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
比赛之后,皎皎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练舞、弹琴、听书、散步、写日记。周末等恋雪回来,坐一两个小时,听他喝水、换台、叹气。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他叹气的时候,往往是接完岁岁的电话之后。
她不知道岁岁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每次接完,他会沉默很久,然后叹一口气,声音很轻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泄气。
她想问:“你怎么了?”
但她不敢。
因为她怕答案是“岁岁和我吵架了”,然后她会忍不住窃喜——这种窃喜让她恶心。她是那种会因为别人分手而高兴的人吗?她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她什么都不问。
只是听着他叹气,然后在心里叹一口气。
两个人在同一个客厅里,各自叹气,谁也不说为什么。
2019年6月2日,阴。
他今天叹了三次气。
第一次,吃完饭。第二次,接完电话。第三次,走之前。
我想问他怎么了。没问。
因为他的烦恼,不是我能解决的。
他的烦恼,可能就是“怎么跟皎皎说以后不回来了”。
如果是这个,我宁愿不问。
不问,他就不会说。他不说,他就还会回来。
我是自私的。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妈说“恋雪瘦了”。我没看出来。我摸不出来。他已经好久没让我摸他的脸了。
六月下旬,发生了一件事。
恋雪和岁岁吵架了。
皎皎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但那天恋雪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她听出来的。他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在跟地板较劲。他进门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没有说“我回来了”,径直走进房间,摔上了门。
恋雪妈妈吓了一跳,去敲他的门:“恋雪?怎么了?”
“没事。”
“你吃饭了吗?”
“不饿。”
门没开。
恋雪妈妈回到客厅,小声跟皎皎说:“这孩子,不知道怎么了。”
皎皎没说话。
她走到恋雪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敲了三下——不轻不重,中间停顿两秒,和恋雪敲她门的方式一样。
“恋雪。”
里面没有声音。
“我进来了。”
她推开门。房间里很暗——她感觉到的,暗的意思是空气不流动,有窗帘遮光后的沉闷感。
“你在哪?”
“床上。”他的声音闷闷的。
她走过去,摸到了床沿,坐下来。
他们并肩坐着,像小时候并排坐在沙发上写作业一样。
“跟岁岁吵架了?”她问。
“……嗯。”
“为什么?”
“她觉得我不够在乎她。”
皎皎的手指攥了一下床单。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我在乎。”
“然后呢?”
“她说,你如果真的在乎我,为什么不敢带我见你父母?为什么不敢发我们的合照?为什么不敢在朋友圈提我?”
皎皎没说话。
这些事,她都不知道。她不看朋友圈,恋雪没跟她说过。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喜欢秀恩爱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乎她吗?”皎皎问。
“……在乎。”
“那就让她知道。”
“怎么让她知道?”
皎皎想了想:“做一些你从来不做的事。比如,发一张你们的合照。”
恋雪转过头看她——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你让我发合照?”
“嗯。你不是说没有正经的合照吗?那就拍一张。找个好天气,去好看的地方,穿好看的衣服,拍一张你们两个都满意的照片。然后发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但她笑着说:“你总得让她知道,她是你的女朋友,不是你的秘密。”
恋雪沉默了很久。
“皎皎。”
“嗯。”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她站起来,“我出去了。你早点睡。”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恋雪。”
“嗯。”
“你开心就好。”
她关上门,走回自己的房间。
坐下。
拿起盲文板。
开始戳。
2019年6月23日,阴。
他和岁岁吵架了。因为他不愿意公开她。
我劝他公开。发合照。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在放烟花。不是好看的那种,是爆炸的那种。
但我必须说。
因为我想让他开心。
哪怕让我开心的事,是他不开心。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如果有一天,他公开了我,就好了。
他不会的。
我只是一个备注为“光”的家人。
第二天,恋雪真的发了合照。
照片是他俩在公司楼下拍的,岁岁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灿烂,他表情有点僵硬,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配文只有两个字:“我们。”
点赞很多,评论很多,都在说“好般配”“恭喜”“终于官宣了”。
皎皎不知道这些。
是岁岁打电话告诉她的。
“皎皎!谢谢你!你跟恋雪说什么了?他昨天忽然跟我说要拍合照,还主动发了朋友圈!我都不敢相信!”
“我说了让他公开。”皎皎的声音很平静。
“你真是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
“改天我请你吃饭!一定!”
“好。”
挂了电话,皎皎把手机放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她和恋雪之间,多了一个人。
不是多了一个“女朋友”。
是多了一个“传话筒”。
岁岁以前不会给她打电话的。现在打了,因为她和恋雪之间的事,需要通过她来沟通。
她变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桥梁。
桥梁的作用是什么?
是让别人走过去。
而她站在原地。
2019年6月24日,晴。
他们发合照了。岁岁打电话谢我。
我当了他们的桥梁。
桥梁。
我帮他追到了他喜欢的人。
这是不是最大的讽刺?
我喜欢他,他喜欢她,我帮她追他。
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大方的傻瓜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妈问我“你不难受吗?”
我说“不难受”。
妈说“你骗人”。
我没说话。
妈什么都知道。
七月的某个晚上,皎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跟恋雪保持距离。
不是不喜欢他了,是不能让这份喜欢再影响她的生活了。她每天等他回来,每天听他的脚步声判断他的心情,每天把他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这太累了。她把太多精力放在他身上了,多到她没有精力去过自己的生活。
她开始刻意改变。
恋雪周末回来,她不再坐在客厅陪他看电视了。她说“我约了陈老师加课”,然后出门去舞蹈教室,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一个人练舞。
恋雪给她打电话,她不再立刻接了。她等几分钟再接,说“刚才在忙,没听到”。
恋雪问她“你最近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是忙”。
她忙什么?
忙着忘记他。
但忘记一个人,是世界上最难的事。你越想忘,记得越清楚。
她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的脚步声,记得他的叹息,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从五岁到二十七岁,整整二十二年的话,她都记得。
怎么忘?
她只能把这些记忆压到心底,用别的东西盖住。
练舞。弹琴。听书。写日记。
日复一日。
2019年7月7日,晴。
今天他又回来了。我没陪他。
他走的时候,妈说:“皎皎在舞蹈教室,你不去看看?”
他说:“不去了。她忙。”
他走了。
我其实没有去舞蹈教室。我在房间里。
我听到了他和妈的对话。
我想冲出去说:我不忙!我在等你来找我!
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来的。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这到底要写到什么时候?
七月中旬,皎皎的父亲忌日。
每年的这一天,她都会去墓园。以前是恋雪陪她去的,今年她一个人去的。
她跟恋雪妈妈说:“妈,我一个人可以的。”
“墓园太远了,你一个人怎么去——”
“我打车去。到了让司机帮忙找位置。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恋雪妈妈拗不过她,只好给她叫了车,千叮咛万嘱咐。
到了墓园,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她是个盲人,主动说:“姑娘,你要去哪个墓区?我帮你找。”
“福寿园B区,12排,8号。”
司机扶着她走了一段路,找到了墓碑。
“就是这里了。我在这等你,你慢慢说。”
“谢谢。”
她蹲下来,摸到了墓碑上的字——爸爸的名字,生卒年。
“爸,”她说,“我来看你了。今年我一个人来的。恋雪没来。他有女朋友了,忙。”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浪。
“妈也走了好几年了。你们应该见面了吧?你在那边要对妈好一点,她这辈子太苦了。先是我的眼睛,又是你走了,然后她自己——你们都在那边了,就好好过吧。别吵架。你让着妈。”
她停顿了一下。
“爸,我跟你说个事。我喜欢恋雪。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喜欢他。但你不知道的是,他喜欢别人了。一个叫岁岁的女孩,很开朗,很自由,比我好一万倍。我配不上他,一直都配不上。现在更配不上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怪他。真的。他照顾了我这么多年,够了。该去过他自己的日子了。我只是……我只是有一个遗憾——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他也不会选我。那我为什么要让他为难呢?他已经够为难了。”
她站起来,用手摸了一下墓碑的顶端,爸爸的名字是凸起来的,她的指尖在笔画上慢慢划过。
“爸,你保佑他吧。保佑他幸福,保佑他和岁岁好好的。不用保佑我,我没事的。”
她转身走了。
司机在路边抽烟,看到她过来,把烟掐了:“说完了?”
“说完了。”
“走,送你回去。”
车开动的时候,她忽然说:“师傅,能开一下窗户吗?”
司机把窗户打开了。
夏天的风吹进来,热热的,带着路边的草腥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
爸爸,我再来看你。
明年可能还是一个人。
后年也是。
以后都是。
2019年7月14日,晴。
今天爸的忌日。我一个人去的。
我告诉爸,我喜欢恋雪,恋雪喜欢别人了。
爸应该早就知道了。
他活着的时候就说过,“恋雪那孩子,心太软,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
心太软,所以会照顾我这么多年。心太软,所以不会拒绝我的依赖。心太软,所以不忍心说“我不喜欢你”。
但也因为心太软,他永远不会说出“我喜欢你”。
因为说了,就是在给我希望。
而希望,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爸爸,如果你在天上看到我,不要心疼我。是我自己选的。喜欢他,是我自己选的。
七月末,皎皎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请问是达皎皎女士吗?”
“我是。”
“您好,我是南城市残疾人艺术团的。我们看到了您在上次舞蹈比赛中的表现,非常欣赏您的才华。我们想邀请您加入我们艺术团,参加今年年底的全市残疾人文艺汇演。您有兴趣吗?”
她愣住了。
“我?加入艺术团?”
“是的。您不需要马上回答,可以回去考虑一下。但我们的艺术团的指导老师觉得您很有潜力,希望您能来试一试。”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心跳很快。
艺术团。
全市汇演。
这不是比赛,是演出。她会在很多人面前跳舞。不是评委,是普通的观众,他们会看到她的舞姿,会鼓掌,会记住她。
她忽然觉得很兴奋——这是她失明以后第一次对未来感到兴奋。
她跑到客厅:“妈!妈!”
恋雪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有人邀请我加入艺术团!”
“真的?”
“真的!南城市残疾人艺术团!”
恋雪妈妈放下锅铲,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皎皎,这是好事啊!你答应了吗?”
“我还没答应,我想先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考虑!去!必须去!”
皎皎笑了。
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她打电话给恋雪。
响了很多声,没人接。她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她发了一条语音:“恋雪,我有个好消息跟你说。你方便了回我。”
然后她等了两个小时。
他没有回。
晚上,他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加班。什么事?”
她的心凉了半截,但还是打了几个字:“有人邀请我加入残疾人艺术团。去参加汇演。”
“哦。挺好的。”
没有了。
没有“恭喜”,没有“真棒”,没有“我为你骄傲”。
四个字:“哦。挺好的。”
她把手机放下。
刚才的兴奋,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不是他打击了她。是她自己——是她不该期待他的反应。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对她说“你好厉害”的恋雪了。他现在是岁岁的男朋友,是一个加班到很晚的上班族,是一个已经把“皎皎”的备注从“光”改回名字的人。
她不该期待。
2019年7月28日,晴。
今天接到艺术团的邀请。本来很高兴。
告诉了他。他说“哦。挺好的。”
哦。挺好的。
这四个字,我记下了。
以后我不会再给他发好消息了。
因为没有回应。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我还是要去艺术团。不是为了让他刮目相看。是为了让我自己觉得,我是一个有用的人。
一个不靠他也能活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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