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
订婚以后,恋雪对皎皎的态度,像秋天的气温,一天比一天冷。
不是突然的冰冻,是缓慢的、不易察觉的降温。今天比昨天冷一点,明天比今天冷一点,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入了冬。
皎皎是最先察觉的人。
因为她每天都在“测量”他的温度——用耳朵,用心,用她对他二十多年的了解。
以前他打电话回来,会说:“皎皎,我今天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现在他说:“不回来吃了。”没了“皎皎”。
以前他回家,会问她:“你今天怎么样?”
现在他回家,直接进房间,关上门,不问。
以前他走的时候,会说:“有事打电话。”
现在他说:“走了。”两个字,干净利落,像在用最短的时间结束和她的对话。
她把这些变化一一记在心里。
不是记账,是记“疼”。每一种疼都不一样——被直呼其名的疼,被无视的疼,被敷衍的疼。
她分得清每一种。
因为她每天都在感受。
2021年1月7日,雪。
他不叫我名字了。
不是完全不叫。是在不耐烦的时候不叫。
“不回来吃了。”“走了。”“随便。”
什么时候他会叫“皎皎”?
当他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
“皎皎,帮我把那件衣服拿来。”“皎皎,妈呢?”“皎皎,你听到我说话没?”
我的名字,变成了“使唤”的前奏。
不再是“关心”的前奏。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他回来拿东西,我在弹琴。他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他停了两秒,走了。
他听到了我的琴声。
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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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皎皎的等待之舞被省里选中,要去北京参加全国汇演。
这是她职业生涯到目前为止最大的舞台。周老师比她还激动,在排练厅里转来转去,说:“皎皎,你要火了!你要火了!”
她笑了笑:“火不火无所谓。能把舞跳好就行。”
“你心态真好。”周老师说。
不是心态好。
是除了跳舞,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恋雪已经不在乎她了。她再在乎他,也只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跳舞不一样——跳舞是她和自己的对话。她跳得好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不需要别人认可,不需要别人回应。
这是她唯一不会失望的事。
出发去北京前,她给恋雪发了一条消息:“下周去北京演出。要去一周。”
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
“好。”
就一个字。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在北京待一周。手机可能不方便接。有事留言。”
“嗯。”
两个字。比“好”多了一个字,但意思是差不多的——“知道了,但我不关心。”
她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
第二天,她收拾行李。恋雪妈妈帮她叠衣服,一边叠一边说:“北京冷,多带几件厚的。围巾带了没?手套呢?暖宝宝要不要?”
“妈,我带够了。”
“你一个人去,妈不放心。”
“周老师在,小鱼也在。没事的。”
恋雪妈妈把一件羽绒服塞进箱子,拉上拉链,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皎皎手里。
“这是什么?”
“钱。你拿着,在北京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别省。”
“妈,我有钱——”
“拿着。妈给的不一样。”
皎皎握住信封,信封很薄,里面是几张纸币。她没数,但她的眼眶热了。
她蹲下来,抱住恋雪妈妈的腿:“妈,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妈的闺女。”
“我不是。”她的声音闷闷的,“恋雪不是我亲哥,我也不是你亲闺女。但你对我比亲闺女还好。”
恋雪妈妈蹲下来,抱住她:“你就是妈的闺女。不管恋雪怎么样,你都是。”
不管恋雪怎么样。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就算恋雪不要你了,妈要你。
她哭得很小声,不想让恋雪妈妈听到。
但她知道,恋雪妈妈听到了。
2021年1月18日,晴。
明天去北京。妈给我塞了钱。
她说“不管恋雪怎么样,你都是妈的闺女”。
我知道。妈永远站在我这边。
但妈的站边,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不是她的真闺女。
我只是一个被收留的人。
收留是有期限的。
什么时候到期?
恋雪结婚的那一天。
快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行李收好了。护照用不上。不需要护照。我哪也去不了。黑眼睛的人,不需要护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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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之行,比皎皎想象的要好。
舞台很大,比南城大剧院大三倍。她在台上彩排的时候,走三步就能从台侧到中心,因为舞台太大了,她的步子显得很小。
周老师说:“你在台上不要走太快。舞台大了,观众看得远,你的动作要慢一点,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她记住了。
正式演出的那天,观众席坐满了人。她听得到那种“满”的声音——人多的空间,声音是不一样的,更闷,更暖,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她跳了《回头》。
在陌生的舞台上,在陌生的人群面前,她跳了那支关于等待的舞。
走三步,回头,停三秒。
走三步,回头,停三秒。
一步比一步慢,一次回头比一次久。
最后一次回头,她蹲下来,抱住自己。
全场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礼貌的掌声,是那种“被击中了”的掌声,有力量,有温度,像海浪一样涌过来。
她站在台上,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鱼在后台等她,手机屏幕上打着:“你太牛了!!!全场最热烈的掌声!!”
她笑了笑,把手机还给小鱼。
回到酒店,她躺在床上,给恋雪发了一条消息:“演出很顺利。”
这一次,他没有回。
她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也许他在忙。
也许他看到了,忘了回。
也许他不想回。
她选第一种——他在忙。
因为选第一种,她可以睡个好觉。
2021年1月22日,晴。北京。
演出顺利。掌声很响。
告诉他了。他没回。
忙吧。
没关系。
我不是第一次等他的消息了。
以前等他的回复,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天。
现在等不到,也没关系了。
习惯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北京的冬天比南城冷。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
但我的心更冷。所以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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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回来后,皎皎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不再迫切地等恋雪了。
不是不想他,是“等他”这件事,从一种“必须”变成了一种“习惯”。
就像呼吸,你不会每时每刻都想着“我在呼吸”,但你一直在呼吸。她对他的等待,变成了这种无意识的、背景式的存在。她不会为了等他而停下手中的事,不会因为他的迟到而焦虑,不会因为他没回消息而失眠。
她还在等。
但等的姿态变了。
以前是站着等,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现在是坐着等,甚至躺着等,手里还拿着别的东西。
这不是放下了。
这是累了。
累到不想再用力了。
恋雪妈妈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皎皎,你最近好像不怎么提恋雪了。”
“没什么好提的。”
“你不想他?”
“想。”她说,“但想了也没用。所以不想了。”
不想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恋雪妈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长大了。”
又是这句话。
她笑了笑,没有反驳。
2021年2月1日,晴。
从北京回来了。不想他了。
不是真的不想。是不想了。
“想”是一个主动的动作。“不想”是放手,让它自己来,自己走。
他来不来,我都在这。
他想不想我,我都在这。
他回不回消息,我都在这。
在这。
就够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的日记很短。没什么好写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不想写长了。长了他也不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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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皎皎没有给自己买花。
她坐在窗前,听了一整天的雨。南城的二月总是下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不小,刚好够让空气变得湿冷。
她穿着恋雪的那件旧毛衣,抱着薄荷,一个人过情人节。
薄荷在她怀里,冰凉的叶子贴着她的手臂。
“小雪,”她说,“今天情人节。他没有来。他也不会来。”
薄荷没有回答。
“但你来陪我了。谢谢你。”
她摸了摸薄荷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摸,从大的到小的,从老的到新的。这盆薄荷已经被她养得很大了,从当初的一小盆变成了一大丛,叶子密密匝匝的,像一座小森林。
这是她养大的。
不是他。
她养大的薄荷,她养大的思念,她养大的自己。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薄荷的叶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薄荷的味道,凉凉的,辣辣的,冲得她鼻子发酸。
她没有哭。
2021年2月14日,雨。
情人节。一个人。一盆薄荷。一件旧毛衣。
够了。
不需要玫瑰。
玫瑰会谢。
薄荷不会。薄荷是常年绿的。
就像我的喜欢。
常年绿。
不管春夏秋冬,不管他看不看。
就是绿着。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妈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我说“下雨了”。她说“撑伞”。我说“不想撑”。
不想撑伞的原因,是想让雨淋到我。
雨淋到脸上,凉凉的,像眼泪。
但不咸。
是淡的。
我喜欢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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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恋雪和岁岁的婚期定了。
十月一号。国庆节。
恋雪妈妈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挂了电话,她走到皎皎的房间,坐在她床边。
“皎皎。”
“妈,怎么了?”
“他们婚期定了。十月一号。”
皎皎正在摸薄荷的叶子,手指顿了一下。
“哦。”她说,“十月一号,好日子。”
“皎皎——”
“妈,我没事。”她抬起头,面朝着恋雪妈妈的方向,笑了一下,“真的。我早就知道了。订婚都定了,结婚是迟早的事。”
恋雪妈妈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皎皎的还凉。
“你哭吧。”恋雪妈妈说,“哭出来好受点。”
“我不哭。”她说,“哭过了。早哭过了。”
她不是在逞强。
她是真的哭过了。
在那个漫长的、没有人知道的、每一个深夜的枕头里。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2021年3月5日,阴。
婚期定了。十月一号。国庆节。
举国同庆。
他们在国庆节结婚。
全国人民都在庆祝他们的婚礼。
有烟花,有假期,有笑脸。
我有什么?
有薄荷。有日记。有他的旧毛衣。
够了。
够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妈问我“你恨恋雪吗”?
我想了想:不恨。
恨他什么?恨他不喜欢我?
不喜欢一个人,不是他的错。
他没有义务喜欢我。
我只是运气不好。
刚好喜欢了一个不喜欢我的人。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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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恋雪回来了。
这次是来跟父母商量婚礼的事。岁岁也来了。
四个人坐在客厅——恋雪妈妈、恋雪爸爸、恋雪、岁岁。皎皎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不是刻意回避,是“没必要出来”。
这是他们的家事,不是她的。
但声音还是会传进来。岁岁的笑声,恋雪妈妈的应和声,恋雪爸爸偶尔插一句嘴,还有恋雪的声音——沉稳的,理性的,像在工作时开会一样。
他说话的方式变了。
以前跟父母说话,他是儿子。现在跟父母说话,他是“准备结婚的男人”。
“妈,婚礼定在城南的酒店,那边场地大。酒席大概二十桌。”
“二十桌?这么多?”
“岁岁那边亲戚多。我们家这边也有些人要请。”
“那皎皎——”
“她不用来。”
这句话,是从客厅传来的。
皎皎听到了。
她听到了“皎皎”两个字,也听到了“不用来”。
恋雪妈妈问:“为什么?”
恋雪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她一个人不方便。来了也是坐着,没必要。”
岁岁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阿姨,我们不是不想请皎皎。是怕她累。婚礼上人多,怕撞到她。”
理由很体面。
但皎皎听出了真正的意思——他们不想让她出现在婚礼上。
怕她太显眼。怕别人问“这个盲人是谁”。怕她破坏了婚礼的气氛。
她理解。
如果她是岁岁,她也不会想让自己未婚夫的青梅竹马出现在婚礼上。
一个暗恋了他二十多年的盲女,穿着白裙子,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多不吉利。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她知道客厅里的人都听到了。
对话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2021年3月23日,晴。
今天他们商量婚礼。我听到了。
他说“她不用来”。
岁岁说“怕她累”。
好理由。
我确实会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坐在台下,听他说“我愿意”,听他对另一个人说“我爱你”,听所有人的祝福和掌声。
我会累死的。
所以不来也好。
省得我死在他们的婚礼上。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门关上的时候,妈看了我一眼。我看不到,但我感觉得到。
她的目光是湿的。
我不看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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