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
恋雪搬走后的第一个星期,皎皎觉得自己的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不是比喻。
是真的安静——没有他早上起床时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没有他出门时钥匙串叮当响的声音,没有他晚上回来时说“我回来了”的声音。连空气都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她每天还是会早起,还是会坐在窗前听外面的声音。邻居家小孩还在练琴,楼下早餐店还在五点准时支起蒸笼,电视里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还在每晚七点五十五分响起。
一切都没变。
变的是她。
她变得不爱说话了。以前恋雪在家的时候,她虽然话不多,但每天至少会说上几十句——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跟他讲今天听了什么书,提醒他别忘了带伞。现在没人可以说了,她的嘴巴像被封住了一样,除了跟恋雪妈妈说话,她几乎不开口。
恋雪妈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皎皎,你跟我说说话呀。”
“妈,我说了呀。”
“你说了什么?你一天跟我说不到十句话。”
“我……没什么想说的。”
恋雪妈妈叹了口气。她知道皎皎在想什么,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只能每天多做几个皎皎爱吃的菜,多在她房间里放几盘水果,多在她弹琴的时候坐在旁边听。
这些,皎皎都感觉得到。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开口说:“妈,谢谢你。”
恋雪妈妈正在织毛衣,针顿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外人。”
“你本来就不是外人。”恋雪妈妈放下毛线针,走到她身边坐下,“皎皎,妈跟你说句话,你听不听?”
“听。”
“恋雪搬出去,不是你的错。他长大了,要有自己的生活。但他不会不要你的,他周末就回来了。你也不是没人要的,你有妈,有爸——我是说我和你叔叔。你有这个家,永远都有。”
皎皎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妈知道你想他,”恋雪妈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妈知道。”
她哭得很小声,怕被听到。
但恋雪妈妈听到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皎皎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皎皎在日记里写道:
2019年3月22日,阴。
他走了一个星期了。
妈说“妈知道你想他”。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不说破。
因为她知道说破了,我会更难堪。
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比我亲妈还好。
可我还是想他。
我想他的声音,想他的脚步声,想他每次进门时钥匙撞在鞋柜上的声音。
我想他。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妈说“想他”的时候,用的是“他”,不是“恋雪”。她知道是谁。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他。只有他不知道。或者他假装不知道。
周末,恋雪回来了。
他带了一袋水果,进门的动作和以前一样——钥匙插进锁孔,转两圈,推门。但脚步比以前快了,像是有急事。
“皎皎?”
她在房间里,听到他的声音,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在。”她应了一声,声音尽量平静。
她走出来,站在客厅里,面朝着他的方向。
“你回来了。”
“嗯。”他把水果放在桌上,“给你买了草莓。你不是喜欢吃草莓味的糖吗?我想你应该喜欢吃草莓。”
她喜欢吃草莓味的糖,是小时候的事了。
他现在才想起来。
“谢谢。”她说。
“这几天怎么样?吃饭了吗?妈说你最近不怎么吃东西。”
“吃了。吃的不多。”
“为什么吃不多?胃不舒服?”
“不是。”她顿了顿,“没有你,吃饭没意思。”
空气忽然安静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这不是她想说的。她想说的是“没什么,就是没胃口”。但嘴巴不听使唤,把心里的话秃噜出来了。
她听到恋雪换了个站姿,衣服摩擦的声音。
“皎皎——”
“我开玩笑的。”她赶紧补了一句,“就是最近减肥,少吃点。”
“……你减什么肥。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瘦点好看。”
“你又看不见。”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重,但准。
她又看不见。所以她胖了瘦了都无所谓。反正她看不到自己,别人也看不到她——她不出门,不社交,不拍照。她的存在,在视觉世界里几乎是零。
“也是。”她笑了笑,“我去给你倒水。”
她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白开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他常放的位置。
“谢谢。”他说。
“不客气。”
然后两个人就坐在客厅里,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填补了沉默。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回来,会主动跟她讲公司的事,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气氛很自然。现在他不讲了,她也不知道聊什么——“你和岁岁怎么样了”她不想问,问了难受。“你工作累不累”太客套,像陌生人。“你周末打算干嘛”她会忍不住想说“带我出去”,但她不能。
所以她什么都不说。
沉默地坐在他旁边,听他喝水的声音,听他换电视频道的声音,听他偶尔叹一口气。
那是她每个星期最期待的两个小时。
也是最煎熬的两个小时。
2019年3月24日,晴。
他回来了。坐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走了。说约了岁岁看电影。
草莓很甜。我吃了五个。剩下的放冰箱了。
够吃一个星期。正好到他下次回来。
一个星期,五个草莓。省着点吃。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说出了“没有你,吃饭没意思”。不该说的。他会觉得我太依赖他了。我不应该让他觉得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
我可以的。我可以活得好好的。
只是不好吃而已。
四月,皎皎的舞蹈课升到了中级班。
陈老师说她的进步很快,“你的身体条件其实很好,只是以前没有开发。盲人跳舞有一个优势——你们对身体的控制更精细,因为你们习惯用身体去感知世界。”
她开始学一支完整的舞。曲子是《月光》的改编版,节奏比原版快一些,更灵动。她要记住每一个节拍、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转身的方向和幅度。
没有镜子,她只能靠感觉。
“你的手再高一点。对,就是这样。注意你的脖子,放松,不要耸肩。呼吸——你忘了呼吸。”
她一遍一遍地练。
练到脚趾起泡,练到小腿抽筋,练到浑身酸痛得像被人打了一顿。
但她停不下来。
因为跳舞的时候,她不想恋雪。不想岁岁。不想自己是个瞎子。不想未来。
她的脑子里只有音乐和动作。
那是她唯一的出口。
有一天课后,陈老师叫住她:“皎皎,我跟你说个事。”
“老师你说。”
“下个月有一个残疾人舞蹈比赛,我想让你去参加。”
“我?比赛?”
“对。你不用有压力,就当是去玩。但我觉得你有天赋,不试试可惜了。”
她犹豫了。
比赛意味着要上台,要面对很多人。她看不到他们,但他们能看到她。她会成为被注视的对象——一个盲人舞者,在台上旋转、跳跃,像一个被观赏的展品。
“我考虑一下。”她说。
回到家,她跟恋雪妈妈说了这件事。
“去啊!为什么不去?”恋雪妈妈比她还激动,“你跳得那么好,让大家看看!”
“可是我怕——”
“怕什么?怕被人看?你是跳舞,又不是做坏事。被人看看怎么了?”
“万一我跳砸了呢?”
“砸了就砸了,谁还没个第一次?你学走路的时候还摔了无数次呢,你现在不也走得好好的?”
皎皎被说服了。
她报名了。
那天晚上,她给恋雪打了个电话。她很少给他打电话,怕打扰他,怕他在和岁岁在一起。但这件事她想告诉他。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他的声音有点远,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地方。
“是我。皎皎。”
“我知道。怎么了?”
“我报名了一个舞蹈比赛。下个月。”
“什么比赛?”
“残疾人舞蹈比赛。陈老师让我去的。”
“哦。那挺好。”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等了等,等他说“加油”或者“我去看你”或者任何一句能让她觉得他在乎的话。
他没说。
“那……我挂了。你忙吧。”
“嗯。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
“注意安全”是什么意思?她是去跳舞,又不是去跳楼。
她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笑自己还在期待他的反应。笑自己明明知道他现在心里装的是别人,还非要挤进去。
她走回房间,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放在那张“合照”旁边。
“注意安全。”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嗤笑了一声。
2019年4月10日,晴。
我报名了舞蹈比赛。打电话告诉他。
他说“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他要我跟谁注意安全?跟地板?跟音乐?跟我的影子?
他不会来看我比赛的。我知道。
但我还是希望他会来。
一边知道他不会来,一边希望他会来。
我是不是有病?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我练舞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不疼。比心里好受多了。
比赛前一周,皎皎每天练舞六个小时。
早上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晚上两个小时。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每一个动作,但陈老师说还不够——她的情感没有进去。
“你跳舞像在做数学题。动作都对,但没有感情。你告诉我,这支舞在讲什么?”
“讲……月光?”
“月光是什么感觉?温柔的?清冷的?孤独的?还是安静的?你要把这些感觉跳出来,不是用手比划,是用你的身体说话。你的身体就是你的语言,你的动作就是你的句子。你要让观众看到——不是看到你的动作,是看到你的心。”
让观众看到她的心。
她的心里有什么?
有恋雪。有二十年的暗恋。有说不出口的喜欢。有被他忘记的桂花。有被他改掉的备注。有他说的“注意安全”。有他搬走时空荡荡的房间。有她每天早上对着门说的“对不起”。
有太多东西了。
多到她想哭。
“这支舞,”她说,“是讲一个人的。她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久很久,但那个人不知道。她每天看着他,听他说话,记住他的每一个习惯。但有一天他走了,去了一个她到不了的地方。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然后月光来了,照在她身上,不冷也不热,刚好够她看清脚下的路。”
陈老师沉默了几秒。
“那就把这种感觉跳出来。”她说,“把你的心拿出来,放在音乐里。”
比赛那天,恋雪妈妈和恋雪爸爸都来了。他们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皎皎加油”——皎皎看不到,但观众都看到了。
岁岁也来了。
她是自己来的。恋雪没来,他说今天公司有事,走不开。岁岁说“那我替你去”。
岁岁坐在后排,安静地看着。
皎皎上台的时候,掌声响起来。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空间的空旷——声音传得很远,有回音。舞台很大,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有一点弹性。
音乐响起来。
是《月光》的改编版。
她闭上眼。
不是因为她看不见,而是因为她想看得更清楚——
在心里,她看到了那个画面。
五岁的恋雪,蹲在沙坑边,手里捏着她的发卡。
七岁的恋雪,骑车带她去买桂花糕,风吹起她的马尾辫。
十五岁的恋雪,拄着拐杖走进病房,说“我当你的眼睛”。
十七岁的恋雪,在她父亲的葬礼上抱住她说“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二十岁的恋雪,骗她说拍了合照,其实只有她一个人。
二十五岁的恋雪,开始晚归,开始不耐烦,开始忘记她的生日。
二十七岁的恋雪,搬走了,改掉了备注,说了“注意安全”。
她的身体在动。
手臂扬起,像在迎接什么。脚尖点地,像在试探什么。旋转,像在绕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心,一圈,两圈,三圈。每一次旋转都离中心更远一点,像是在被离心力甩出去,但她拼命地想留在原地。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哭,是跳舞跳出来的。或者是跳舞把心里压着的东西跳出来了。
最后一个动作——她站在原地,双臂缓缓落下,像月光慢慢消失在天亮之前。
音乐停了。
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站在舞台中央,听掌声。
她在想:恋雪,你听到了吗?
你没有来。但掌声里有我的声音。我在说,我好想你。
2019年5月18日,晴。
比赛结束了。我得了二等奖。
妈说我跳得特别好,好多人都哭了。
岁岁也来了。她说她替恋雪来的。
替。
替。
他连来都不愿意来了。
但没关系。他“替”了。
至少他知道我在跳舞。
至少他知道我在舞台上。
也许他在台下,只是我没看到他。
他不在。他不会来的。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的掌声很响。但我想听的不是掌声。是他的掌声。
他好久没有为我鼓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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