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狮王国东境，距圣颂城三十里外，秋草枯黄，风里裹着焚香与铁锈的气味。雷奥纳德元帅勒马立在一处缓坡上，身后是三千六百名烈狮军士，阵线铺开近两里。左翼是达尔顿伯爵的矛兵，右翼是马歇尔·柯恩领来的边境骑手，中央是狮骑士团重骑，铠甲上的红狮纹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排凝固的血。

       “传颂会不打算缩在城里。”斥候单膝跪地报信，“圣木骑士团在正前方列阵，千锤圣印兄弟会藏在林线后面，人数约两千。”

        雷奥纳德他取下头盔，任由风吹动鬓发：“塞巴斯那个弩匠，以为弩炮就能挡住我们？”他重新扣上盔，声音不高，全军可闻，“狮骑士团听令，随我破阵。达尔顿，带你的人从左翼压上。柯恩，你带轻骑绕后，把他们的弩阵搅了。”

        军号声起，烈狮军团踏步向前。重步兵以塔盾开路，后排列装狮吼粉陶罐，臂力投手腰间挂满小瓶炼金药水，有蓝火油、酸雾瓶、灰烬粉。整支军队像一堵缓慢移动的铁墙，地面随之震颤。

        正前方，圣木骑士团列成三层。第一层是重弩手，持钢臂蹶张弩，箭槽里压着破甲铁矢。第二层是连弩手，每人身前架着三架连发弩机，转轮上弦，一匣十二发。第三层是弩炮兵，十二架双弓弩炮一字排开，箭头涂了黑漆，形如短矛。塞巴斯站在阵中高台上，披白袍，枯瘦的手指抓着发令旗。

       “弩炮，六百步，放。”

       十二根黑铁矛箭破空而出，带着尖啸飞入烈狮阵中。第一排塔盾被贯穿三面，盾后士兵像纸人般被钉在地上，铁甲向内凹陷成深洞。第二排来不及补位，第二轮弩炮已到，一名重甲军士被射断左腿，血喷如泉，人未倒地便又被另一根齐腰截断。

       “举盾！散开！”达尔顿在左翼大吼。烈狮重步兵熟练地斜过盾面，铁矢擦着盾缘崩飞，火星四溅。但连弩手紧随其后，三排连射如暴雨倾盆，密密麻麻的短矢钻进盾隙，士兵们脖颈、腋下、腿弯纷纷中箭，倒下时身体还保持着举盾姿势。

       雷奥纳德不为所动：“狮吼粉，投！”

       三百名投手从阵后冲出，借着重步兵掩护，将狮吼粉陶罐高高抛起。陶罐撞在圣木军阵前爆开，朱红色粉末漫天弥漫，细如烟雾。狮吼粉本是炼金攻城剂，遇火即爆，沾水即燃。雷奥纳德抽出短弓，点燃箭尖，一箭射入红雾。

       火光冲天，爆炸声连成一片。前三排弩手被气浪掀翻，连弩机炸成碎片，床弩木架断裂，火油四溢。惨叫声中，塞巴斯面不改色，挥动蓝旗：“第二阵后撤，弩炮兵换火矢。”

        可烈狮军已趁爆炸突入百步。狮骑士团重骑从中央杀出，三千二百名重甲骑士以锥形阵冲锋，铁蹄踏得地面裂开。他们手中战锤粗如人臂，锤头包钢嵌钉，专为破魔屏与重甲而制。

       塞巴斯阵前升起一道淡金色魔屏，由十二名随军修士合力维持，却见狮骑士团第一排战锤齐挥，锤头亮起暗红纹路，一击之下，魔屏如琉璃碎裂，金光四散。圣木弩手惊呼未落，重骑已碾入阵中，马蹄踏碎弓臂，战锤砸烂头颅，盔甲碎片与血雨齐飞。

      塞巴斯下令退往丘陵后。圣木骑士团残部边退边射，连弩手穿梭如飞，脚踩残破弩机借力后跃，短弩从腰间翻出，近距离射向马眼与盔缝。狮骑士团追击途中不断有人坠马，但重骑冲击力摧枯拉朽，第一阵被彻底贯穿。

        右翼，柯恩的边境轻骑正绕向敌后，却在林线前遭到迎头狙击。千锤圣印兄弟会从半枯的橡木林中走出。一千一百人，每一步都像打铁。他们身高丈二，肩宽如门板，（黑熊站起来的体型）全身包覆半寸厚的炼金黑钢甲，甲片以铜钉嵌合，关节处裸露着暗红色肌腱。为首者奥兹瓦尔没戴头盔，秃顶纹着圣印，双手各提一柄车轮大斧。

        “砸烂他们的马。”奥兹瓦尔声如铜钟。

        兄弟会成员齐声低吼，胸口甲片缝隙渗出白气，那是炼金药力催动到极致的征兆。他们不避箭矢，边境骑手射出的铁箭打在甲上如冰雹击岩，纷纷弹飞。冲在最前的骑手被奥兹瓦尔一斧连人带马劈成两半，马血与人血泼溅半空。另一名兄弟会成员抡起大锤，将一匹战马前腿齐膝砸断，马惨嘶跪倒，骑士被甩进泥里，随即便被踏成肉饼。

       一千一百名千锤战士插入轻骑阵中，斧挥锤落，如铁熊屠羊。马匹惊厥，骑手长刀砍在黑甲上只留白印。柯恩嘶声命令近卫掷酸雾瓶，几个陶瓶在巨人肩上炸开，酸液顺甲缝渗入，他们发出沉闷痛吼，却仍不停手，反而更凶。一名巨人因甲内毒雾发作，突然跪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被同伴一锤砸碎自己头颅，免得落入敌手。

        “他们有内毒。”柯恩退上高坡，满脸惊骇，“这些人是炼金怪物！”

       雷奥纳德看出右翼崩溃在即，对身后号手一挥手：“传令，狮骑士团回撤，冲千锤侧翼！”又对投手营副官道，“把剩下所有狮吼粉和蓝火油都集中到中央，烧也要给我烧开一条路。”

       副官领命，带着百名士兵推着独轮车冲向前线。他们身后，达尔顿的矛兵已与圣木残部绞在一起。双方在弩炮废墟上贴身肉搏，断箭插满泥土，死尸堆成低墙。塞巴斯的中军只剩不足五百人，却仍守着三座堆高的石台，台上弩手居高临下，一箭一个。

       烈狮中军阵前，副官刚把狮吼粉引燃，一团蓝火冲天而起，将挡路的十几名圣木弩手吞没。火墙卷过，地面焦黑，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与草药混合的臭味。狮骑士团借势转向，一百骑从浓烟中冲出，直撞千锤圣印兄弟会后背。

        重锤对上重甲。狮骑士的战锤猛砸黑钢，三锤下去，巨人的肩甲向内凹进，手臂再也举不起斧。但千锤战士不惧剧痛，回头抱住马腿，将整匹战马掀翻。奥兹瓦尔独战七骑，大斧翻飞，连断三马头，又反手一斧砍进骑士胸口，将其从马背拖下，狠狠掼在地上。地面裂开一道浅沟。

        雷奥纳德披甲上阵，亲率最后两百狮骑士冲入战团。他与奥兹瓦尔撞在一起，战锤对巨斧，火花迸溅。马匹被震得向侧面横跳，雷奥纳德借势旋身，锤头击中奥兹瓦尔腰肋，黑甲炸开一道裂纹，可巨人的回击也到了，斧柄扫中马臀，战马哀鸣一声瘫倒，雷奥纳德翻滚落地，头盔飞脱，灰发散乱。

        “元帅！”十几名近卫拼死冲上，刀盾齐出，逼退奥兹瓦尔一步。就在这时，阵后传来一声短促号令，塞巴斯在石台上抬起一只手，三十名弩手齐齐瞄准雷奥纳德。

        “护！”达尔顿从斜刺里扑来，用身体挡住第一波箭雨。七八支铁矢钉进他胸背，有一支贯穿脖颈，血从甲缝中喷涌。他仍举着狮纹盾，半跪在雷奥纳德身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再也没站起来。

        雷奥纳德被近卫拖入阵中，满脸是达尔顿的血。他嘶声下令：“全军……且战且退！”剩余烈狮步骑抱团后撤，千锤兄弟会追出半里，被塞巴斯叫住。圣木骑士团残部也没有追远，只站在尸堆上放了几轮冷箭。

       夕阳沉入灰云，战场像被犁过一遍，黑红混杂的泥土上插满断旗与碎甲。烈狮军退回出发坡地，清点人数，折损一千八百有余，达尔顿、柯恩均战死。对面传颂会阵前，塞巴斯正在为十几名昏迷的千锤战士放血排毒，奥兹瓦尔坐在地上，身上黑甲凹痕十余处，却仍在用一块油石磨斧。

        雷奥纳德脱下血衣，望着圣颂城方向沉默。半晌，他对书记官道：“写报，传颂会增派援军，千锤圣印需调破城床弩应对。另，把达尔顿的遗物送回去。”顿了顿，他低声补了一句，“是条汉子。”

       风又紧了。双方伤兵的呻吟在原野上此起彼伏，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