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
失明后的第三年冬天,皎皎的爸爸出了意外。
那天她在练琴。
练的是《献给爱丽丝》,刚练到第三行,手机响了。是妈妈的号码,但电话那头不是妈妈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很沉,很公式化:
“请问是达皎皎女士吗?这里是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您的父亲达建国同志在工作中发生意外,目前正在抢救中,请您和您的母亲尽快赶到——”
后面的话,她没听完。
她的大脑在那一刻自动屏蔽了所有声音,包括自己的尖叫声。
她是怎么赶到医院的,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医院走廊的味道——消毒水、酒精、还有恐惧。恐惧是有味道的,腥的,苦的,像铁锈和胆汁混在一起。
妈妈哭得站不稳,她扶着妈妈,自己也站不稳。两个人靠着墙壁往下滑,最后还是护士跑来把她们架到了椅子上。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门开了。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她想问什么叫“尽力了”?你尽力了什么?这个人昨天还在给她削苹果,昨天还说“闺女,爸周末带你去吃火锅”,昨天还说“等你眼睛好了,爸带你去海边”。
眼睛好?
她的眼睛不会好了。
就像她的爸爸不会回来了。
她不知道是谁先哭出来的。可能是妈妈,可能是她,可能两个人同时。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恋雪来了。
他冲进医院走廊的时候还在喘,外套拉链都没拉,鞋带散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从公司请了假,打车横穿整个城市,一路上给皎皎打了三十几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他看到皎皎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妈妈哭晕了,被护士扶走了。
就她一个人。
“皎皎。”他蹲下来。
她没有反应。
“皎皎,”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冰得吓人,“是我,恋雪。”
她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没有光。不是因为她看不见,是因为她看见了——看见了死亡的样子,看见了未来的样子,看见了一个没有爸爸的世界。
“恋雪,”她的嘴唇在抖,“我爸没了。”
“我知道。”
“他说要带我去吃火锅……他还没带我去……”
“我带你去。”
“他说等我眼睛好了带我去海边……我的眼睛好不了了……”
“我带你去看海。你不用眼睛看,我讲给你听。海浪的声音,海风的味道,沙子从脚趾缝里漏出去的感觉,我都讲给你听。”
“他说……”
她说不出话了。
她扑进他怀里,用力地抓住他的衣服,像是在抓一根浮木。
他抱住了她。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的拥抱。
是那种用力的、恨不得把她揉进骨头里的拥抱。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耳朵,他的手臂箍得她有点疼。
她听到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
“皎皎,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她哭得更凶了。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家人”不是“我喜欢你”。“家人”是一辈子的责任、义务和羁绊。“家人”是你可以对我提任何要求,而我不能拒绝。
她想要的是“我喜欢你”。
她得到的是“我会照顾你”。
这比被拒绝还让她难过——因为被拒绝还可以死心,而“我会照顾你”让她无法死心,也无法靠近。
他的怀抱很暖。
她的手从他的衣服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地板。地砖很凉,和她的手一样凉。
她想说:恋雪,我不要你当我的家人。我要你当我的——
她没有说出口。
她把这半句话吞进肚子里,和着眼泪和悲伤,一起咽了下去。
那篇日记,她写了很久。
2014年12月11日,雪。
爸爸走了。今天下雪了。爸爸说过,他最喜欢雪,因为雪是白的,干净的,什么都不藏。
可我现在连雪都看不见了。
恋雪来了。他说他是我的家人。为什么是家人?为什么不是一个别的词?一个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喜欢他的词?
算了。我不配挑。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如果爸爸还在,他会不会支持我喜欢恋雪?应该会吧。爸爸最喜欢他了。
父亲的葬礼后,皎皎瘦了十斤。
她本来就瘦,现在整个人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飘走。妈妈的病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的——不是突然出现的,是一点点渗入生活的。
先是咳嗽。
然后是发烧,反复低烧,吃了药退了,过几天又烧起来。
然后是消瘦,比皎皎瘦得还快。
然后是疼。腰疼,背疼,全身都疼。
“妈,你去看医生。”皎皎说。
“就是累了,没事。”
“你都咳了两个月了!”
“你爸刚走,我得撑着这个家。不能倒下。”妈妈的声音很平静,但皎皎听出了弦外之音——不能倒下,是因为还有个瞎了眼的女儿需要她照顾。
那一刻,皎皎觉得自己是个拖油瓶。
不是比喻。
是实实在在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自我厌恶。
她拖累了恋雪,现在又在拖累妈妈。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她去学了做饭。
没有人教她,她就自己摸索。把米倒进电饭煲,水要加多少——用手量。食指伸进去,水面到第一个关节。这是她在网上查到的,用读屏软件一条一条地听教程。
切菜是最难的。
她看不到刀和食材的距离,切了三次手指,案板上的血比菜还多。
妈妈发现的时候,差点疯了。
“你在干什么!”妈妈把刀夺过去,声音在发抖。
“我想做饭。我想让你回来就能吃上热饭。你不是说累吗?你累就别做饭了,我来。”
“你切到手怎么办!”
“切到了就贴创可贴。正常人也会切到手。”
“你不是正常人!你是——”妈妈的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凝固了。
五秒钟,十秒钟,十五秒钟。
皎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是什么?你说啊。我不是正常人,我是什么?”
“皎皎,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妈妈哭了。
皎皎没哭。
她在那个瞬间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不能让妈妈担心。妈妈已经够苦了,她不能再给妈妈添苦。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在妈妈面前学做饭了。
她趁着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练。一个人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厨房里,一遍一遍地切,土豆丝切成了土豆条,胡萝卜片切成了胡萝卜块,卖相难看得很。但熟了,能吃。
她第一次成功做出三菜一汤的时候,把菜端到桌上,对着空荡荡的餐厅,自己给自己鼓掌。
然后她哭了。
因为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知道她花了多少时间、流了多少血、摔了多少跤,才换来这三盘卖相难看得要死的菜。
她想告诉恋雪。
但她没告诉他。
因为她怕他说:“你不用做的,有我在。”
她怕的不是他帮忙。她怕的是,他的帮忙会让她越来越依赖他,越来越离不开他,越来越觉得没有他她就活不下去。
而她隐隐约约觉得,她不能这样。
她得学会没有他也能活下去。
可是——
她想不明白的是,既然要学会没有他,为什么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想听到他的声音?为什么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还是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为什么他不在的时候,她会觉得这个家太大了,大得装得下所有的寂静?
为什么他在的时候,她又觉得这个家太小了,小得她一伸手就能碰到他,小得她能闻到他呼吸里薄荷糖的味道,小得她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她会学会没有他的。
她必须学会。
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还想再依赖他一天。
2015年2月14日,阴。
今天是情人节。恋雪加班,没来。我一个人做了三菜一汤。土豆丝切粗了,胡萝卜有点糊,青菜太咸了,汤忘记放盐。
但这是我做的。
我想告诉他,可我不敢。我怕他说“你不用做,有我在”。
我怕的不是他帮忙。我怕的是他帮忙的时候,我会想:你能不能帮我一辈子?
我想让他帮我一辈子。
但我知道不能。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情人节快乐。这句快乐,是对他说的。不是对我。
母亲确诊癌症的那天,是2015年3月的一个雨天。
皎皎记得那天的雨声很大,大得她听不清医生的话。也可能是她不想听清。
“……肝癌晚期……已经扩散……建议保守治疗……”
医生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菜谱。
妈妈的手握住她的手,很凉,和她爸爸出事那天一样凉。
“皎皎,妈妈没事。”
“你别说话。”
“妈妈想跟你说——”
“我说了别说话!”
她从来没有这样吼过妈妈。
吼完她就后悔了。
她跪在病床边,把脸埋在妈妈的手掌里,泪水从她的瞎眼睛里流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她听到那个声音——啪嗒,啪嗒,啪嗒——像是在数她还有多少时间。
妈妈活不了太久了。
她知道。
恋雪是晚上来的。
他来的时候,皎皎正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个球。走廊的长椅是塑料的,很凉,但她不想回病房。病房里有妈妈的味道,那种生病的味道,像水果烂掉之前的最后一丝甜。
“皎皎。”恋雪站在她面前。
她不抬头。
他蹲下来,和她的视线平齐。虽然她看不见,但他每次都这样蹲下来,好像怕她仰着头太累。
“医生怎么说?”
“肝癌。晚期。”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
“没救了。”
“不会的,”他说,“现在的医疗技术——”
“恋雪。”她打断了他。
“嗯。”
“你别骗我。我已经受够了别人骗我了。”
她不是指医生。她是指命运。命运骗了她太多次——先给她一个青梅竹马,再把她的眼睛拿走;先给她一个温暖的爸爸,再把爸爸拿走;先给她一个家,再把这个家撕成碎片。
“我妈妈也要走了,”她说,声音终于开始发抖,“她也要走了。”
恋雪没说话。
他坐到了她旁边,和她并排坐在冷冰冰的塑料长椅上,肩膀靠着肩膀。
过了很久,他说:“你还有我。”
“你别说了。你上次说这句话,我爸走了。你再说,我妈也走了。”
他被噎住了。
这当然不是逻辑。这是一个人在失去所有的边缘,胡乱找的借口。
但他没有反驳她。
他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握她的手背。他是和她掌心相对,十指交握的。
那种握法,不像朋友,不像家人。
像——
她不敢想那个词。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指甲陷进他的手背,紧到她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在想:如果我用力握紧,时间会不会停?
不会的。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
包括她。
那天深夜,她在妈妈病床边的陪护床上,用盲文板一个字一个字地刻:
2015年3月19日,雨。
妈妈要走了。
恋雪说“你还有我”。
如果“还有他”的代价是失去所有人,那我宁愿不要。
可是我没有选择。
老天爷从来不会问我要不要。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他和我的手是十指相扣的。不是握手,是十指相扣。他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点……
算了。不会的。
一个月后,妈妈还是走了。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妈妈的精神忽然好了很多,能坐起来了,还能喝半碗粥。护士悄悄跟皎皎说,这叫“回光返照”,让她有什么话赶紧跟妈妈说。
皎皎坐在床边,握着妈妈的手。
“皎皎。”
“妈。”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的声音很轻,像冬天最后一片叶子。
“你没有对不起我。”
“有。我把你生下来,没有给你一个好身体。你的眼睛……是妈妈的错。”
“不是。是那个货车司机的错。”
“妈妈要走了。”
“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妈妈咳嗽了两声,然后慢慢地说,“妈妈走以后,你就跟恋雪一家住。恋雪妈妈已经答应妈妈了。他们会照顾你的。”
“我不要别人照顾。”
“恋雪不是别人,”妈妈说,“这孩子,从你五岁起,心里就有你。”
皎皎的手猛地一紧。
“妈?”
“你以为妈妈看不出来?妈妈是过来人。他看你的眼神,和别的男生看你不一样。他看你的时候,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怕摔了,怕丢了,怕被别人抢走了。”
“那他为什么不说?”
“他不敢。”妈妈的声音开始喘,“你太脆弱了,他怕他的喜欢会压垮你。你失明了,他更不敢说了,怕你以为是同情。”
“那……他到底是不是同情?”
妈妈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她最后说,“你要自己去找到答案。妈妈不能替你去爱。”
那是妈妈跟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凌晨三点十二分,心电图的警报响了。
医生护士冲进来,把她推到走廊上。
她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忙乱的脚步声、仪器的提示声、还有一声比一声弱的电流声。
然后,一切安静了。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节哀。”
她没哭。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没有倒,但已经死了。
恋雪是六点到的。
天刚蒙蒙亮,他冲进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护士在整理推车。他问“达皎皎在哪”,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是半开的,他看到皎皎坐在病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像是睡着了一样。妈妈已经被推到太平间了,但她不肯走,就坐在那张床上,抱着妈妈用过的枕头。
“皎皎。”
她没动。
“皎皎,是我。恋雪。”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她睁开眼也看不见,但那个动作还是出卖了她:她醒了,她听到了,她只是不想面对。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你妈妈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她说……”皎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她说让我跟你家住。”
“嗯。我爸妈已经准备好了。”
“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你从五岁起就喜欢我。”
沉默。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恋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反复三次。
最后他说:“你妈妈病糊涂了。”
皎皎笑了。
那是一个奇怪的、让人心碎的笑。不是开心,不是释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苦涩。
“我就知道。”她说。
她把枕头放回床上,慢慢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但没有倒。
“恋雪。”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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