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三)
十一月三十日,凌晨。
皎皎的生命体征开始急剧下降。恋雪妈妈打了急救电话,也打了恋雪的电话。
“恋雪,你快来!皎皎不行了!”
恋雪赶到的时候,救护车刚好到了。
他跟着上了救护车,握着皎皎的手。她的手已经凉了,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捂不热的凉。
“皎皎!皎皎!你听得到吗?”他喊着她的名字。
她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一滴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的。
到了医院,医生护士把她推进了抢救室。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五岁的她,扎着两个小辫子,奶声奶气地说“打劫皎皎”。
七岁的她,坐在他的单车后座上,手抓着他的衣服,风吹起她的马尾辫。
十二岁的她,躺在病床上,眼睛蒙着纱布,说“恋雪,我瞎了”。
十五岁的她,跪在她爸爸的墓碑前,他抱住她,说“我就是你的家人”。
二十岁的她,坐在钢琴前,弹《小星星》,弹错了也不停下来,一遍一遍地弹。
二十五岁的她,听到他说“得了,别问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三十一岁的她,躺在医院的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他想起了她的日记。
那本厚厚的盲文日记,每一页都有“恋雪,我好喜欢你”。每一个字都戳得很深,像是在用尽全力告诉他——
我在这里。你看到了吗?
他没有看到。
他看到了,但没有回应。
他以为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不给她希望,就不会让她失望。
他不知道,不回应本身,就是最深的伤害。
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
“谁是家属?”
恋雪站起来:“我是。”
“病人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抢救无效。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请节哀。”
恋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野兽一样的哀嚎。
他蹲下去,双手抱头,哭得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
走廊的尽头,恋雪妈妈跑过来,听到医生的话,直接晕了过去。
护士跑过来扶她。
没有人顾得上恋雪。
他一个人,蹲在走廊里,哭到没有声音,只有呼吸——那种抽泣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呼吸。
他想起了她说过的一句话。
“恋雪,如果我死了,你会哭吗?”
他当时说:“别说这种话。”
她笑了笑:“我就问一下。”
他应该回答“会”的。他应该告诉她,她对他有多重要。他没有。
她死了。
他哭了。
但他哭什么?哭她死了?还是哭自己在她在的时候,没有好好对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叫达皎皎的人。
她再也不会在单元楼门口等他了。再也不会弹钢琴给他听了。再也不会在日记里写“恋雪,我好喜欢你”了。
她走了。
带走了他的光。
他亲手灭掉的、他的光。
2021年11月30日,凌晨。
她走了。
时间:三点十二分。
死因:肝硬化导致的肝功能衰竭。
死亡地点: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她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什么?无。她什么都没握。她的手是张开的,像是在放开什么东西。
放开什么?
放开他。
她终于放开了。
用了二十六年。
——摘自恋雪后来在她的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下的字
---
恋雪没有去参加皎皎的葬礼。
他不敢。
他怕看到她的照片——那张银杏树下的单人照,她以为的合照。他怕看到她的名字刻在墓碑上。他怕听到所有人说“她还那么年轻”。他怕哭到站不住。
他没有去。
但他一个人去了她住的那间公寓。
钥匙是恋雪妈妈给的。他打开门,走进去。屋子很小,一室一厅,阳光很好——虽然是冬天,但阳光还是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床上。
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好了,枕头上放着她那件旧毛衣。
他拿起毛衣,把脸埋进去。
还有她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她自己的味道——一种淡淡的、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他哭了很久。
哭完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窗台上空空荡荡——薄荷已经被妈搬走了。只有阳光。
他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想:她每天站在这里,听外面的声音。听到楼下小孩的笑声,听到早餐店的蒸笼声,听到他——不,她不会听到他了。他好久没来过了。
他转过身,看到床头柜上有一个空相框——照片被她拿走了,放在箱子里了,他还不知道。
他走过去,拿起相框。空的。
玻璃反光,他看到自己的脸。
苍老的,憔悴的,红肿着眼睛的。
三十三岁的他,看起来像五十岁。
他把相框放回去。
然后在她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锁上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他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想:她每天坐这个电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盲杖敲着地面,一步一步地走向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大,但她能去的地方很少。她能去的地方,都有他的影子。
她逃不掉。
他把她困住了。
不是故意的。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她的牢笼。
她爱他,他不在。她等,他不来。她走,他不留。
她被困在“喜欢他”这件事里,整整二十六年。
直到死。
2021年12月5日,阴。
她的葬礼我没去。
不敢去。
但去了她的公寓。
很小。很干净。阳光很好。
她一个人住在那里,每天站在窗前,听外面的世界。
她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不。我好久没跟她说话了。
最后一次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
她等了我那么久。我连一次好好的告别都没有给她。
她走了。我没有机会了。
永远没有了。
——恋雪,于皎皎公寓
---
皎皎的日记本,恋雪妈妈转交给了他。
是一个纸箱。他打开的时候,手在抖。
第一样东西:一个水晶球。是岁岁送的——他把水晶球放到一边。
第二样东西:一张照片。银杏树下,白色连衣裙,十七岁的皎皎,笑得很好看。他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上有一行字,是他当年写的——“晓皎,我会娶你的。等你有勇气接受我的那一天。”
他看到这行字,愣住了。
他忘了。他真的忘了。
他写过这句话。他当年是真的想娶她的。可是后来——后来他认识了岁岁,后来他忘了桂花,后来他改了备注,后来……
他忘了。他忘了自己曾经那么认真过。
他看着那行字,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洇开了墨水。那行字变得模糊了——“皎皎,我会娶你的。等你有勇气接受我的那一天。”
他的字,他的承诺,他亲手写的。
他亲手毁的。
第三样东西:一本盲文日记。封面已经旧了,边角磨损了,有些地方被摸得起了毛。
他翻开第一页。是盲文,他看不懂。但下面有一行小字,是用普通笔写的——她让别人帮她写的。
“今天见到一个好特别的人——恋雪,为什么特别呢?我也不知道,哈哈。”
他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他翻到后面,每一页都有盲文和手写翻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今天他给我买了桂花糕。他记得我喜欢吃。他什么都记得。他为什么会记得?是因为在乎我吗?还是因为他是好人?”
“今天他冒雨来接我。他的衣服湿了,我的没有。他把伞全打在我这边。”
“今天他跟我说,‘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我问他‘什么样子’。他说‘活着的样子的’。他说得好奇怪。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今天他搬走了。我帮他收拾东西。他的毛衣我不要他带走,他留给我了。毛衣上有他的味道。薰衣草的。”
“今天他结婚了。我去了。他说‘我愿意’。不是对我说的。但我听到了。祝他幸福。也祝我——也祝我什么呢?也祝我下辈子不要遇见他。下辈子不要当瞎子了。下辈子不要喜欢一个不喜欢我的人了。”
最后一页,是手写的,不是盲文。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没力气了。
“恋雪,我真的好喜欢你。可你已经结婚了。祝你幸福。也祝我——也祝我解脱。”
后面还有几个字,没写完。笔迹断了。
他知道,她写到一半,倒下了。
他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蹲在地上,哭到浑身发抖。
他没看完。他知道他看完了,他会疯。
但他会看完的。
他要把她二十六年的人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这是他欠她的。
2021年12月10日,阴。
日记看了三分之一。看不动了。每看一页,就像用刀割自己一刀。
她写了那么多。每一个字都在说“我喜欢你”。每一篇都用了感叹号。她在用力。她在用力地喜欢我。用力了二十六年。
我用了什么?我用了一句“注意安全”。
我该用什么来还?
还不上了。
她死了。
我连还的机会都没有了。
——恋雪
---
皎皎的骨灰,葬在了南山墓园。
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达皎皎。生卒年:1990年12月21日—2021年11月30日。
下面刻着一行小字,是恋雪妈妈要求的:“她是一束光,照亮过很多人。”
没有提恋雪。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风很轻。恋雪妈妈抱着薄荷,放在墓碑旁边。
“小雪,你陪着她。她最喜欢你。”
恋雪站在远处,没有走近。他穿着一身黑,戴着墨镜——不是为了装酷,是为了遮住哭红的眼睛。
岁岁站在他旁边。
“你不过去吗?”岁岁问。
“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资格。”
岁岁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座新坟,看着墓碑上皎皎的名字,忽然说:“她比我好。”
恋雪转过头看她。
“她比你想象的要好。”岁岁说,“她从来不在我面前说你坏话。从来不说。我问她‘你恨不恨恋雪’,她说不恨。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他从来没有义务对我好,他对我好过,就够了’。”
恋雪低下头。
岁岁继续说:“她比我大度。比我坚强。比我——比我会爱人。她爱了你二十年,从来没有要求你回报。她只是爱着。爱到死。”
恋雪握紧了拳头。
岁岁看着他,眼眶也红了:“恋雪,你知道吗?你失去的不是‘一个喜欢你的人’。你失去的是一个‘用生命喜欢你的人’。”
他蹲下来,捂住了脸。
岁岁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来,薄荷的叶子飒飒地响,像是在替皎皎回答什么。
那不是她的声音。
但也不是别人的。
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声音。
2021年12月15日,晴。
今天下葬。我在远处。没走近。
妈把薄荷放在墓碑旁边。她说“小雪,你陪着她”。
小雪。薄荷的名字。她起的。她没告诉过我。她给它起了我的名字。
她把一盆薄荷当成了我。
她那么孤独。
而我,是让她孤独的元凶。
我逃不掉这个罪名。
一辈子都逃不掉。
——恋雪
---
皎皎死后的第七天,头七。
恋雪一个人去了她的墓地。
他带了一束桂花。不是季节,花店没有新鲜的桂花,他买了干桂花,用纸包着,放在墓碑前。
“皎皎,桂花。你最喜欢的。”
他在墓碑前坐下来,靠着墓碑,像以前靠在沙发上一样。
“你不是说想闻桂花吗?我带来了。虽然不是很香。干的,没有新鲜的好闻。但对不起,现在不是季节——不,季节是对的。十月是桂花的季节。但你十月份还在。你十一月走的。你最后一个月没有闻到桂花。”
他沉默了。
风吹过来,干桂花被吹散了一些,落在他的膝盖上。
“皎皎,你写的日记,我看了。每天看一点。不敢看太快。看快了,就没了。”
“你写了二十六年。我要看二十六年。一天看一篇。用二十六天,看完你的二十六年。”
“你等我二十六年。我还你二十六年。”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皎皎,我喜欢你。”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对风说话,“从五岁起。比你还早。我第一次看到你,你在公园里跑,头发散了,发卡掉了。我帮你捡起来。你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你的手很暖。”
“我喜欢你的手暖。喜欢你说话奶声奶气。喜欢你叫我‘恋雪哥哥’——你后来不叫了。你长大了,不好意思了。但我在心里一直叫你‘皎皎妹妹’。”
“我推你的时候,不是想当英雄。是本能。我不能让你受伤。你受伤了我受不了。”
“你失明以后,我说‘我当你的眼睛’。那是真心话。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真的想当你的眼睛。我想让你看到我看的一切。”
“可是后来——后来我累了。照顾你太累了。不是因为你麻烦。是因为我不敢面对我的心。我不知道我是喜欢你,还是习惯了照顾你。我怕我只是习惯了。”
“然后岁岁出现了。她让我觉得轻松。她不需要我照顾。她照顾我。我以为那就是爱情。”
“到今天我才知道——岁岁是我的港湾。你是我的岸。港湾可以靠岸。岸是用来回望的。”
“我回了。你不在了。”
他哭得说不出话。
墓碑安静地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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