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第十五日,北风。
夏德隆城外的瓦拉诺尔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我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塔上,望向夏隆德城的北墙。城墙高约十二丈,由灰花岗岩砌成,垛口密布,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弩炮台。传颂会的人已经把北墙加固过了——墙根处堆了新的土石,城门两侧还加筑了半月形的外堡。
副官在我旁边展开地图,手指点在夏隆德城北门的位置。“三天前斥候回报,北门守军约两千人,弩炮二十四架,城墙上还有炼金术士配属的‘圣光投射器’三台。城内的预备队驻扎在北门内街的粮仓附近,大约一千五百人。”
“南边和西边呢?”
“烈狮军队前锋距西城门不到六里。他们的投石机阵地昨晚开始搭建,雷奥纳德元帅派人送信,说今日辰时三刻会发起第一次炮击。”
我看了眼天色。辰时三刻快到了。
“传令下去,第一梯队按计划行动。北门主攻队沿湖岸推进到弩炮射程外停住,先不接战。工兵队带凿墙器械从东侧迂回,攻击城墙转角处的薄弱段。”
副官领命去了。我继续观察北墙。城头上的传颂会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深绿色的圣木纹章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士兵们的身影在垛口间移动,步伐整齐,没有慌乱。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辰时三刻刚到,西面天际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整片天空被人用巨锤砸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烈狮王国的“狮吼粉”火炮开始轰击了。声音从西面滚过湖面,我脚下的指挥塔木板都在微微颤动。虽说看不到西墙的战况,但我能想象那些裹挟着狮吼粉的实心弹砸在城墙上,碎石飞溅,烟尘腾起。
北墙上的传颂会守军没有动。他们只是微微转向西侧,有传令兵沿着城墙跑动,几个弩炮位调整了射角。
“他们没被调动。”副官低声说。
“嗯,雷奥纳德那边的炮击还不够猛。传令第二梯队,把火船放出去,从北门水闸方向靠近,做出要突破水门的架势。”
水门在城墙西北角,一条宽约四丈的引渠从瓦拉诺尔湖直通城内。我们之前侦察过,水门上设有铁栅栏,栅栏后还有一道沉闸。普通火船撞上去没什么用,但我让他们在船头加装了铁尖,船舱里塞满浸了火油的柴捆。
三艘火船从芦苇荡里驶出,船尾的划手把桨压得很低,几乎没有水花。他们在距离水门约两百步的地方点上火头,随后跳入湖中游回。火船借北风之势加速,船头的铁尖在晨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城头传来号角声。水门上方的弩炮开始射击,第一发弩矢擦着最前面那艘火船的船舷落入水中,溅起的水柱浇灭了一小片火焰。第二发正中船首,铁尖被打歪了,但火船还在往前冲。紧接着城墙上的投掷手抛下陶罐——里面装的是传颂会特制的炼金火油,陶罐在船板上炸开,青白色的火焰腾起,将船头和船舱烧成了一团。
火船还是撞上了水门铁栅。铁尖嵌入栅栏间隙,剧烈的撞击让船身碎裂,燃烧的木块和火油顺着水流涌向栅栏。铁栅栏被烧得发红,但沉闸没有启动。传颂会的人没有上当——他们知道这只是试探。
“他们很沉得住气。”我说,“工兵队到了没有?”
副官看了眼手中的沙漏:“应该已经到了城墙转角,但还没发信号。”
我转身看向东侧。城墙转角的草丛足有一人高,昨天夜里我派了三百名工兵携软梯和凿岩锤潜进去,让他们在城墙根部挖一个可容两人并行的洞口。城墙转角处的石料比正面薄,是整面墙最脆弱的位置。只要凿穿外层的花岗岩,里面的夯土芯就不难对付。
城墙上的传颂会号角又响了。这次是另一种调子——短促、急促。
“他们发现工兵队了。”副官脸色一变。
果然,城墙转角处的垛口上探出几架小型弩炮,装填的不是常规弩矢,而是绑着炼金药剂的短矢。弩手们瞄准了草丛,一声令下,短矢如雨落下。药剂在芦苇丛中爆开,炸出一团团刺鼻的绿烟。绿烟扩散得极快,芦苇像被热风吹过一样弯折枯萎,藏在里面的工兵纷纷从烟雾中跑出来,有人捂着口鼻踉跄倒地。
“撤回来。”我说,“让他们从北侧退。
副官立刻命传令兵挥旗。但城墙上的弩炮没有停,第二波炼金短矢落在芦苇荡更深处,切断了工兵队的退路。我透过天眼看到,那些退出来的工兵只能往城墙方向跑,然后城墙底部忽然打开了一道暗门——传颂会在墙根下挖了暗道。暗门里冲出两队重甲步兵,手持阔盾和短矛,将退无可退的工兵围在墙角。不到一刻钟,那里安静了。
工兵队折损大半,从北面凿墙的方案失效了。
“现在看雷奥纳德那边了。”我说,“他如果也打不开缺口,今天就只能撤。”
西面的炮击声变得密集起来。我勉强能看到西城墙方向的烟柱比刚才粗了一倍。雷奥纳德显然加大了攻势——狮吼粉的爆炸声一声紧似一声,连脚下的土地都在持续震颤。如果烈狮军队能在西墙撕开一道口子,北门守军必然会被抽调过去增援,那时我还能再打一次。
但北城墙上始终没有兵力调动的迹象。那些传颂会的士兵像是钉在了自己的岗位上,任凭西面的炮火把半边天烧成铁锈色,他们的阵型依然齐整,弩炮依然对准着北面的方向。城头上的炼金术士们走到每一处弩炮位,给弩矢装填新的药剂,绿色的光芒在城墙上流动。
我盯着那些炼金光芒看了很久,心里慢慢沉了下去。传颂会的守军今天不打算让任何一寸城墙易手。北门这边也好,西门那边也好,他们不会调动,不会慌乱,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午时三刻,西面的炮击渐渐稀疏了。雷奥纳德的传令兵从南面绕路赶来,满脸烟灰地向我汇报:西城墙外层被轰塌了一段,烈狮军队趁势发动了三次冲锋,都被城墙缺口处传颂会的重甲步兵团堵了回来。每次冲锋上去,城墙上就会落下大量炼金火油罐和装了爆裂药剂的陶瓶,冲锋阵型被炸散三次,战死五百余人。雷奥纳德元帅已经下令暂停进攻,重新整理部队。
“收兵。”我对副官说。
“大人?”
“今天打不下来了。让部队后撤扎营,重新制定攻城方案。传令下去,把阵亡工兵的名单统计好送上来。”
副官领命。我最后看了一眼夏隆德城的北墙——城头上的弩炮位完整如初,传颂会的哨兵站在垛口后面,像一尊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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