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捡到一只鸟。
灰色的羽毛,鸟喙尖而长,但不啄人。他一开始只是在树下休憩,这只昏了头的鸟从空中坠落,扑棱了几下翅膀,然后扑棱到了他的怀里。
黑豆似的小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他,然后歪歪脑袋,倒映出他古井无波的枯槁神情。 然后鸟垂下脑袋,轻轻在他身上跳跃,啄了啄他的笛子。 他伸出手,擒住那温驯又亲人的鸟。鸟儿竟试着挣扎了,许是感受到了威胁,又或许是一阵过于激烈的颤抖——然后他在那掀起的翅膀上看见了一道伤口,正汩汩流出鲜血。
他现在得养它了。还得给它处理伤口。他养过动物,知道要怎么照料受伤的生灵。他知道自己手上沾满他人的鲜血,或许这也算是一种赎罪。但不是的。他在赎罪,因为他的手上沾满了亲近之人的血。他在赎罪,所以手上满了越来越多血。他只知道自己理应如此。他要养这只灰色的小鸟。
没什么原因,不是为了赎回自己的纯洁,也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自己并非冷心冷情的怪物。他只知道自己要养它。
于是日子日复一日地过去,鸟儿越长越大,翅膀上的伤口已经痊愈,长出新羽的鸟儿却却没有飞走。
他一直如常,机器一样工作:受伤,恢复,执行。 这是赎罪的日常。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罪业已被判决,但仍需诚实地朝着神而悔改,经年累月修此苦行,直到罪业偿清。*
在某个疲惫的梦境中,他梦到了过去的一切。梦是好的,梦又那样好。他听到有人靠近,鸟儿的羽翼鼓动,飞向了那个没有敌意靠近的人。
他知道那是谁,因为世界上有且仅有一个人会追逐生而为人的煜明了。他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他知道那没有必要。争吵,还是沉默?他不知道。他受了伤,伤口很痛,好累。他只想要睡觉,偏偏有人扰人清梦。
黑暗中,他无端想到说书人那里听来的故事。男子娶亲,路经古墓,轿中出现二位新娘。圆房时众人听到屋中惨叫,只见夫妻双双毙命,尸体都失去眼睛。那多出来的新娘不知所踪,只见屋后一只灰色鸟儿。
便是那鸟儿杀死了一男一女,啄食他们的眼睛。那鸟儿叫罗刹鸟,是在怨恨中诞生的妖鸟。
他到宁愿那灰鸟是妖鸟了。若是啄食他的眼睛,他也不会反抗,毕竟他真不愿意面对昔日的师弟,他宁愿自己在师弟心中已经死去,或者师弟忘记一切也忘记他。他畏惧旧日美好的泡影。想起梦一样美好的过去,他便痛苦。那是经年不愈的伤痕,是自戕留下的伤痕。因着伤痕掩盖在冷硬的外壳下,极少再有人窥探他属于人的一面,更难有良医愿倾听伤口中痛苦的悲鸣,经年累月,便成了顽疾,药石难医。
天不遂人愿,鸟是普通的鸟儿,平日吃谷物的为生,他自己知道的,因为他平素便会喂它。它通常会歪着脑袋打量他,然后又歪着脑袋在地上啄食。鸟的习性和狐狸有着很大的不同。
听到鸟儿啼啭,或许是在师弟手里撒欢儿吧。师弟很有讨人喜欢的本领。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庆幸,还好师弟没能经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他是师兄,理所当然要保护师弟。他很难想象大大咧咧的师弟要如何成为在黑暗中舔舐伤口小兽,因为师弟总是在笑,在闹,说一些没营养的垃圾话。这样的师弟,若是背负和他同等的罪孽,负枷苦行,那便和杀死师弟差不多了。他庆幸还好是自己。
“……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他说。起了名字便会创造羁绊,生出难以解开的因果,缠绕的因果迟早会勒死人。或者勒死鸟。都不行。况且他胆怯,少年心气不再,失掉了创造羁绊的勇气。
然后他们都想到同一个人。
师弟不说话了,窸窸窣窣地在怀里掏啊掏,最后摸出一个四四方方、工工整整的手帕,扔到他身边。 够了。到这里就好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发出声音。不要再继续了,不要想起过去。他记得不夏的血,记得那血红的孢子泥土一样的腥味。他还记得自己同不夏养过一只狐狸。为什么要救下这只鸟儿?为什么把它带在身边?为什么躲着我?够了,不要再说了,也不要再想下去。再继续的话,他怕自己倒要变成妖鸟了,但他心中没有怨恨,只有无穷无尽的悔恨。做不成罗刹鸟,那便做衔梅的鸟,被箭矢射杀时落在地上,便失去生命,长出优美的枝条。
他想起那些悔恨了。 但他没法变成鸟儿,扑闪着翅膀飞向天空。他只能落荒而逃。
(1)《华严经》:“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2)张枣:“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悔”与“梅”一笔之差,很妙。

花蘤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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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攻菲娜
悔是一坛酒,喝不尽啊喝不尽
wei123
震撼美味
末药
宴山亭呢,宴山亭救一下啊
香草菲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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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鱼龙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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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心伊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