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岁岁正式成为恋雪女朋友的那天,天气很好。
皎皎记得那天是个大晴天——虽然她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臂上,暖得发烫。空气中的灰尘被阳光烤出一点焦味,混着她房间里桂花香包的味道,像秋天被关在了屋里。
恋雪在客厅接了个电话,声音很低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几个字——“好”“行”“那周末”。
她不知道他在跟谁打电话。
但她知道不是岁岁。因为他对岁岁说话的语气不是这样的。对岁岁,他的声音会微微上扬,像一个正在上坡的人。对这个电话,他的声音是平的,像是在念一份合同。
“皎皎。”他挂了电话走过来。
“嗯。”
“周末我要出差,两天。你在家好好的。”
“去哪?”
“上海。”
“和岁岁一起?”
“……嗯。她正好去那边办点事。”
“挺好,当旅游了。”
他没说话。
她听到了他犹豫的呼吸声。那种呼吸她很熟悉——他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还要说什么?”她问。
“皎皎,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你的以后。”他说,“你不能一直住在我爸妈家。我不是说他们不愿意,也不是说我想赶你走。但你得有自己的生活。你二十七了。”
二十七岁。
这个数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她自己心里想的不一样。她自己想的时候,觉得“二十七岁还好,还年轻”;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在说“你已经老了,不能再赖着了”。
“我知道。”她说,“我在艺术团跳舞,攒了一些钱。够租房子了。”
“我不是让你搬出去——”
“我知道,”她打断他,“你是为我好。我知道。”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其实她已经想过了。无数次。在夜里,在被噩梦惊醒后,在写日记写到手指疼的时候。她想过搬出去,想过离开这个城市,想过一个人去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她做不到。
因为她走了,就连“周末见他两个小时”都没有了。
那她还有什么?
没有恋雪的世界,就是一片空白。不是黑暗——黑暗她习惯了。空白是什么都没有,连黑暗都没有的那种空。
2019年10月14日,晴。
他说:“你二十七了。”
我知道。我每一年都知道自己几岁了。
但他提醒我的方式,像是在说“你该走了”。
我想说:你不要我了吗?
我没说。
因为答案我知道。
不是“不要”,是“不能要”。
不能要。
他是别人的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开始看租房信息。用读屏软件看的。一居室,月租一千八,离艺术团近的。
我算了一下,跳舞加上之前在盲文出版社做校对的钱,够付半年房租。
半年后呢?
半年后再说。
也许半年后我就不喜欢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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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恋雪和岁岁去了上海。
临走前,岁岁给皎皎打了个电话:“皎皎!我们去上海啦!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带回来给你!”
“不用了。你们玩得开心。”
“你确定?上海的大白兔奶糖可好吃了!你不是喜欢吃糖吗?”
大白兔。
又提到大白兔。
岁岁知道她喜欢吃大白兔,肯定是恋雪告诉她的。他把她的习惯当成了一个话题,告诉了他的女朋友。他女朋友用这个话题,来对她示好。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被人从远处丢了一块糖过来,你接住了,但糖是苦的。
“好,那就带一点吧。谢谢。”
“不客气!回来给你!”
电话挂了。
她坐在床边,把那颗几年前的草莓味大白兔奶糖包装纸从文具盒里拿出来——那是恋雪小时候叠成方形的,她后来收起来的。包装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快要裂开,她每次摸都很小心,怕它碎掉。
她把它放在掌心,用指腹摩挲着那些折痕。
恋雪,你知道吗?你小时候叠给我一张糖纸,我留了十几年。
你现在给岁岁买真正的大白兔奶糖,整包整包地买。
她苦笑了一下,把糖纸叠好,放回文具盒。
2019年10月17日,晴。
他们去上海了。岁岁要给我带大白兔。
他不知道,我已经不吃大白兔了。
因为太甜了。
甜到想起他。
想他的时候,不能吃太甜的东西。会想哭。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我把那张糖纸又拿出来看了看。快碎了。但它还在。
就像我的心。快碎了。但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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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雪从上海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大白兔奶糖,放在皎皎的桌上。
“岁岁让我给你的。”他说。
“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谢。”
皎皎拿起那包糖,拆开,拿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发腻。
她以前最喜欢这个味道。现在她觉得这个味道让她想吐。
不是糖不好吃了。是给她糖的人变了。以前是恋雪给她糖,一颗一颗地给,每一颗都是他自己舍不得吃留给她的。现在是岁岁给他,他给她的,是岁岁让他给的。
糖还是那颗糖。但经过了两个人的手,味道变了。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说。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
她把那颗糖含在嘴里,含了很久很久,含到糖化完了,只剩下一嘴的甜味,甜到发苦。
然后她漱了口。
2019年10月20日,阴。
糖很甜。甜到发苦。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的日记很短。没什么可写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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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皎皎在艺术团排练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恋雪发的。是周老师发的,在群里:“各位,全市汇演的时间定了,11月28日,在南城大剧院。我们要提前两周去彩排,请大家安排好时间。”
11月28日。
她算了一下,还有一个月零几天。
她要在一个月里把独舞练到完美,把群舞练到和所有人严丝合缝。她要在一个月里调整好状态,不能生病,不能受伤,不能情绪崩溃。
她要做到。
因为她想让他看到。
虽然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周老师说会邀请所有成员的家属和朋友。她可以要两张票,一张给恋雪妈妈,一张给恋雪。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给恋雪发了一条消息:“11月28日,南城大剧院,艺术团汇演。你要是有空,来看吗?”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那天可能有事。再看。”
再看。
这两个字,她太熟悉了。“再看”的意思是“不想去,但不好意思直接拒绝”。
她没有再问。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排练。
2019年10月28日,晴。
汇演在11月28日。我问他来不来。他说“再看”。
“再看”的意思就是不来。
他不来。
那我跳给谁看?
给妈看,给爸看,给周老师看,给小鱼看。
够了。
不需要他。
我不需要他。
说谎。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排练的时候,周老师说“你的情绪太满了,收一点。不是所有的痛都要给观众看”。
收一点。
对。收一点。
不能让他看到我的痛。
他不想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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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天气转凉了。
皎皎的房间里供暖不太好,她每天裹着毯子练舞。恋雪妈妈心疼她,说要给她换个大功率的取暖器,她说不用。
“习惯了冷。”她说。
“你从小就怕冷,怎么现在习惯了?”
“因为没人暖手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
恋雪妈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皎皎,妈问你一句话,你别生气。”
“妈你说。”
“你是不是喜欢恋雪?”
她没回答。
“你不要骗妈。妈看得出来。”
皎皎低下头。她的眼泪掉下来,但没有出声。她不想让恋雪妈妈听到她哭。
恋雪妈妈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皎皎的热,暖得皎皎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妈……”
“别说了。”恋雪妈妈把她揽进怀里,“妈都知道。早就知道了。你当妈是傻子吗?你每次听到他回来的声音,眼睛都亮一下——虽然你看不见,但你的脸会朝着门口转。你每次听到他提岁岁的名字,你的笑容就会少一点。你每次在他走了以后,都会回房间待很久,不出来。”
“妈……”
“妈不怪你。妈只是心疼你。”恋雪妈妈的声音在发抖,“这孩子太傻了。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他以为他选的是最好的。他不知道,最好的就在他面前。”
“妈,别说了。”
“好,不说了。”恋雪妈妈松开她,用手帮她擦眼泪,“但你要记住,你不是没人要。你是最好的。他看不见是他的损失。”
她点点头。
但她在心里说:妈,不是他的损失。是我的损失。
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这是全世界最普通的事。每天都在发生。不是任何人的错。
只是刚好发生在我身上而已。
2019年11月5日,阴。
妈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
她说“你是最好的”。
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比我亲妈还好。
但她说“他是错过了最好的”。
这是安慰我的话。
他不是错过了。他只是没有选。
不选,也是一种选择。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妈抱着我哭了。我哭得更凶。我们两个在客厅里抱头痛哭。爸从房间出来,看了一眼,默默拿了纸巾过来,又默默回房间了。
爸也知道。
全世界都知道。
只有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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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日,距离汇演还有十八天。
皎皎在排练中扭伤了脚踝。不是很严重,但周老师让她休息三天。
她在家里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恋雪那天回来了——不是周末,是工作日。他很罕见地请了半天假,说“回来拿个东西”。
他进门的时候,皎皎正躺在床上。
“你怎么了?”他听到她的声音有点不对。
“扭了脚。没事。休息几天就好。”
“严重吗?”
“不严重。”
他走过来,站在她房间门口。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很久,没有进来。
“你进来坐啊。”她说。
他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以前的那种洗衣液味,换了新的牌子,更淡,更像是他身上的味道少了,多了另一个人的味道。
岁岁的味道。一种花香调的香水,她不认识是什么花。
“恋雪。”
“嗯。”
“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味道?”
“以前是薰衣草。现在是别的。”
“是岁岁的香水。她喷多了,蹭到我衣服上。”
蹭到的。不是他自己选的。
她忽然觉得很悲哀。他连身上的味道都不能做主了。
“挺好闻的。”她说。
“你喜欢?”他的语气有点意外。
“嗯。花香。”
沉默。
然后他说:“皎皎,你也在用香水吗?你身上也有味道。”
她用了什么?只是普通的沐浴露,超市买的那种,柠檬味的。不是香水。她不用香水,因为她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不是闻不到,是不在意。反正没人靠近她。
“沐浴露。”她说。
“挺好闻的。”
又是“挺好闻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抽搐。
他们在聊什么?在聊味道。他身上的味道是她女朋友蹭上去的,她身上的味道是超市买的九块九沐浴露。两个人坐在一起,谈论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谁也不说真正想说的。
他想说什么?她不知道。
她想说的话——恋雪,你能不能不要走?你能不能抱我一下?你能不能看着我,像小时候那样,好像我是你最珍贵的东西?
她没说。
她只是说:“你拿完东西就走吧。我要休息了。”
“好。”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听到他关门的声音,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蜷缩成一团。
黑暗多好。黑暗里,没有人看到她哭。
2019年11月10日,晴。
今天他来看我了。因为我扭了脚。
他身上的味道变了。是岁岁的香水。
他问我“你也在用香水吗”。
我没有。我用九块九的沐浴露。
但他觉得好闻。
也好。至少他觉得我身上的味道好闻。
不是香水。是我。
他喜欢的是我吗?
不。他喜欢的是“好闻的味道”。
谁有这种味道,他喜欢谁。
现在岁岁有。我没有。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脚踝还疼着。不如心里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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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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