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
“我会去你家住的。我会好好活着,不给你们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
“但有一件事,你不要再骗我了。”
“什么?”
她转向他。她的眼睛是睁开的,无神的,灰蒙蒙的,像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你不喜欢我,”她说,“你不用假装喜欢我。”
她说完这句话,就从他身边走过,走向门口。
她的盲杖撞到了门框,发出“咚”的一声,她没有调整方向,直接走了出去。
恋雪坐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
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没有追出去。
因为她说“你不喜欢我”的时候,他的心脏疼得几乎让他窒息。那种疼告诉他——他喜欢她。他喜欢她喜欢得快要疯了。
他怕自己的喜欢,只是习惯。
他怕自己分不清“喜欢”和“习惯了有她在”。
他怕自己说出“我喜欢你”之后,才发现那不是真的。
他更怕那是真的,但她说“你是同情我”。
所以他不说。
一个字都不说。
他在心里默默地、固执地、像守着一个秘密一样,把“我喜欢你”咽进肚子里,和着血腥味,一起咽下去。
那天早上七点四十三分,恋雪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
“心如刀割。”
没有人知道他在说谁。
也没有人知道,那条朋友圈发出去十七秒后,就被他删掉了。
母亲的葬礼很简单。
来的亲戚不多,哭的人也不多。皎皎站在墓碑前,穿着一身黑衣服,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双亲的十七岁女孩。
恋雪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随时准备扶她。
但他的准备是多余的。
从始至终,她一步都没有晃。
葬礼结束后,恋雪妈妈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皎皎,走,阿姨带你回家。”
家。
这个字听起来很陌生。
她的家在五楼,妈妈做的饭香会从厨房飘出来,爸爸看报纸会坐在靠窗的位置,电视机永远开着,声音不大不小。那个家已经空了。
恋雪妈妈带她去的是三楼。
“阿姨给你收拾了一间房,朝南的,阳光最好。”恋雪妈妈说。
阳光最好。
这四个字,让皎皎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已经两年多没有见过阳光了。但她记得阳光的样子——早晨的光是金色的,懒洋洋的,照在被子上像蜂蜜;中午的光是白色的,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睛;傍晚的光是橘红色的,温柔的,把整个天空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
“谢谢阿姨。”她说。
“别跟阿姨客气。”
“谢谢叔叔。”她转向恋雪爸爸的方向。
“哎,好孩子。”恋雪爸爸的声音有点闷,像在忍着眼泪。
然后她听到了恋雪的声音。
“我的房间就在你隔壁。”他说,“有事就敲门。”
“嗯。”
“我睡觉沉,你多敲几下。”
“知道了。”
“晚上我怕你起夜找不到洗手间,给你装了感应灯。你一起床,灯就会亮。虽然是亮的你可能也……但感应灯有声音,嘀的一声,你知道方向。”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拼命忍着,但眼泪不听话,从她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不想哭。
她不想在恋雪面前哭。
但她忍不住了。
不是因为他做的一切太感人。而是因为他做的一切太普通了——感应灯、隔壁的房间、有事就敲门——这些都是最普通的话,却让她觉得,这个世界在夺走她一切之后,终于给了她一点点好。
她没有说谢谢。
因为她怕一开口,就是嚎啕大哭。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让恋雪妈妈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那个朝南的房间。
她走到窗边。
虽然是冬天,虽然是阴天,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窗外的阳光,总有一天会照进来的。
也许不是照在她的眼睛里。
但会照在她的身上。
那就够了。
2015年5月2日,晴。
今天我住进了恋雪家。朝南的房间,感应灯,隔壁就是他。
妈妈说,他从小五岁起就喜欢我。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在说谎。
但恋雪说妈妈病糊涂了。
谁在说谎?还是两个人都没说谎,只是“喜欢”有好多种?
一种是爱情的喜欢。一种是“我把你当妹妹”的喜欢。
他要的,是哪一种?
我想要的,又是哪一种?
我知道答案。但我不会说。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隔壁有动静。他在干嘛?要不要去敲门?算了。太晚了。
接下来的日子,皎皎努力做一个“不麻烦的人”。
她学会了自己洗衣服,把自己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放在固定的位置,从来不会因为找不到而喊人帮忙。
她学会了用微波炉热饭、用电饭煲煮粥、用面包机烤面包。她甚至学会了自己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东西——从门口到便利店,一共一百八十六步,她数了一个星期才数准。
恋雪妈妈要陪她去,她不让。
“阿姨,我自己能行。”
“太危险了——”
“不危险。”她笑着说,“我有盲杖,我数步子,不会走丢的。”
她每次都“走丢”了。
不是真的走丢,是每次都会多走几步,走到隔壁单元楼下,假装自己走错了,然后绕一圈回来。
因为她想听恋雪的声音。
恋雪每天下班经过单元楼的时候,会吹一声口哨。那是他们小时候约定好的暗号——他吹口哨,她就从窗户探出头来,两个人隔着几层楼喊话。
现在她不能探出头了,因为她看不到他在哪。
但她会提前走到单元楼门口,在那里等着。
听到口哨声,她就假装刚好要出门的样子,推门出来。
“咦?恋雪?你下班了?”
“你怎么在这?”
“我去便利店买东西。”
“买了什么?”
“就……牛奶。”
其实她根本不需要买牛奶。冰箱里还有三盒。
她只是想“偶遇”他。
这种小心思,她觉得藏得很好。
她不知道的是,恋雪早就发现了——因为便利店在小区东门,而单元楼在西边。她每次“偶遇”他,都站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但他没有拆穿她。
他喜欢在单元楼门口看到她。
他喜欢她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笑。
他喜欢她说“恋雪你回来啦”的时候,那语气里的欢喜,像一朵花突然开了。
他甚至喜欢她假装偶遇时那点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谎言。
因为他也在撒谎。
他每次下班路过便利店,都会特意绕到西边的单元楼,因为他知道她会站在那里等他。
他明明可以直接走东门回家,省五分钟的路。
他选择绕路。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她的那声“恋雪你回来啦”,能让他一整天加班的疲惫都消失了。
大概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小很小,但他看得见。
大概是因为——他喜欢她。
不是责任,不是同情,不是“习惯了有她在”。
是喜欢。
是想牵她的手,想抱她,想亲她,想让她成为他的女朋友的那种喜欢。
但他不说。
因为他怕说了,她会以为他是在施舍。
因为他怕说了,她会有压力,会觉得亏欠他。
因为他怕说了,她会在“我应该喜欢你”和“我真的喜欢你”之间痛苦地选择。
他甚至怕——她不喜欢他。
那就让她在他身边待着吧。
哪怕是以“邻居家的妹妹”这个身份。
哪怕她永远不知道他有多喜欢她。
哪怕他要看着她嫁人,看着她幸福,看着她在别人的怀抱里笑。
他想,他可以做到。
他可以做她一辈子的哥哥。
只要她在。
只要她在,就行。
2015年的夏天,皎皎十七岁。
她坐在窗前,听蝉鸣。
夏天的蝉叫得很响,一浪一浪的,像海浪拍打沙滩。她没去过海边,但她听别人描述过。她听恋雪描述过。
“海的声音,”他说,“是那种很宽很宽的、没有边界的声音。你听蝉鸣,你觉得蝉鸣已经很大声了,但海的声音比蝉鸣大一万倍。你站在海边,耳朵里全是海浪的声音,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下海。”
“那是什么感觉?”她问。
“自由的感觉。”
自由。
她不太明白这个词。
对她来说,自由是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去哪就去哪,想喜欢谁就告诉谁。
这些她都做不到。
但那天下午,她坐在窗前,听着蝉鸣,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需要去海边,不需要看见光,不需要告诉恋雪她喜欢他,她也可以自由。
因为她在这一刻,什么想法都没有,什么欲望都没有,什么痛苦都没有。
她只是听着蝉鸣。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然后她听到门口传来口哨声。
她飞快地站起来,拿起盲杖,推门出去。
“恋雪!你回来啦!”
“嗯。”他的声音里有笑意,“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阿姨炖了排骨,我吃了两碗。”
“两碗?你不是说你要减肥吗?”
“我又看不见,减什么肥?胖瘦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的。”
“什么区别?”
“算了,没什么。”
他差点说出口。
他想说:你胖了瘦了,我都能看出来。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剪了什么发型,今天有没有哭过,眼睛肿没肿,我都看得出来。
但他没说。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要不要去散步?”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去哪?”
“小区后面的公园。你不是说想闻桂花的味道吗?现在不是季节,但我知道哪棵树最大,秋天我们第一个去。”
“好。”
他们并肩走在小区的小路上。
她不知道这一刻,有邻居大妈看到他们,跟旁边的人说:“你看这两口子,多般配。”
她不知道这一刻,恋雪的耳朵红了。
她只知道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点汗。
他紧张?为什么紧张?
她想不明白。
但她愿意在这个问题里,再待一会儿。
2015年7月15日,晴。
今天又去散步了。公园里那棵桂花树,他说秋天第一个带我去闻。
他说“第一个”。
不是“一起”,是“第一个”。
这是不是说明,他想和我单独去?
还是我想多了?
肯定想多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他今天牵我的手牵了好久。大概三分钟?还是五分钟?我舍不得数。数着数着,时间就过去了。
皎皎和恋雪一起住了十年。
十年是什么概念?
是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是八万七千六百个小时,是她从十七岁走到二十七岁,是他从十九岁走到二十九岁。
这十年里,恋雪从一个大学生变成了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
这十年里,皎皎从一个需要人搀扶才能出门的盲人女孩,变成了一个能独立生活、会弹钢琴、能用读屏软件听完整本《战争与和平》的独立女性。
这十年里,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恋雪的声音。比以前更沉了,更低了一些,偶尔会带着疲惫的尾音。加班多了,应酬多了,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从“皎皎我回来了”变成了“皎皎我今天可能要晚点回来”。
比如恋雪父母对她的称呼。从“皎皎”变成了“闺女”,从“阿姨跟你说”变成了“妈跟你说”。
是的。
住在一起的第六年,恋雪妈妈拉着她的手说:“皎皎,阿姨跟你商量个事。”
“阿姨你说。”
“你在我家住了这么久了,阿姨一直把你当亲闺女。你看,你能不能改口,叫我一声妈?”
皎皎愣住了。
“还有你叔叔,”恋雪妈妈继续说,“你也喊爸。我们就是一家人,别喊什么阿姨叔叔了,生分。”
“阿——”
“叫妈。”
皎皎张了张嘴。
那个音节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有妈妈的。
她的妈妈叫王秀兰,会做糖醋排骨,会给她扎辫子,会在她失明后抱着她哭。她的妈妈已经走了,走了七年了。
她怎么可以叫别人“妈”?
可是——
她在这里住了六年。恋雪妈妈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给她热牛奶,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来她房间看看她被子有没有盖好。她发烧的时候,恋雪妈妈整夜不睡,坐在她床边给她换毛巾。
这个人,对她比亲妈还好。
“妈。”她说。
声音在发抖。
“哎!”恋雪妈妈抱住了她。
恋雪爸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声音也有点闷:“那……我呢?”
“爸。”
“哎!”恋雪爸爸的声音明显在忍眼泪。
那天的晚饭,恋雪一直没怎么说话。
皎皎坐在他旁边,听到他筷子碰碗沿的声音,轻了又重,重了又轻。
“恋雪?”她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不高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叫我爸妈‘爸妈’了。”
“……嗯。怎么了?”
“那你叫我什么?”
她心跳加速了。
“我……我叫你恋雪啊。”
“你叫了他们爸妈,那你不应该叫我——”
他刹车了。
他没有说完。
但她在那一瞬间听懂了他没说完的那个词。
哥哥。
你应该叫我哥哥。
因为你现在是我爸妈的女儿了。你是他们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妹妹。
不是别的。
是妹妹。
她低下头,假装在认真扒饭,把眼泪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2019年3月14日,晴。
今天我改口叫阿姨“妈”了,叫叔叔“爸”。
恋雪问我,那我叫他什么。
他没说出来的那个词,是“哥哥”。
我是他妹妹了。
不是女朋友,不是未婚妻,不是任何别的东西。
是妹妹。
我该高兴还是难过?
我终于成了他的家人。但他永远只是我的家人。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那声“哥哥”,我永远都不会叫的。永远。

TIMBA
喵
一朝一暮一岁岁
姬野星奏ErUTi
和老阿姨卿卿我我
婗敏小可
香草菲娜
白玉莉子
小鸟游雪花
幻空
1
清风剑客
路人阿唯
江上雪
人鱼朵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