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
十二月十日,恋雪的生日。
他二十九岁了。
皎皎提前一个月就在想送他什么。以前送过围巾、手套、钢笔、钱包。但以前那些,是他还是“她的恋雪”的时候送的。现在他是“岁岁的恋雪”了,她不知道送什么才合适。
太贵了,像在讨好。太便宜了,像在敷衍。太走心了,像在表白。太不走心,又对不起她这二十多年的喜欢。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送他一盆植物。
不是普通的植物——是一盆薄荷。因为薄荷好养活,晒晒太阳浇浇水就活了,不需要太多的照顾。而且薄荷的味道,是她记得的清新的、干净的、不复杂的味道。
她让恋雪妈妈帮她去花市买一盆薄荷。恋雪妈妈问她“你要这干嘛”,她说“送人”。恋雪妈妈没再问,买了一盆回来,小小的,绿绿的,放在她手里。
她摸了摸叶子,是凉的。薄荷的叶子摸起来凉凉的,像它自带空调一样。
“谢谢妈。”
“不客气。你要送给谁?”
“……不告诉你。”
恋雪妈妈笑了:“行,不告诉就不告诉。妈不问了。”
生日那天,恋雪没有回来。
他跟岁岁过的。岁岁在朋友圈发了照片——蛋糕、红酒、两个人的合照。配文是:“生日快乐,我的男人。”
皎皎看到了。岁岁发的朋友圈,恋雪妈妈转给她看的。
她没有手机看朋友圈,但恋雪妈妈说:“皎皎,你看岁岁发的照片,他们多好。”
她没有看。她不想看。
但那盆薄荷,她放在了窗台上,每天浇水,每天摸一摸叶子,跟它说“你好”。
她对薄荷说话,比对人说话还多。
因为薄荷不会走。薄荷不会找女朋友。薄荷不会对她说“注意安全”。
薄荷只是活着,绿着,凉着。
她想什么时候摸,就什么时候摸。
2019年12月10日,阴。
他生日。和岁岁过的。
我的薄荷还没送出去。
明天他回来吗?不知道。
如果他回来,我就给他。
如果不回来,我就养着。
养到它死。
或者养到我死。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薄荷的叶子是凉的。但摸久了,也会变温。
就像我对他。摸久了,就以为是我的了。
但其实不是。
放开手,它又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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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恋雪回来了。
他回来拿冬天的衣服。皎皎把那盆薄荷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他问。
“生日礼物。晚了几天。给你的。”
“薄荷?”
“嗯。好养活。不用怎么管。”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谢谢。”
“不客气。”
他把薄荷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来。
“你帮我养着吧。我那边没阳光。”
“好。”
她帮他养着。
她帮他养薄荷,帮他养思念,帮他养那个永远说不出口的喜欢。
她帮他养一切。
就是养不了自己。
2019年12月15日,晴。
薄荷给他了。他又还给我了。
“帮我养着。”
好。
我帮你养。
养到你想起它的那一天。
也许永远想不起来。
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薄荷今天长了一片新叶子。我摸到了。小小的,软软的,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雪”。
他没有问。
他不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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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一日,皎皎的二十八岁生日。
没有人忘记。
恋雪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恋雪爸爸买了一个大蛋糕。恋雪——他回来了。带着岁岁。
岁岁提着一个礼物袋,进门就说:“皎皎生日快乐!”
“谢谢。”
“你猜我送你什么?”
“猜不到。”
“你拆开看看——哦你看不到,那我帮你拆。是一个音乐盒!你听。”
她把音乐盒放在皎皎手里,上了发条。叮叮咚咚的旋律响起来,是《致爱丽丝》。
皎皎的手指抖了一下。
“喜欢吗?”岁岁问。
“喜欢。谢谢。”
恋雪没有说话。
他站在旁边,听着岁岁和皎皎的对话,一言不发。
吃饭的时候,岁岁不停地说话,不停地笑,不停地给恋雪夹菜,给皎皎夹菜,给恋雪妈妈夹菜。她像一个发光体,照亮了整个餐厅。
皎皎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
她在品味什么?在品味“热闹”和“孤独”之间的差距。她坐在热闹的中心,但她觉得自己隔着一层玻璃,能听到声音,但碰不到温度。
恋雪妈妈切了蛋糕,给她最大的一块。
“皎皎,许愿。”恋雪妈妈说。
她低下头,闭着眼睛——她本来就闭着,但这次闭得更认真。
许什么愿?
还是那个吗?“希望恋雪也喜欢我”?
算了。换一个吧。
“希望他们幸福。”她在心里说。
他们——恋雪和岁岁。
她吹灭蜡烛。掌声响起来。岁岁的掌声最响,啪啪啪啪的,像下雨。
“你许了什么愿?”岁岁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也是哦。那祝你愿望成真!”
愿望不会成的。因为她的愿望,是祝他们幸福。他们已经幸福了,不需要她许愿。
但她还是许了。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2019年12月21日,晴。
二十八岁了。
许愿:祝他们幸福。
我没有许“希望他喜欢我”。
因为我终于接受了他不会喜欢我。
这个接受,用了二十三年。
从五岁到二十八岁。
二十三年。
够长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妈今天哭了。她说“你长大了”。我说“我早就长大了”。她说“今天才真正长大”。
也许她说得对。
今天,我真正长大了。
长大的意思是:接受你得不到的东西,然后继续活着。
我接受了。
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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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过后,皎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给恋雪说清楚。
不是表白。不是告诉他她喜欢他。而是告诉他——你可以放心了。我不需要你了。你不需要再因为愧疚而照顾我,不需要再勉强自己周末回来,不需要再在我和岁岁之间做选择。
她已经选好了。
选岁岁。
她写了一封信。不是盲文,是用普通的笔在普通的纸上写的。她看不到自己写的是什么,但她一笔一划地写,写到手指发酸。
写完了以后,她让恋雪妈妈帮她念一遍。
恋雪妈妈念着念着就哭了。
“皎皎,你真的要给他?”
“嗯。”
“你确定?”
“确定。”
她把这封信折好,放在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恋雪收”三个字,然后让恋雪妈妈帮她把信放在恋雪的房间。
恋雪周末回来的时候,会看到的。
她等了两天。
周六,恋雪回来了。
她听到他进了房间,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听到他走到书桌前。
然后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是恋雪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皎皎,出来一下。”
她从房间出来,站在走廊里。他站在他对面。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她,用一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目光。
“你的信,我看了。”
“嗯。”
“你写的都是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皎皎,你让我很为难。”
她的心沉了下去。
“我知道。”
“你说‘你不需要再照顾我了’。但我照顾你,不是因为你需要。是因为我想。”
她愣住了。
“你说‘不用再回来了’。但我想回来。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他顿了一下,“是因为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能——”
她想问:那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但她没有问。
因为他已经回答了。他没有说完的话里,藏着一个答案。
他想照顾她,但不是因为爱情。
爱情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照顾是“我想让你过得好”。
两件事,不一样。
2019年12月23日,阴。
信给他了。
他说“你让我很为难”。
我知道。
他说“我照顾你,是因为我想”。
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在意。
在意不是爱。
他可以在意我,但他不会爱上我。
我接受了。
真的接受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那封信的最后一句是:“你自由了。”
他自由了。我不自由。
因为我还喜欢他。
但这是我的事。
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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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事过后,恋雪没有变。他周末还是回来,还是坐一两个小时,还是话不多,还是会叹气。
但皎皎变了。
她不再刻意等他。他来了,她陪他坐一会儿。他走了,她不哭。她继续练舞,继续弹琴,继续生活。
她开始学着把“喜欢他”这件事,放在心里的一个小格子里,关上门,不让它跑出来影响别的事。
很难。
但她在做。
一月份的时候,她接到了一个通知——艺术团要参加省里的比赛。她和另外两名团员被选中了,要排练一支新的群舞。
她很忙。忙到没有时间想恋雪。
忙到有时候他回来,她还在排练厅,错过了和他的见面。
她以为这样就好。
忙起来,就不会痛了。
但她错了。
有一天晚上,她排练到很晚,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车上没什么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忽然就哭了。
没有理由。
就是哭了。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不是思念。
是一种很空很空的、什么都不是的、不知道为什么的哭。
她哭了很久,久到司机回头看她:“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她擦了擦眼泪,“风太大了。”
车窗外,没有风。
2020年1月12日,晴。
今天在公交车上哭了。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就是“忙完了”的那一秒钟,所有被压住的东西一起涌上来了。
我不想压了。
压了也没用。
该哭还是会哭。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下个月省赛。希望他能来看。
不来看也没关系。
我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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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底,除夕。
恋雪带着岁岁回家吃年夜饭。
岁岁穿了一身红,很喜庆,进门就喊“新年快乐”。她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红包——给恋雪妈妈一个,给恋雪爸爸一个,给皎皎一个。
“皎皎,这是给你的。不多,就是个心意。”
“谢谢。”
皎皎摸了摸红包,里面是几张纸币,她没数。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岁岁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吃年夜饭的时候,恋雪爸爸举杯:“新的一年,祝我们全家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皎皎端着杯子,里面的饮料晃动了一下,洒了一点在她的手指上。她把手指放到嘴边,舔了一下。甜的。
岁岁说:“皎皎,你明年有什么愿望?”
“把省赛的舞跳好。”
“就这个?”
“就这个。”
恋雪妈妈在旁边加了一句:“还有找个男朋友。”
所有人都笑了。皎皎也笑了,笑得很勉强。
岁岁说:“阿姨,皎皎这么优秀,不愁找不到男朋友!对吧恋雪?”
恋雪没有回答。
他在喝酒。
皎皎在笑声里,低着头,慢慢地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完。
甜味的。但不是甜的。
2020年1月24日,除夕。
新的一年了。
他们说让我找个男朋友。
我笑了。
我不想找。
我只想要他。
但他不是我的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的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妈包了好多。我吃了十五个。
岁岁吃了十二个。恋雪吃了二十个。
他在桌上说了今年第一句话,是对妈说的:“妈,饺子好吃。”
他没叫我。
没看我的方向。
我听到了咀嚼声。很慢。
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没想。
只是吃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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