那悲悯的注视。
浮现出了那个在篝火旁,令人心安的白发身影。
“对苦难视而不见地旁观,也是一种罪过。每一次冷漠以对,都是在为一个黑暗的世界添上一块砖石。”
阿瓦尔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我的灵魂深处炸响。
我做不到了。
那层被我强行拼凑起来的、冷酷的自我催眠的冰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我竟然……把它留了下来。
我飞快地将那支沾血的录音笔塞进了我最贴身的内衣口袋里,那种冰冷和罪恶的感觉,就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埋在了我的胸口。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或许是不忍心看到那个为了信仰和部下战死的男人,最后用生命换来的证据被这肮脏的世界无情毁灭,亦或是,我那被压抑了太久的、名为“人性”和“同情心”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爆发了。
我背叛了我的规则。我背叛了富尔维斯。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富尔维斯是一个多疑到了极点的野心家。他最终还是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对于他这种人来说,任何一丝的怀疑,都足以成为宣判死刑的理由。
清理开始了。
在撤离的路上,本应接应我的战友们,那些平日里和我共事的一角鲸小队成员,突然将枪口对准了我。
我一个人,面对着整个一角鲸小队的追杀。
我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曾经的同僚,我只知道我的双手沾满了他们的鲜血。
最后,我滚入了一条湍急的冰河之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我,我在水下剧烈地挣扎,伤口在冰水中刺痛得让人发狂。
我快要死了。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刻,我的脑海中闪过了富尔维斯那张冷酷的脸。
“你是不一样的。”
我突然想起了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这句承诺。他说我和其他低贱的卡戎不一样,只要我服从,我就会获得至高无上的荣耀。
谎言。
彻头彻尾的、自欺欺人的谎言!
我意识到了,我根本不特殊,我和那些被我清算过的卡戎是一样的。在富尔维斯眼里,我们都只是长着角、流着卑劣血液的消耗品。并不是我忠诚不会被清算,有些“错误”并不是因为“做错了”才产生的,而是因为某些人的意志,强加于身的。
我赖以生存的东西,那些所谓的规则、条律、“服从”的信仰……都在这场追杀中,被富尔维斯亲手粉碎成了可笑的残渣。
干脆就此死去好了。让河流洗去我身上的污血,吞尽这一生的罪恶。所有的善恶都被埋葬于此,再无人知晓。
但……那支录音笔。
阿瓦尔长官的死。即将被审判的墨斯。我那沾满鲜血的双手。
求生的本能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仇恨,让我下意识地探出手,死死地抓紧了岸边的一根枯枝。
我挣扎着翻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看着头顶阴沉的天空,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撕心裂肺,笑得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下。
我从地上爬了起来,借着河水,我将脸颊、手掌洗得干干净净。我注视着河流倒影中的自己。脸上那曾经盲从的麻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恶鬼般锐利的双眼。
我掐紧掌心,对倒影中的“她”发誓:
“我可以死。但必须要先杀了富尔维斯。”
幸运的是,我活下来了。
我像一个来自地狱的复仇幽灵,用最原始的方法给自己缝合伤口,吃着树皮和生肉,凭借着惊人的毅力,走出了那片死亡之林。
我跟着阿瓦尔生前在录音里留下的线索,来到了这里。
命运,或者说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因果,安排了一场宿命的重逢。
我在那里遇见了墨斯。
我和他在那里经历了很多故事,最后我如愿找到了富尔维斯,墨斯把富尔维斯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在他身上看见了阿瓦尔长官的影子,但富尔维斯在自知翻盘无望时,选择了自杀。
“没人可以审判我!”
他死了。
这个野心家,在最后一刻选择了自裁。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双刀掉在地上。
我没有感到复仇的快感。一丝一毫都没有。
一种巨大的、几乎让我窒息的空虚感瞬间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他用这种最懦弱、却又最决绝的方式,剥夺了我亲手复仇的权利。他逃避了审判,他带着他的罪恶下地狱了,留下我们在这片狼藉的现世中,面对着无法填补的伤痛。
熊熊的烈火开始吞噬一切。
“快走!法露茜!”墨斯冲我大喊。
但我没有,那支录音笔在刚刚的战斗里丢失了,我毅然决然地独自回到了那片化作火海的战斗废墟之中。
“在哪里?在哪里?”
我在火海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我烧得焦黑的手掌,疯狂地剥开一簇又一簇燃着火的杂物和残骸。
也许是它银亮的光芒被灰尘掩盖了,也许是我的眼睛已经在浓烟中浑浊了,我始终没能找到那代表着“赎罪”的通牒。
我在荆棘与烈火中,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体能正在迅速耗尽,我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升空,飘飘摇摇,整个世界都开始倒转。
我知道自己这是快要晕倒了。
不能在这里倒下!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刀,用力地划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嗤——”
锋利的刀刃切开了皮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剧烈的疼痛感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我那即将涣散的意识重新清醒过来。我缓缓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将掌心的鲜血滴落在那片被烧焦的土地上。
“还不能在这里倒下……”我对自己喃喃自语,“因为赎罪还没有完成。”
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把证物交给墨斯,稍微地弥补一些我曾经犯下的错误的话……念及此处,我的心中竟然闪烁起些许隐秘的期待。
那样的话,再去和墨斯道个歉吧。为自己盲从规则而走入歧途的不自知,为自己犯下的所有那些不可饶恕的错。
就在这时,透过重重火光,在废墟的一个夹缝中,我看到了一抹微弱的反光。
是它。
我扑了过去,不顾滚烫的钢铁将我的手指烫得嘶嘶作响,死死地将那支录音笔攥在手里。
那一刻,周围的火焰似乎都不再炽热,爆炸的轰鸣声也远去了。
此刻,我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我不是斗场里那个只会摇尾乞怜、用同类的鲜血换取生存的懦夫。
我也不是富尔维斯身边那个被剥夺了情感、只会盲从命令的杀人机器。
我是一个人。
一个犯下过不可饶恕的罪行,却在毁灭的边缘找到了救赎方向的、有血有肉的人。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有着如此清晰的认知,认知到自己的存在。
阿瓦尔长官,我现在已经明白了。我明白了您对我说的那番话的含义。我也明白了,作为“法露茜”,什么是我现在想要做、也必须要做的事。
我要活下去。我要把真相带出去。我要用我的一生,去弥补我的罪恶。
我将录音笔死死地贴在胸口,迎着那几乎要将一切吞噬的滔天火海,迈开了坚定的步伐。
我会做到的……
等着我,墨斯。
不管前方等待我的是军事法庭的审判,还是无尽岁月的赎罪,哪怕是需要用这条残破的命去偿还那些亡魂。
我,法露茜,绝不逃避!

兰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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