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秋天和中国的秋天不太一样。
波士顿的秋天很美,满城的枫叶红得像火,空气里有一种清冽的甜香。愁走在哈佛校园里,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某部文艺电影的片场。
但他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研究生的课业比他想象中更重。每周要读几十篇论文,做实验做到凌晨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在实验室一待就是一整天,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连太阳长什么样都没看到。
他把自己埋在学习和工作里,几乎没有社交,不爱聚会,不参加派对,认识的人仅限于实验室里的几个同事。同组的师兄师姐都觉得他是个怪人——长得挺好看的一个中国男生,能力也强,就是太冷了,像一块行走的冰,方圆几米之内寸草不生。
有一个叫Anna的美国女生对他表示过好感,金发碧眼,长得很漂亮,性格也开朗,在实验室的圣诞派对上主动找他聊天,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喝咖啡。
愁礼貌地拒绝了。
Anna耸耸肩,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她后来跟别人说:“那个中国男生心里有人了,我看得出来。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除非他看的是手机里某张照片。”
Anna说得没错。
愁的手机里只有两张照片。
一张是林恋雪的朋友圈截图,那张三个人在操场的合影。另一张是他在一中校门口拍的,就是那棵老槐树和系在枝丫上的许愿绳。
他把这两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多到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照片里的每一个细节。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去北京,而是留在南城,会怎样?
也许他会和林恋雪上同一所大学,也许他们会在校园里牵手散步,也许他们会在某个下雪的冬天拥抱亲吻,也许他们会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吵架、和好、争吵、妥协,然后在毕业的时候面临一样的选择——留下来,还是分开。
没有答案。
所有关于“如果”的假设,都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他选了一条路,就永远不可能知道另一条路通向哪里。
出国后的第一个春节,他没有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机票太贵了。加上期末周刚结束,他整个人累得像一条被拧干了的毛巾,连收拾行李的力气都没有。
除夕那天晚上,他和几个中国同学一起吃了顿火锅,喝了点啤酒。酒量不好的他喝了不到两杯就有点上头了,脸烧得厉害,脑子却清醒得可怕。
他回到自己租的小公寓里,打开手机,看到同学群里在发红包、拜年、晒年夜饭。
他翻到林恋雪的对话框。
他们上一次聊天是三个月前,林恋雪发了一条“生日快乐”,他回了“谢谢”。再上一次是半年前,林恋雪发了一个“中秋快乐”,他回了“同乐”。
这就是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
客套的、礼貌的、点到为止的。
像两条平行的线,曾经交会过,但现在越走越远。
愁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想发出去的。
但在他按下发送键之前,他看到林恋雪的头像旁边出现了一个红点。
她发了朋友圈。
是年夜饭的照片,满满一桌子菜,旁边坐着她的家人——爸爸妈妈,还有一只白色的猫。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好看极了。
愁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她的笑脸,忽然把打好的四个字一个一个地删掉了。
他退出对话框,关掉手机,把它扔在沙发上。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波士顿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但南城的方向在哪儿呢?他分辨不出。他只知道,此刻她在地球的另一端,在他触不可及的地方,和他隔着十三个小时的时差。她在吃年夜饭的时候,他在看星星。她进入梦乡的时候,他在实验室里对着数据发呆。
他忽然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他靠着窗户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回家了。
可是他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距离,不是因为时差,不是因为机票太贵。
是因为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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