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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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

皎皎一个人去公园的事,恋雪是过了三天才知道的。


那天他难得早回家,进门时皎皎正在弹琴。弹的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今天吃什么?”他放下包,走进厨房。


“妈炖了汤。”皎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琴声没停。


他打开锅盖,盛了两碗汤,端到餐桌上。


“皎皎,吃饭了。”


“你先吃,我把这段弹完。”


他坐下来喝汤,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前两天说桂花开了,你去了吗?”


琴声停了一拍。


“去了。”她说。


“一个人?”


“嗯。”


“怎么样?”


“很香。”她说,“比你描述的还要香。”


他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描述过桂花的味道。


皎皎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住了,转过头,面朝着他的方向:“你说过,桂花的味道像小时候吃的桂花糖,甜得发腻,但不会腻。”


“我说过吗?”


“2015年7月15日。”她说。


她记得日期。


她记得每一句他说过的话,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细节。不是因为她记性好,是因为她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当成了承诺,而承诺是应该被记住的。


恋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喝汤。


皎皎的手指重新落回琴键,继续弹那首慢得像自言自语的曲子。


那天晚上,她没写日记。


不是没什么可写的。


是写了也没人看。


失明的日子,让皎皎对时间有了另一种感知。


明眼人看时间,是看表盘上的指针,看手机上的数字,看日出日落。她看时间,是听。


听恋雪出门的声音——早上七点四十五分,雷打不动。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钥匙串叮叮当当的响声,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咔嗒”一声,然后是电梯到达的“叮咚”。


听恋雪回家的声音——很少有固定的时间。有时候是晚上七点,有时候是八点,有时候是九点以后。她能从他的脚步声判断出他今天心情好不好:步子快,是急着回来;步子慢,是累了;步子重,是烦了;步子轻,是心情不错——但心情不错的日子越来越少见了。


她还听别的声音。


邻居家小孩练琴的声音,从磕磕绊绊到越来越流畅,像一棵小树慢慢长大。楼下早餐店支起蒸笼的声音,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响起,蒸汽从管道里冲上来,带着包子的味道,从她房间的窗户飘进来。电视里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每晚七点五十五分,雷打不动,她知道再过五分钟就是新闻联播。


这些声音构成了她的世界。


一个没有图像、只有音频的世界。


有时候她觉得,这个世界比明眼人看到的世界更真实。因为没有滤镜,没有修饰,没有“假装”。声音是骗不了人的——开心的时候声音是亮的,难过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不耐烦的时候声音是尖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声音是会发光的。


恋雪的声音,在提到岁岁的时候,是发光的。


提到她的时候,是平的。


没有光的平。



岁岁第二次来家里,是来送文件的。


那天恋雪忘了一份合同在家里,急用,让岁岁顺路来取。岁岁打给皎皎:“皎皎!我又要来打扰你啦!恋雪把合同落家里了,我去拿一下,你在家吗?”


“在。”


“好嘞!十分钟到!”


岁岁到的时候,皎皎正坐在沙发上听书。她听到门铃响,起身去开门。


“皎皎!好久不见!”岁岁的声音像一阵风,卷着外头的凉意和一股香水味涌进来。


“进来吧。”


“我就不进去了,拿了合同就走。恋雪说在书房桌上,我能进去拿一下吗?”


“可以。书房在你左手边,第三扇门。”


岁岁哒哒哒地跑进去,又在里面喊:“皎皎,你家装修好温馨啊!这窗帘是你选的吗?好好看!”


“是……是阿姨选的。”


“阿姨的品味也太好了吧!这个颜色叫什么?雾霾蓝?还是灰蓝色?”


“我看不到。”皎皎说。


岁岁的声音忽然停了。


短暂的、尴尬的沉默。


然后岁岁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哎呀我这个脑子,老是记不住事——”


“没关系。”皎皎笑了笑,“我习惯了。”


岁岁拿了合同出来,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转过身:“皎皎,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怪不怪恋雪?”


“怪他什么?”


“怪他——”岁岁斟酌了一下措辞,“怪他那天骑车带你出去。如果不是那天,你就不会——”


“不会。”皎皎打断了她,“从来没有。”


“真的?”


“那天是我要坐他的车去买的桂花糕。是我要去的。他本来不想去,是我非要他去的。所以如果非要怪谁,应该怪我。”


岁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人真好。”


“我不好。”皎皎说,“我只是不想让别人为我负责。”


岁岁走了以后,皎皎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刚才说了谎。


她怪过恋雪。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她想过——“如果那天他没骑车带我去呢?”“如果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呢?”“如果他骑慢一点呢?”“如果他没推我呢?”


如果是这样,她的眼睛就不会瞎。


但这些“如果”后面,接着的永远是同一个结局——她不瞎,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追他,可以在他看别的女生的时候吃醋,可以在情人节送他巧克力,可以在毕业典礼上跟他表白。


她不瞎,她就不用躲在“被照顾者”的身份后面,假装自己不想要他。


所以她怪的不是他。


她怪的是自己。


怪自己胆子太小,怪自己太自卑,怪自己明明喜欢了二十年,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怪的是——


如果她足够好,他怎么会喜欢上别人?


那年的秋天特别长。


桂花谢了以后,天气慢慢变冷,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小区的路。皎皎走在上面,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个一个破碎的音符。


她每天都会出门散步。


不是因为想散步,是因为她发现,只要她不在家,恋雪和岁的电话就会讲得更久。


有一次她提前回来,听到恋雪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低很温柔。他在笑,那种她很久没听到过的、真正的笑。她站在玄关,没有进去,静静听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又出去了。


她在小区里走了三圈,才重新回来。


恋雪已经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出去了?”他问。


“嗯,散了会儿步。”


“今天外面冷,你多穿点。”


“穿了。”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地蹲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她最喜欢听他笑。那时候她还没瞎,看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会往上翘,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会假装不在意,但心里在放烟花。


现在她看不到他的笑了。


她连听他笑的机会都快没有了。


因为他笑的时候,她不在旁边。


他在电话那头。


在岁岁身边。


在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2018年10月17日,晴。


今天他又笑了。不是对我笑的,但我听到了。


他笑的时候会发出很短的一声“哈”,然后才是真正的笑。他从小就这样。他以为别人不知道,但我知道。


我知道他所有的习惯。


但他不知道我的。


他不知道我每天早上对着他的方向说对不起。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在梦里喊他的名字。他不知道我把他的每一句话都记在日记里。他不知道我喜欢他。


他不知道。


他不愿意知道。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的日记写得很长。因为不想睡。因为睡着了会梦到他,梦醒了会更难过。


十一月的某一天,皎皎在盲文书里翻到了一首诗。


诗是用盲文印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摸:


“我爱你,与你无关。


即使是夜晚无尽的思念,


也只属于我自己,


不会带到天明。”


她摸了两遍,把书合上,放在胸口。


“我爱你,与你无关。”


多好的句子。


好到她忽然想哭。


她一直在等——等他发现她的喜欢,等他回应,等他说“我也喜欢你”。但也许她根本不该等。她的喜欢是她自己的事,他有没有回应、知不知道、接不接受,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喜欢他。


这是她自己的事。


她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够了。


她把那首诗抄到了日记本上,用盲文板一个字一个字地戳,戳得很慢,很用力,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2018年11月9日,阴。


今天读到一首诗:“我爱你,与你无关。”


我想了很久。


我的喜欢,是不是也应该和他无关?


我试了一下,发现做不到。


因为我喜欢他的方式,就是希望他好。他好,我就高兴。他不好,我比他更难过。这本身就是“与他有关”的。


所以这句诗是骗人的。


真正的喜欢,怎么可能与那个人无关?


我就是因为他才喜欢他的。


没有他,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打劫皎皎的喜欢。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想通了一个道理:喜欢一个人,就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他保管。他拿走了,你就永远缺了一块。他不还,你就只能一直缺着。


他拿走了我那一块。他不还。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皎皎的生活很简单:早起,听书,弹琴,散步,写日记,等恋雪回来。


等恋雪回来,是她一天中最重要的事。


但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她等不到,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看到他房间的门关着,鞋子在门口,她知道他回来了,但她错过了他的脚步声。


有一天她下定决心,一定要等到他回来。


她从晚上八点开始等。听着电视里的声音,一集电视剧结束了,两集电视剧结束了。天气预报结束了。晚间新闻结束了。深夜剧场开始了。


他还没回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但她掐自己的手心,让自己保持清醒。


十一点。


十二点。


凌晨一点。


她终于听到电梯的“叮咚”声。


然后是脚步声。很重,很慢,他喝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正好他开门进来。


“恋雪。”


他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等我干嘛?”他的舌头有点大,声音含混不清,“我又不是不回来。”


“你喝多了。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他从她身边走过,撞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停下来,“皎皎。”


“嗯。”


“你不用等我。以后都不用等我。”


“为什么?”


“因为——”他打了个酒嗝,“因为我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哪样?”


沉默。


“没什么。”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她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里还拿着准备给他倒水的杯子。


“我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哪样?


不会像以前那样每天准时回家?

不会像以前那样跟她说话?

不会像以前那样对她好?

还是——


不会像以前那样喜欢她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从来没有“以前那样喜欢她”。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喜欢她。所以她连比较的基准都没有。


她只知道他变了。


变了的不是他对她的方式。变了的,是他的心。心里有了别人,装她的地方就变小了。不是没有了,是小了。小到她能感觉到那份被压缩的、被挤到角落里的存在感。


她还在。


但她在角落。


她端着空杯子走回厨房,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杯子和架子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像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杯子。


2018年11月25日,阴。


他今天喝多了。说“我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我问他哪样。他没说。


但我猜到了。


我不会像以前那样在意你了。


我不会像以前那样把你放在第一位了。


我不会像以前那样把你当成我的——


他没有说完。也许是没有那个词。他没有把我当成过他的谁。


是我自作多情。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哪怕他已经不在意我了,我还是喜欢他。这本日记到底要写到什么时候?写到我不喜欢他了为止。


那我可能要写一辈子。



冬天来了。


皎皎的手脚开始冰凉。失明以后,她的血液循环变得很差,每年冬天都会手脚冰凉,怎么捂都捂不热。


以前恋雪会给她买暖手宝,灌好热水,塞到她手里。有时候他会在她弹琴的时候,忽然握住她的手,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然后帮她搓一搓。


那时候她会心跳加速,假装镇定地说“没事没事”,然后把手缩回去,藏到口袋里,偷偷地笑。


今年,他什么都没做。


他甚至没注意到她的手凉。


有一天她弹琴的时候,他在旁边接电话,是岁岁打来的。他一边接电话一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她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手很凉。


但没有心凉。


她开始学着给自己暖手。


烧热水,倒进热水袋,拧紧盖子,抱在怀里。


很简单的事。


她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要等他来做。


也许不是因为做不到,是因为想享受那种被照顾的感觉。


那种“他还在意我”的感觉。


现在她不需要了。


因为她知道,他还在意她。只是那种在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在意是“我想照顾你”,现在的在意是“我不得不照顾你”。


前一种是爱。


后一种是责任。


她分得清。


2018年12月10日,雪。


今年冬天很冷。我自己买了热水袋。


他说过我的手凉,今年没说了。也许是因为他没碰过我的手。


他多久没碰过我的手了?


想不起来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弹琴的时候,他在旁边接岁岁的电话。没说几句就回房间了。他以前接电话都会在我旁边,一边讲一边看着我。现在不了。


他不再看我了。


反正我也看不到他的眼睛。


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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