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法露茜。
自从借着那道名为“宽容赦令”的纸张,从那个充斥着血腥味的斗场里爬出来,并顺利进入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荣誉的军校之后,我觉得自己顺极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干净、整洁、井然有序。
对于那些娇生惯养的贵族子弟来说,这里的规矩或许繁琐得令人窒息,像是一座用纪律打造的钢铁牢笼。但对我而言,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我太喜欢这些规矩了。我把自己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从清晨五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洗漱三分钟,整理内务五分钟,体能晨练一百二十分钟,然后是紧凑的战术理论课、枪械拆解、格斗搏击……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我自己用各种高强度的日程填满。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过这种兴奋的感觉了,这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每天夜里,当我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躺在那张单人硬板床上时,感受着肌肉的酸痛,我的内心都会涌起一阵狂喜。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强,好像我正在一步步远离卑贱、软弱的“卡戎之民”这个标签。
我以为,只要我将这套“服从与压榨”的法则贯彻到底,只要我比任何人都能吃苦,比任何人都要听话,我就能顺理成章地站在这座军校的最顶端,成为那个掌控自己甚至他人命运的强者。
至少,在这一切被那个白色的身影粉碎前,我都是这么笃信着的。
他叫墨斯。
一个有着一头刺目的、宛如初雪般纯粹的白色短发的少年。他不是卡戎,他是索拉之民——那个生来就带着某种高贵光环、被帝国视为正统的种族。
他总是压我一头。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每当季度考核的成绩单贴在公示栏上时,那个名字总是雷打不动地占据着最顶端的位置。
而我,法露茜,我的名字永远、永远只能屈居于他之下。
第二名。
这是一个多么恶毒的数字。在斗场里,第二名意味着你可能只比第一名多活一个回合,最终依然是一具尸体。在军校里,第二名意味着你所有的汗水和努力,在那个高高在上的第一名面前,都成了一种滑稽的陪衬。
我恨透了他那种毫不费力的样子。凭什么?凭什么我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拼尽了全力,却还是会输给这个看起来像是在阳光下散步的少爷?!
当然,我也并非满盘皆输。
在庞大而复杂的军校考核体系中,他在纪律和密码学上输给了我。
这似乎是我唯一可以用来慰藉我那自尊心的事了。在纪律上,整个军校,没有任何一个学员,甚至那些教官,也未必做得比我更好。
因为对我来说,纪律不是要求,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不守纪律的下场,在我的记忆里,是血肉模糊地死去。而墨斯,他虽然也遵守规矩,但他太……自然了。他不会像我这样,把规矩当成一种信仰去执行。
至于密码学……大概他真的不擅长吧。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我是不甘的。极度的不甘像一团火,在我的身体里日夜焚烧。我已经把时间压榨到了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去超越他。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挤出来了,我这块海绵已经被拧干到了连一滴水都挤不出的地步。
我觉得自己应该是恨他的。我应该像恨那些曾经把我们当成斗兽的贵族一样恨他,恨他那种高高在上的血统,恨他那令人绝望的天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并没有按照我预想的仇恨剧本发展。
那次在训练场的角落,一切都变得诡异起来。
那是一个傍晚,我刚刚结束了两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浑身上下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顺着我的下巴滴落,训练服紧紧地贴在脊背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濒临崩溃的抗议。
我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休息长椅上,正用毛巾狠狠地擦拭着脸上的汗水。
就在这时,他走了过来。
那个白色的身影,穿着干练的作训服,甚至连汗水都没有多少。他的步伐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停在我的面前,挡住了一部分刺眼的夕阳。
“你的侧踢重心有些偏高,法露茜。”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笑,没有怜悯,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指导意味,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今天天气不错的事实,“如果对方注意到这一点,你会被掀翻。”
我本该让他闭嘴。我本该用最恶毒的语言告诉他,我不需要一个索拉之民来对我的技巧指手画脚。我明明在心里千百次地发过誓,我绝对要无视他,要把他当成一个透明的靶子去超越,而不是一个可以交流的对象。
但我没有。
面对着和我搭话的他,我虽然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锋利,,但我还是回应他了。
“我知道。”我咬着牙,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说完了。虽然我的声音依然冰冷,但我竟然真的回答了他!
我这是怎么了?!
我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注意身体”,然后转身走向另一边的器械区。我坐在原地,握着毛巾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我明明打算无视他的,我为什么要向他解释?我为什么要让他觉得我接受了他的建议?!
然而,那并不是一次偶然。那之后也是如此。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恶意。无论是在哪偶遇,他都会很自然地和我搭话。
他就像一个没有情绪波动的观察者,用一种令人抓狂的平淡语气,不断地入侵我的脑海。
而我,也莫名其妙地、一次又一次地在回复他。
“不知道,这不在我的关心范围内。”
虽然我的回答永远是那么生硬、冷漠、甚至带着明显的敌意,但我依然……回应了他。我像是中了诅咒一般,只要他开口,我就无法控制自己紧闭的嘴唇。
直到那一次,在露天训练场发生的事情,让这种诡异的互动达到了顶峰。
我当时的心情糟糕透了。在早上的实战模拟中,我的小队因为一个愚蠢的失误被判定全军覆没,而墨斯的小队则以零伤亡的代价完成了斩首行动。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和挫败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神经。
我需要发泄。我需要把这种不甘和愤怒通过某种暴力的形式释放出去。
我如同发疯了一样,朝着那根无辜的木桩疯狂地劈砍、突刺、横扫。每一击我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不顾及动作是否变形。
“砰!砰!咔嚓——”
坚硬的木桩在我的暴力摧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横飞,有一块尖锐的木刺甚至擦过了我的脸颊,划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但我毫不在意。我把这根木桩当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墨斯,当成了那个不可逾越的第一名,当成了我那该死的、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摆脱的命运。
“去死!去死!去死!”
我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随着我最后极其暴烈的一记下劈,“咔嚓”一声巨响,那根训练木桩,被我从中间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上半截轰然倒地,激起了一阵灰尘。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双手因为强烈的反震而麻木、颤抖。但我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病态的快意。
破坏,总能让人产生一种掌握了权力的错觉。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而又令人厌恶的声音,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刻响起了。
“你什么时候用完木桩?”
我猛地转过头,瞳孔因为警惕而瞬间收缩。
是墨斯。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离我不到五米远的地方。他手里拿着一柄剑,显然是来这里进行日常训练的。
这次他又来问我什么时候用完木桩。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我本来就因为输给他而憋了一肚子的邪火,现在他居然还敢来触我的霉头。
你想用木桩是吗?你想进行你那完美的训练是吗?
我咬着牙,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充满挑衅意味的冰冷语调说道:“现在。”
然后,我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把那柄砍出了缺口的训练刀随手扔在一旁的兵器架上,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我在心里冷笑着。我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描绘他此刻的表情:看着一地狼藉、完全无法使用的木桩,对着被砍坏的木桩傻站着的样子。他那张总是从容不迫的脸,终于该出现一丝裂痕了吧?他会愤怒吗?他会质问我为什么要破坏训练设施吗?他会不会因为忍受不了我的挑衅而向教官举报我?
如果是那样,那简直太好了!只要他生气,只要他失态,只要他被我激怒,那就证明他也不是什么完美无缺的神,他也有弱点,他也会被我这只来自底层的疯狗咬痛!我竟然有种莫名的开心,那种破坏了别人计划的快感,在我的血液里沸腾。
然而。
“这木桩被破坏的太严重了,我已经没法使用,麻烦下一次你稍微留手一些。”
他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没有质问。没有埋怨。没有愤怒。
甚至连一丝情绪的起伏都没有!
那是一种极其平淡的、就像是在和同僚交接日常工作一样的叮嘱。甚至,他还用上了“麻烦”这种带有请求意味的词汇!
我的脚步猛地僵住了。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是什么情绪?
我害你没有木桩用,我故意破坏了你原本严丝合缝的训练计划,你不是应该愤怒地质问我吗?你不是应该用你那索拉之民的高贵身份来压制我这个卑劣的卡戎吗?!
那平淡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你凭什么不生气?你凭什么还能保持这种高高在上的、如同神明俯视蝼蚁般的包容?!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股夹杂着羞恼、不甘和深深无力感的邪火,在我的胸腔里疯狂乱窜。我略微皱起眉头,死死地咬住下嘴唇,强忍住转过身去冲他咆哮的冲动。
我没有回头。我不能回头。一旦回头,一旦让他看到我眼中那因为挫败而产生的动摇,我就彻底输了。
我挺直了脊背,像一只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刺猬,只是冷冷地,用我最熟悉的“规则”作为武器,向身后丢下了一句冰冷的话:
“校规里,没有不允许破坏木桩的规定。你可以自行向校方申请更换。你的训练,跟我没有关系。”
我说完,便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那个训练场。
我没有再听到他回我。走在冰冷的走廊里,只有我的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回音。
我感觉到自己胜利了一次。
是的,我胜利了。靠着我最熟悉的规则,看吧,即使是身为第一名的他,也没法逾越规则。只要校规没有写“不许把木桩劈成两半”,那我的行为就是合理的,是无懈可击的。我用规则堵住了他的嘴,我让他吃了一个闷亏,我才是对的!
我以为他不会再来找我搭话了。毕竟,任何一个正常人,在遭受了那种莫名其妙的恶意破坏和冷嘲热讽之后,都会对那个疯子敬而远之。更何况,他是天之骄子,是众星捧月的第一名,他根本没有必要在一个性格扭曲的第二名身上浪费时间。
可事实证明,我还是低估了,或者说,我根本不了解他。
他之后还是之前的样子。
在走廊里遇见了,他会很自然地向我点头致意,和我谈论着战术知识。
语气还是和之前一样平淡。没有任何芥蒂,没有任何报复的意味,甚至连那天木桩事件的半个字都没有再提过。
而我……我还是回应他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我的世界观在面对他的时候,正在发生着某种可怕的扭曲和崩塌。
他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还能来找我?
或许是因为他的教养,让他拥有那种可笑的“宽容”吗?觉得我是一个心理有创伤的可怜虫,所以他在施舍他的同情心?
还是说……或许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因为巨兽从来不会在乎一只蚂蚁在它脚边发出了怎样的嘶吼,所以无论我怎么挑衅,在他眼里,都不过是某种无足轻重的、微小的噪音?
这种想法让我感到一种痛彻心扉的耻辱。
但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拒绝不了回应他。只要他开口,我就一定会接话。无论我的语气多么冰冷,无论我的言辞多么尖酸刻薄,我都无法做到彻底的无视。
我不能否认,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那种沉重的孤独感和斗场里残留的血腥味在梦境中将我包围,我甚至……我甚至在隐隐期待着,明天在哪个角落遇见他时,他会和我说些什么。
这种期待,就像是一颗长在心脏上的毒瘤,让我感到恐惧。
我试图为自己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许……或许是因为,他身为高贵的索拉之民,在整个军校里,甚至在整个帝国的体系里,他是唯一一个既不歧视我是一个卑贱的卡戎之民,又会主动且自然地和我说话的人吧。
其他的人,哪怕是那些成绩不如我的人,看我的眼神也总是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鄙夷和警惕。在他们眼里,我是一条靠着施舍才穿上军装的奴隶。但在墨斯的眼里,我只是一名学员,一个叫法露茜的竞争对手,仅此而已。
想到这,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啪”的一声,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
白皙的脸颊瞬间浮现出五根鲜红的手指印,疼痛感伴随着口腔里泛起的淡淡血腥味,瞬间让我的大脑清醒了过来。
我在想什么?!我怎么会有这种软弱的、令人作呕的想法?!
他平等地对待我?别开玩笑了!
肯定是因为在他这个永远的第一名眼里,我这个拼尽全力的第二名,和之后的第一百名、第一千名,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只能仰望他背影的失败者,根本没有任何差别!他不是在平等地对待我,他只是在平等地无视我们所有人!
对,一定是这样。我绝不能被他那种虚伪的表象所迷惑。我要打败他,我要把他从那个神坛上拽下来,狠狠地踩在脚下,让他也尝尝失败和屈辱的滋味!
我咬紧牙关,重新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迎接第二天的疯狂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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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咸鱼了被移交蔡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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