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医院的连廊很长。
午后的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灰白色的地砖上。空气里混着药水、旧木头和晒过的布料的味道。
蒂奥莉抱着一摞布垫,从连廊另一头慢慢走过来。
她七岁就在医院里做事,搬药品,送被褥,收拾碎玻璃。这样的活不难,只是有时候东西堆得太高,她看不清前面的路。
她也早就知道,如果不小心撞到什么人,最好先哭。
哭得响一点,有些大人嫌烦,骂几句也就走了。
所以,当她在转角撞上一个人,手里的布垫和几枝鲜花散了一地时,她几乎立刻坐到地上,放声哭了起来。
“摔到哪里了吗?”
蒂奥莉顿了一下。
没有巴掌落下来。
她偷偷睁开眼睛。
一个年轻的金发女人正蹲在她面前。
“膝盖呢?”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
“手有没有擦伤?”
蒂奥莉没有回答。
女人等了一会儿,又问:
“很痛吗?”
蒂奥莉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其实不痛。
“……不痛。”
“那就好。”
女人松了口气,开始帮她捡散在地上的东西。
最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刚才我也没有看清路。”
她把糖递过去。
“草莓味的,可以吗?”
蒂奥莉接过来,点了点头。
那天她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
于是,她在心里给她取了个名字。
草莓硬糖小姐。
第二次见面时,蒂奥莉正被一个护士拧着耳朵。
“谁让你拿这个的?”
护士把药瓶举到她面前。
“标签都看不懂,还敢乱拿?”
蒂奥莉缩着脖子,没有说话。
她确实不认识上面的字。
护士抬起手。
手腕却被人从旁边抓住了。
“她没有拿错。”
蒂奥莉抬起头。
是草莓硬糖小姐。
“塞奥多尔小姐,这是医院的事。”
“我知道。”
年轻女人拿过药瓶看了一眼。
“AP-1718。上一版药剂用的是旧稳定剂,新配方换过以后,颜色会浅一些。”
护士皱眉。
“可是——”
“配方是我负责的。”
她把药瓶重新放回蒂奥莉手里。
“如果不了解正在使用的药剂更新,比起责怪她,我想您应该先确认自己的工作。”
护士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蒂奥莉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达芙涅·塞奥多尔。
佩剑炼金院的炼金术师。
她们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
达芙涅问:
“你叫什么?”
“蒂莉。”
“完整的名字呢?”
蒂奥莉想了想。
“蒂奥莉·斯通。”
“会写吗?”
她摇头。
达芙涅从地上捡了一根细树枝,在泥土上慢慢写下几个字母。
蒂奥莉蹲在旁边看。
“这是我的名字?”
“嗯。”
达芙涅用树枝点了点最后一个字母。
“蒂奥莉,是一种花的名字。”
“什么花?”
“紫露花。”
蒂奥莉没有见过。
“好看吗?”
“很好看。”
达芙涅笑了一下。
“紫露花小姐。”
蒂奥莉愣了半天。
她从来没有听见别人这样叫自己。
过了一会儿,她指着地上的字问:
“我为什么要学这个?”
“为什么不学?”
“卡戎又不用写字。”
蒂奥莉说。
“搬东西,洗衣服,扫地。厉害一点的去当桂冠卡戎。我又不厉害。”
达芙涅看着她。
“今天如果你认识药瓶上的字,就知道自己没有拿错。”
她把树枝递给蒂奥莉。
“知识也是一种力量。”
“它不能让你一下子变得很强,也不能让别人变好。”
“但至少,你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别人说的到底对不对。”
“有时候,也能保护自己。”
那天下午,蒂奥莉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达芙涅还教了她很多字母,临走时,留给她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后来蒂奥莉问过她:
“炼金术是什么?”
达芙涅正在替她改一个写歪的字母。
“是一门能让人们生活得更幸福的学问。”
“那我以后也学。”
蒂奥莉说。
“然后去你那里。”
达芙涅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不要去佩剑炼金院。”
蒂奥莉抬起头。
“为什么?”
“那里和我小时候想的不太一样。”
达芙涅看着地上的字。
“我以前觉得,炼金院应该是个很好的地方。”
“大家在那里研究新的东西,让人的生活变好一点。”
她停了一下。
“后来发现,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蒂奥莉没听明白。
达芙涅也没有继续解释。
“以后如果你喜欢炼金术,可以学。”
“只是不要去那里。”
过了一段时间,蒂奥莉又想见她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告诉达芙涅,自己有个哥哥,很久没有回来了。
哥哥叫加里·斯通。
“我想知道他去了哪里。”
蒂奥莉说。
达芙涅答应帮她找。
其实蒂奥莉并不想念加里。
以前分食物的时候,加里会抢她的那一份。有一次甚至掐着她的脖子,直到她快喘不过气才松开。
可她觉得,如果说自己想念哥哥,达芙涅大概还会再来。
她等了很久。
达芙涅真的来了。
那天她没有带糖。
脸色也不太好。
蒂奥莉远远看见她站在连廊外,停了很久,才朝自己走过来。
“蒂奥莉。”
达芙涅蹲下身。
“你的哥哥不会回来了。”
蒂奥莉看着她。
“死了吗?”
达芙涅点头。
“谁杀了他?”
“……”
“是炼金术师?”
“不是。”
“那是哥哥杀了别人?”
“也不是。”
蒂奥莉皱起眉。
“那是谁杀了谁?”
达芙涅沉默了很久。
“很难说。”
“也许是一个看不见的幽灵。”
她看向连廊外。
“也可能,是我们每一个人。”
蒂奥莉不明白。
她只记得达芙涅以前说过,知识可以保护自己。
“那如果我认识很多字呢?”
她问。
“把你给我的书都看懂,再学会炼金术。”
“我就不会像哥哥一样死了吗?”
达芙涅没有马上回答。
“我以前也这么想过。”
她说。
“觉得只要一直学,一直往上走,就能得到足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后来才发现,很多人还没有走到那里,就已经掉下去了。”
“比真正走到上面的人多得多。”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低下头,慢慢折成一只小船。
“所以我不能保证。”
“但你还是要读书。”
“多认识一点东西,总是好的。”
达芙涅把纸船递给她。
“还有,离佩剑炼金院远一点。”
她告诉蒂奥莉,卡戎相信人的灵魂和水有关。
如果有话想告诉已经离开的人,可以说给纸船听。
再把它放进絮语河。
蒂奥莉接过纸船。
其实她没有什么想对哥哥说的。
可她还是把它收了起来。
不久以后,达芙涅去了前线。
医院里的人说,战争很危险。
有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
蒂奥莉听见这句话时,手里的糖盒掉在了地上。
从那以后,她开始更认真地认字。
先是为了看达芙涅留下的书。
后来是为了看报纸。
她想知道那些陌生地名在哪里,也想知道战线离河间医院还有多远。
有时候,她会从头到尾翻一遍报纸。
找“达芙涅·塞奥多尔”这个名字。
终于有一天,她真的找到了。
报纸上写着:
龙莎要塞。
叛徒。
逃亡。
这些字,她已经都认识了。
又过了很久,达芙涅回到了河间医院。
她瘦了很多。
从连廊走过时,不少人都在看她。
“就是她。”
“听说是叛徒。”
蒂奥莉站在一旁,瞪了那些人一眼。
她不懂军团,也不懂那些报纸上写的东西。
但她知道达芙涅是什么样的人。
那天,达芙涅是来看一个老兵的。
她终于做出了能够治疗他的药。
只是迟了一天。
老兵长期忍受疼痛,前一晚割开了手腕。
达芙涅抱着药站在空病床旁边。
很久没有说话。
“可是药已经有了。”
她低声说。
没人回答。
“已经有了啊。”
旁边有人冷笑了一声。
“就算活着,知道是叛徒做出来的药,谁敢用?”
达芙涅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指甲陷进掌心。
蒂奥莉走过去,把她的手拉过来。
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别掐。”
达芙涅低头看她。
蒂奥莉牵着她,走到医院楼下那张长椅旁。
“达芙涅姐姐。”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
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
在泥土上写:
不要难过了。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
其中一个还写得不太对。
蒂奥莉看了一会儿,又拿出一张纸,折成一只纸船。
折得不太整齐。
“你以前说过。”
她把纸船放进达芙涅手里。
“有话就告诉它。”
“然后放进河里。”
“它会找到你爸爸。”
达芙涅低头看着那只纸船。
过了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
临走之前,她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
她打开背包,从里面翻出几本书。
“上次你不是说已经看完了吗?”
“这些给你。”
蒂奥莉把书抱在怀里。
“你什么时候再来?”
达芙涅想了想。
“有机会的话。”
那是蒂奥莉最后一次真正见到她。
之后很多年,河间医院一直没有搬走。
连廊的窗框换过几次,墙也重新粉刷过。
蒂奥莉慢慢长大。
小时候能把她整个人遮住的布垫,后来只堆到胸口。
她已经能看懂报纸,也能读完达芙涅留下的那些书。
再后来,她开始自己学炼金术。
第一次按照书里的方法从紫露花里萃取药剂时,她失败了。
第二次也失败。
第三次,玻璃瓶底终于留下了一点浅色的药液。
她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些年里,她一直没有去佩剑炼金院。
后来,她攒够了钱。
准备去伊瑟尔读书。
离开河间医院那天,是个黄昏。
蒂奥莉提着箱子,最后一次走过那条连廊。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连廊另一端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金色长发。
很瘦。
夕阳落在她身后。
蒂奥莉手里的箱子掉到地上。
“达——”
她抬起头。
那边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窗外的光。
玛德琳护士从旁边经过。
她已经老了许多。
“怎么了?”
蒂奥莉站了一会儿。
然后弯腰捡起箱子。
“没什么。”
她说。
“我看错了。”
她继续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
故事来源 达芙涅角色档案 传闻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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