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的路比记忆里更窄。

灯柱大多坏了，只有两三条巷子在深处漏出一点黄光。她的皮鞋踏在湿砖上，声音被两边的墙夹住。

棚屋的门框还立着，半边顶子塌了，一堆朽木板斜靠在墙根。

她弯下腰，从缺口进去。屋里很黑，混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冷。

她把手按在地上。土又硬又湿，混着细碎的瓦砾。指尖往前探，碰到一小块尖利的东西。

她收了一下手，又伸过去，把它从泥里掰出来。是一块断砖，边缘长着半圈灰白的苔。

“我回来了。”她说。

那是个阴天。乌鸦从天上掉下来，先砸在棚屋顶上，滚下半边歪斜的檐，掉进她跟前那摊积着雨水的泥地里。一只翅膀折了，另一只还在拍，拍得泥水溅到她脚踝上。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蹲下去。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碰你，你的身子那么小，那么烫，我把你抱起来，你还在抖。你那只没断的翅膀一直拍，一直拍，打在泥里，打在我手腕上。我把你带回去。棚屋里全是洞。风从板缝里钻进来，雨也能钻进来。除了你，我没有别的东西。”

很多只手。有人把她往下按，把她的脸往泥里压，泥进了她的嘴，她的鼻子，她的耳朵。她在动，手在挣，膝盖顶在地上，有东西把膝盖磨破了。她听见自己在喊，声音被泥闷住，听起来很远。有人在笑。乌鸦在什么地方叫。

“我反抗了。我真的反抗了。我抓住一个人的裤脚，被他踹开。我往你那边爬，还没爬出半步，就被人踩住了背。他们有四个人，每一个都比我高，比我重。我把我能拿出来的全拿了，我把能说的全说了。他们不听。他们从来不会听。”

乌鸦被揪起来。翅膀被捏住，头冲下。然后它被摔下去。那只脚抬起来了。一只穿着破鞋的脚，鞋底沾着泥和干草。抬起来。落下。再抬起。再落下。

“如果那时候我有现在的力量，我会杀了他们。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把他们按进同一种泥里，踩断他们的手，可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是。”

灯很亮。课桌。纸张。铜制器械。很多人围过来，一个接一个地问她问题。他们有礼貌，有分寸，和她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有人叫她“梅森”。有人把笔记递到她面前。有人因为她的一句话就点头。他们的眼睛里有好奇，有计算，有一点点不习惯。

“他们现在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你想得到吗？那些以前连看都不看我的人，现在会在我讲话的时候安静下来。会有人给我让路，会有人记住我每一科的成绩。我拿第一，他们就把头低下去。我要继续走。我要站到高处去。不是为了让谁看见我，不是为了让谁知道我的名字。是为了我能不用再回到这里。不用再闻这个味道。不用再用手去扒这些土。”

“我要走了。”她说。

“我真的要走了。”她说。

雨丝落在她的后颈。她跪在地上，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地缩起来。

“我做到了！我什么都做到了！我拿了第一！我让那些人闭嘴了！我走出去了！你听见没有？我走出去了啊！”

“可你还是不在了。你还是不在了。你那么轻，轻得像一张纸。你以前会飞的！你以前会飞的啊...”

“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没有停过。我一刻都没有停过。我在街上爬，在院子里被人看，在那些亮得刺眼的灯底下站得笔直。我没有求过谁。我没有再求过谁。只有你。只有你……”

雨打在碎木板上，打在泥地上，打在她发颤的脊背上。她把两只手从泥里抽出来，抱住自己的头，像要把哭声摁回身体里。可她摁不住。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从她蜷缩的骨骼之间漏出来，从她整个被雨水浇透的身体里漏出来。她像一只受伤后终于找到洞穴的动物，在黑暗中用最原始的方式嚎着。

“我要走了。”她又说，嗓子已经哑得快听不见了，“我真的要走了。这一次，我不回来了。我不回这里了。我不回那里了。我什么都不回了。”

她的手垂下去。哭声慢慢低了下来，变成一阵又一阵不规则的抽噎。每吸一口气，她的背就剧烈地颤一下，像里面还有太多没来得及出来的东西。她不再说话。也不再动。她只是跪在雨里，额头抵着地，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雨继续下。夜色把她和废墟和泥地泡在一起，连成一片灰黑。

她的哭声也渐渐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声是人，哪一声是夜。

从此，再无泪水。

寒鸦所向·第二卷·在佩剑的屋檐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