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劫皎皎在青溪镇养了七天的伤。
七天里,他的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快得多。一方面是因为他底子好,身体强健;另一方面,恋雪的那些祖传伤药确实有奇效。敷上去凉飕飕的,第二天就开始结痂,三天后就不怎么疼了,第五天他就能下地慢慢走动了。
恋雪每天给他换两次药,早一次晚一次,从不间断。她换药的动作很轻很稳,先用温热的帕子把伤口周围的血痂和药渣擦干净,然后用干净的白布把新药敷上去,再用绷带缠好。整个过程她几乎不说话,只有手指在碰到他的皮肤时会微微顿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打劫皎皎很喜欢看她换药时的样子。她会微微侧着头,眉心微蹙,全神贯注地处理每一个细节,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作品。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着。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因为专注而微微用力,显得格外的好看。
“看够了没有?”恋雪忽然出声,头都没抬。
打劫皎皎被抓了个正着,非但没有心虚,反而笑了:“没有。”
恋雪的手指在他腰间的绷带上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缠。她的耳尖又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是有人拿胭脂在上面抹了一层。
“殿下伤好了,倒是学会油嘴滑舌了。”她的声音平平的,可打劫皎皎听出了里面那一丝极力压住的慌乱。
他没有再逗她,正色道:“恋雪,你这些伤药是从哪里来的?效果很好,我在京城都没见过这么好的药。”
恋雪的手停了一下,沉默了几息,才说:“是我娘留下的。”
打劫皎皎愣了一下。她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偶尔提到也是“没有父母”、“没有家”这样简短而冰冷的回答。今天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到母亲。
“你娘……”他斟酌着用词,“是大夫?”
恋雪摇了摇头,将绷带系好,站起来,把换下来的旧药渣和脏布收拾到一起,端到屋外去倒掉。她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我不知道我娘是做什么的。”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只记得她很温柔,声音很好听,总是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熬药。这些药方就是她留下的,她说过,这些药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用得好不好,全看用药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娘是在我五岁那年死了的。”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种平静像是一层薄冰,底下的水在翻涌,“有人杀了她。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有一天我回到家,她就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已经……已经不行了。”
打劫皎皎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猛地攥了一下。
他看着恋雪,看着她努力维持平静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死死攥紧的、指节泛白的手指。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都过去了”,想说“你还有我”。可他知道,这些话对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来说,苍白得像纸。
他伸出手,覆上了她攥紧的手。
和那天傍晚一样,他的手大而温暖,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可这一次,她没有抽回去。
她低着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指从攥紧的状态舒展开来,然后轻轻地、犹豫地,反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力气很小,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捏碎什么似的。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吹着竹叶,沙沙沙的,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是一群金色的萤火虫。
“殿下。”恋雪忽然开口了。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恋雪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清亮亮的,像两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玉石。
“那日在碧桃园,殿下为什么会在那里?”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小姐约您赏花那天,您没有来。您说临时有要事在身,所以只送了一枝海棠。可后来您来了,在溪边,您说您在办案。您办的案,是不是和碧桃园里那些私盐贩子有关?是不是……和沈家有关?”
打劫皎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疑问、求证、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恋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屋子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光斑从地面爬上了墙壁,又从墙壁爬上了屋顶。
“是。”他说。
一个字,短得像刀锋。
恋雪闭上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她松开打劫皎皎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着。
打劫皎皎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中显得格外的单薄和孤单。白色的衣衫在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隐约可以看到她肩胛骨的轮廓,像是一对收拢了的翅膀。
“恋雪,”他低声说,“沈家的案子,不是你想的那样。沈明远……”
“殿下不必说了。”恋雪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我不想听。”
打劫皎皎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她慢慢平复了呼吸,看着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擦眼泪还是擦什么,因为她始终没有转过来,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当恋雪终于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泪水、慌乱、恐惧、挣扎,所有的情绪都被她收了起来,收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殿下,药我已经配好了,分成了七天的量。殿下回城之后每天换一次,七天之后应该就能完全愈合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我明日就回沈府。殿下……殿下保重。”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打劫皎皎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那种空洞感比腹部的伤口还要让人难受,像是有一个洞在那里,风穿过去,呼呼地响,什么也填不满。
那天晚上,恋雪没有和他一起用晚膳。
她把粥和菜放在厨房的灶台上,自己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吃。打劫皎皎从窗户里看到她坐在树下的样子——瘦削的、孤单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又强行挺直的白杨。
他想出去,可他的伤还不允许他走太远。他只能隔着窗户看,看着她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看着她在碗里剩下最后一口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把那一口倒在了枇杷树的根部。
那是她娘种下的树。
她把粥倒给那棵树,像是在给一个已经不在的人敬一碗酒。
打劫皎皎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恋雪,对不住。”
第二天一早,恋雪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城。
她给打劫皎皎留了七天的药,每一包都用纸仔细地包好,上面写着“一”、“二”、“三”……一直到“七”。她在桌上留了一封信,信里写着换药的步骤和注意事项,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
她还留了一样东西——一件缝好了的玄色长衫。
那是打劫皎皎受伤时穿的那件,被刀划破了好几处,有两处还染了大片的血,洗了两遍才洗干净。恋雪把每一处破洞都仔细地缝补好了,针脚细密整齐,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破过的痕迹。她还把整件衣裳熨了一遍,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边。
打劫皎皎拿起那件衣裳,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在衣裳的领口内侧,他用指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的东西。
他翻过来,借着晨光仔细看。
那是一朵绣上去的小花。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只有四片花瓣,用的是和玄色衣料几乎一样的黑线,在暗光下根本看不到,只有在光线下才能隐约看到一丝反光。
四片花瓣,一朵小花。
海棠花。
打劫皎皎捧着那件衣裳,在床边坐了很久。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头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他的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朵绣在领口内侧的海棠花,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像是深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他将那件衣裳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撑着身体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已经破旧了的木门。
晨风拂面而来,带着竹林清冽的气息和远方稻田里收割后的草香。天很高很蓝,云很白很轻,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深浅浅的青色,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推去,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卷。
恋雪已经走到了山脚下。山路上,她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像一个正在融化的雪人,一点一点地被晨光吞没。
打劫皎皎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白点,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喊出声。
他知道,她听不到。又或许,她听到了,只是没有回头。
他只是无声地、郑重地、像是在对天起誓一样,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到了竹林里,吹到了溪水里,吹到了远方的山峦里。
没有人听到。
只有那株枇杷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着,像是一个温柔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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