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太极宫内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几缕若有若无的龙涎香,还在幽暗的殿宇间徘徊。
五皇子萧珩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了陆渊递来的密旨。
陆渊一身飞鱼服,面容隐在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他看着眼前这个素来以”温良恭俭让”著称的五殿下,低声道:“殿下,陛下有旨,三殿下远征漠北带回的三万铁骑,即日起交由殿下统辖。陛下还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说,他相信您。“轻如鸿毛的三个字,落在萧珩的耳中,却重若千钧。
五皇子萧珩没有立刻起身。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殿外秋风穿堂而过,吹得案几上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信……“萧珩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父皇啊,我们皇家,坐了这天下,哪还有什么信……您这是在给我出难题啊……)
这位长时间混迹朝堂的五皇子,他太了解这位坐在九重宝座上的父亲了。那是大雍王朝最深沉的棋手,以天下为局,以骨肉为子。太子谋反,不过是父皇棋局中用来引出三哥的一步废棋;而如今,三哥被夺了兵权,禁足府中,父皇又将这把染血的刀递到了他的手里。
父皇要他做什么?
萧珩闭了闭眼。他仿佛看到自己父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从太极宫穿透重重宫阙而来,冷冷地注视着他。
父皇要他做那把刀。要他借着接管兵权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清洗三哥的旧部,斩断三哥在军中的根基,将那个在漠北浴血奋战、在军中威望如日中天的三皇子,彻底逼入绝境——如此一来,清理了三皇子这个最不稳定的因素,剩下的皇子都没有太大的兵权,而那些有兵权的外姓将领们,有没有法理上的继承权……接下来,是废掉太子,还是处理掉我,父皇都有足够转圜的余地……
“先斩后奏。”圣旨上这四个字,才是父皇真正的用意,也是真正的杀机。
萧珩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触到密旨上冰凉的丝绢。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心头的寒意强压下去。“臣……领旨。”
萧珩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丝毫波澜。陆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没入黑暗之中。殿内重新归于死寂。
萧珩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对着抬头对着天花板喊道:”父皇以为,我萧珩是那个蛰伏多年、心怀叵测的隐忍者。以为我这些年在文官系统中苦心经营,那些低眉顺眼、埋头案牍的姿态,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踩着兄弟们的尸骨,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您错了。我不争,不是因为不敢争,而是因为不忍争。这天下……就真的比不过父子兄弟之情吗……“
喊完这些话,萧珩已是泪流满面。随即他转身,走出殿门,对着外面高喊”备轿!“。

三皇子府。
与五皇子府的清冷幽静不同,这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肃杀之气。院中站着数十名披甲执锐的亲卫,他们曾是三皇子麾下最精锐的斥候,如今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像一群被拔了牙的猛虎,焦躁而愤怒。
书房内,三皇子萧烈正坐在案后,手中握着一柄短刀,一下一下地削着案几上的竹简。他的动作很慢,却极有力度。每一刀下去,竹屑纷飞,留下深深的刻痕。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铁青的阴沉。
“五弟来了?”他头也不抬,声音冷硬如铁。侍从战战兢兢地答道:“是……五殿下在门外候着,说……说有要紧事,必须当面禀报殿下。”
萧烈手中的短刀猛地一顿,深深扎入竹简之中。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盯着紧闭的房门。
五弟萧珩,那个在朝中素有”贤王”之称的五皇子,从不涉足军务,整日与文官们打交道,低眉顺眼、温文尔雅的五弟。
他来做什么?
萧烈的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有警惕,有防备,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亲情。“请五弟进来。”他沉声道。
门被推开,萧珩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常服,月白色的长袍上绣着暗纹,衬得他整个人如玉树临风。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清澈,没有半分算计与阴鸷。
“三哥。”他躬身行礼,声音轻柔。萧烈没有让他免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要看穿这副温良的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五弟深夜来访,所为何事?”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
萧珩直起身,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三哥,”他轻声道,“父皇给了我密旨,你也有一份吧?”
萧烈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有说话,衣袍下握拳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萧珩叹了口气,走到案几前,将那柄扎在竹简上的短刀轻轻拔了出来,放在一旁。“三哥,”他看着萧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父皇要将你的三万铁骑,交给我。”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萧烈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底,有愤怒,有不甘,更有被至亲背叛的痛楚。“好……好……”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原来在父皇心里,我萧烈,终究是个外人。他要用你来制衡我,用我的兵权,来换你的忠心。”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萧珩的衣领,将他拉到面前。
“萧珩,”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你若是来劝我交出兵权,劝我认命,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我萧烈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向这狗屁皇权低头!”
萧珩没有挣扎。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萧烈揪着自己的衣领。他的目光依然清澈,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三哥,”他轻声说,“我不是来劝你认命的。”
萧烈一愣。“我是来告诉你,”萧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会接你的兵。”
萧烈愣住了。他松开手,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弟弟。“你说什么?”
萧珩整理了一下被他揪皱的衣领,抬起头,目光坦然。“三哥,我知道父皇在想什么。他要我做那把刀,要我用你的兵权,来断你的后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他以为,我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可我不是。”他看着萧烈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三哥,你是大雍的脊梁,是漠北将士的主心骨。你的兵,是用命换来的,不是用来在朝堂上玩弄权术的筹码。”
“我不会用你的兵,去害你。”
“我也不会用你的兵,去争那个位置。”
萧烈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他见过太多虚伪的面孔,听过太多冠冕堂皇的谎言,兵不厌诈从来不是一句虚言。他以为萧珩也是其中之一。可此刻,看着弟弟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他忽然发现,自己错了。“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可知,违抗父皇的旨意,是什么下场?”萧珩微微一笑。
接着,萧珩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几前,从怀里掏出父皇的那封密旨,展示给萧烈看过之后,便放在烛火上,任由火舌舔舐着丝绢,不过片刻,便化作一捧灰烬,簌簌落下。
看向怔怔出神的三哥萧烈,萧珩回答道:“我当然知道。可我更知道,若我今日接了这兵权,明日,你我兄弟之间,便再无回头之路。”
“三哥,”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我不要你的兵。我只要你……平安。”萧烈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挺拔的弟弟,心中那座坚硬的冰墙,轰然倒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小的时候。母妃还在世,他们一起在御花园里捉蛐蛐,一起被罚跪在祠堂里。那时候,萧珩总是偷偷把糕点塞给他,小声说:“三哥,别怕,有我在。”
原来,他一直都在。萧烈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红血丝渐渐褪去。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萧珩的肩膀。“好。”他沉声道,“我信你。”

城外大营
作为跟随三皇子的旧部,那些在漠北与他同生共死的骄兵悍将,并不知道萧烈和萧珩书房内的这番对话。他们只接到旨意,皇帝将兵权交给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五皇子。
愤怒,像野火一样在军营中蔓延。
“凭什么?”
“三殿下在漠北流血的时候,他在京城喝茶!如今三殿下落难,他倒来摘桃子了?”
“老子不认!老子的刀,只认三殿下!”
“兄弟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去求三殿下,绝不能让这小白脸碰咱们的兵!”
军营之中,群情激愤。几名性子刚烈的校尉,甚至已经开始暗中串联,准备在萧珩前来接管兵权时,给他一个”下马威”。
甚至,有人提出了更极端的想法。“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趁着萧珩来调兵的时候直接宰了他!救出三殿下!咱们回北方自立了!”
这个提议,像一颗火星,落在了干柴上。然而,就在他们磨刀霍霍,准备给这位”贤王”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时。
萧珩来了。他没有带一兵一卒。没有锦衣卫,没有禁军,甚至连一个随从都没有。
他只身一人,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就这样进入了那座杀气腾腾的军营。
营中的将士们愣住了。他们一个个干瞪着眼,看着这个手无寸铁、孤身赴险的年轻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珩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满脸戾气的将士,没有畏惧,没有鄙夷,脸上带着理解与尊重的神色。他走到营帐中央的点将台上,朝着众人,深深地躬身一拜。“诸位将军,”他直起身,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军营,“萧珩,今日不是来接管兵权的。”
将士们面面相觑,疑惑和议论声起来了。只听萧珩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不服。你们觉得,我萧珩是个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不配统帅你们这些在漠北浴血奋战的英雄。”“你们觉得,我是来替父皇收拾三殿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说得对。”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萧珩没有理会周围的骚动,他继续说道:“父皇确实要我这么做。他要我用你们的兵,去断三殿下的后路。他要我做那把刀,去割断你们与三殿下之间的羁绊。”“可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坚定,“我做不到。”
“我萧珩,读圣贤书,学的是仁义礼智信,不是阴谋诡计、骨肉相残。”
“三殿下,是我兄长。你们,是他的袍泽。你们流的血,是为大雍流的,不是为我萧珩流的。”
“我若今日接了这兵权,便是背弃了仁义,背弃了兄弟,背弃了你们这些为国捐躯的英魂!”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那些最桀骜不驯的将领。“所以,我来这里,不是来接管兵权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高高举起。“这是父皇的密旨,要我接管三殿下的私军,先斩后奏。”“可今日,我萧珩,当着诸位将军的面,将此旨……还于父皇!”(前面的真圣旨和三哥对账之后当然是烧了,现在糊弄一下这些臭丘八,随便拿个其他的就行了,只要……我足够快……)
萧珩将圣旨放在案几上,不待众将领看清,只见他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猛地扎入自己的掌心。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案几上,染红了那卷圣旨。
“我萧珩,以血为誓!”他的声音响彻军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绝不接三殿下之兵!绝不伤三殿下分毫!若违此誓,天下人人共诛!”
之前众将领和军士的议论声一下子消失了,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个面色苍白、鲜血淋漓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坚定,心中的愤怒与敌意,像潮水一般,缓缓退去。
他们见过太多权谋算计,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可他们从未见过,有人为了保全兄弟,为了坚守心中的仁义,竟敢当着全军将士的面,以血立誓,公然抗旨。
一名满脸伤疤的老校尉,忽然单膝跪地,重重地叩首。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萧珩看着眼前这一幕,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放松。他抬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朝着众人,微微颔首。“诸位,请起。”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古月浪
卡帕之火不灭
江沪打工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