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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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


仿佛昨天还在赏桂,今天推开门,院子里就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霜。空气变得清冽起来,呼吸时能看到白色的雾气从唇边升起,像一朵小小的云,转瞬就散了。护城河的水面上升起一层白蒙蒙的水汽,画舫停在岸边,船娘们把桨收了起来,坐在船头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声音被冷空气压得又低又闷。


十月末的时候,打劫皎皎从京城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是盛夏,回来时已是深秋。两个多月的时间,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新的伤疤——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虽然已经愈合了,但肉红色的疤痕在阳光下依然触目惊心。他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眼睛也更深邃了,像是两潭被风吹皱了的秋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说不清的疲惫。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去沈府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让门房通报。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着门楣上“沈府”两个金漆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门前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金黄色的,被风吹得在石阶上打着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京城的差事还没有了结,沈家的案子还悬在那里,他不能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去打搅岁岁。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见了岁岁该说什么。说“我想你了”?太轻浮。说“案子查完了我就带你走”?太荒唐。他连自己的心意都没有理清楚,又怎么能给别人承诺?


所以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玄色的斗篷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走得很快,步伐很大,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阿福牵着马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公子的背影,张了好几次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句“公子,您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见一见岁岁姑娘”。


因为他知道答案。


公子不是不想见岁岁姑娘,是他不敢见。不敢见的原因,不是岁岁姑娘,是另一个人。


那个总是穿白衣、总是不苟言笑、总是在公子转身之后才关门的姑娘。


阿福叹了口气,觉得这世上的事怎么都这么拧巴。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不喜欢的人偏偏喜欢自己,兜兜转转,绕来绕去,最后谁都没能如愿。


十一月初三,立冬。


姑苏城下了一场雨,不大,但是冷。雨丝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着一把冷了的银针,扎在脸上冰冰凉凉的。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湿后变得又滑又亮,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面面不规则的镜子。


打劫皎皎这一个月来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从京城回来后,他马不停蹄地投入了对沈家案子的收网工作。沈明远背后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朝中有人一直在暗中给沈明远通风报信,每次他快要摸到核心证据的时候,线索就会莫名其妙地断掉。他知道有人在跟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可他不知道那只老鼠藏在哪个洞里。


他只能一点一点地查,一条线一条线地捋,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下去,剥到自己的眼睛被辣得通红,也不能停。


十一月初五,他得到了一条重要线索。线报说,沈明远背后的那个朝中人,派了一批高手到姑苏,要趁着案子还没有完全明朗之前,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这批高手就藏在城西的一座废弃的盐仓里,一共有二十三个人,领头的叫“赤练”,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手段狠辣,从不留活口。


打劫皎皎连夜带人去了城西。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云层很厚,遮住了所有的星光。风从护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深秋的寒意,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城西的盐仓已经废弃多年,灰扑扑的砖墙上爬满了枯藤,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露出黑洞洞的窟窿,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打劫皎皎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十二个暗卫。他想速战速决,在那些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他低估了对方。


那些人不只是“高手”,他们是死士——从小被训练来执行最危险任务的、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的杀人机器。二十三个人,每一个的武功都不在他最好的暗卫之下。他们像一群饿狼一样从盐仓的各个角落涌出来,刀光在黑暗中闪动,像一道道银色的闪电,照亮了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


打劫皎皎的刀从出鞘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他的刀法凌厉而精准,每一刀都带着必杀的决心,刀锋过处,鲜血飞溅,在黑暗中开出妖冶的红花。可他心里清楚,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他只有十二个人,对方二十三个,而且每一个都在暗处,像老鼠一样钻来钻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他的人在明处,太吃亏了。


“撤退!”他下了一道命令。


暗卫们且战且退,朝盐仓外面撤去。打劫皎皎殿后,他的刀舞得密不透风,将追来的敌人一一挡了回去。可就在他快要退出盐仓大门的时候,黑暗中忽然飞出一把飞刀。


那把飞刀来势极快,快到他只来得及侧身避开要害。飞刀擦着他的左肋飞过,刀尖划破了衣裳和皮肉,带起一串血珠。他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


就在这一晃的瞬间,又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扑了出来。


打劫皎皎只来得及看清那是一张布满了刀疤的脸,和一双赤红色的、像是着了火的眼睛——然后一把刀就捅进了他的腹部。


那把刀很长,从腹部穿进去,从后背透出来。冰凉的刀刃穿过身体的感觉,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的、纯粹的痛。那种痛不像火烧,不像针刺,而是一种从内向外翻涌的、带着凉意的、让人浑身发软的痛。


打劫皎皎低下头,看到自己的玄色衣袍上洇开了一大片暗色的湿痕。那不是雨水,是他的血。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张布满刀疤的脸。那张脸正在冲他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笑容里有残忍,有得意,还有一种扭曲的快意。


打劫皎皎也笑了。


他的手握紧了刀柄,猛地一挥。刀锋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那个人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然后他的头颅从肩膀上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才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打劫皎皎拔出腹部的刀,鲜血从伤口涌出来,像打开了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阿福撕心裂肺的喊声:“公子——!”


他想要回应,想要说一句“我没事”,可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双腿软了下去,像两根被抽掉了骨头的面条,整个人朝地上倒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眼前忽然闪过一张脸。


不是岁岁温婉的笑脸,而是一张冷冷清清的、灰蓝色眼睛的、从来不笑的脸。


恋雪。


他想,他大概是欠她一句“保重”。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打劫皎皎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躺在哪里。


周围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燃着,橘黄色的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苦涩的、浓郁的、让人鼻子发痒的味道,混着血的铁锈气和某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冷香。


那种冷香他记得。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搜寻。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木椅,墙角堆着几个陶罐,桌上摆着几只粗瓷碗。窗户上糊着窗纸,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翘了起来,有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


这不是他的住处。


这是哪里?


他想撑着手臂坐起来,可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他的五脏六腑里搅。他咬紧牙关,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别动。”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打劫皎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从屋子的另一头走过来。然后他看到了一只手——纤细白皙的手指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药汁的颜色浓得像墨汁,苦味一下子变得更浓了。


他的手顺着那只碗往上看,看到了一截皓白的手腕,一袭素白的衣裳,一张清冷如玉的脸。


恋雪。


她站在他的床边,低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那不是冷淡,不是疏离,甚至不是担心——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寸皮肤都仔细看清的表情。


“你……”打劫皎皎的喉咙干得像砂纸,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你怎么在这里?这是哪里?”


恋雪将药碗放在床头的木桌上,搬过那把唯一的木椅,在床边坐了下来。她坐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像是在等待一个漫长的过程结束。


“这是我的老家。”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在姑苏城外三十里的青溪镇。那天晚上我在城外遇到阿福,他背着你在路上跑,浑身是血,说你受了重伤,大夫说再不止血你就会死。镇上的大夫医术不够,我老家有一些祖传的伤药,所以我把你带到了这里。”


“祖传的伤药?”打劫皎皎抓住了这个词,眉头微微皱起,“你家不是……”


“我没有家。”恋雪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这个地方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很久没有人来了。但药还在,我偶尔会回来取一些。”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殿下失血过多,那天晚上差点没能熬过来。”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很轻很淡,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道褶皱,“我守了你三天三夜,你一直在发烧,说胡话。到第三天晚上烧才退下去,我以为你没事了,可昨天你又烧起来了。”


三天三夜。


打劫皎皎看着她,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问她: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冒着风险把我带到你的老家,你守了我三天三夜,你给我熬药、换药、擦身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不是应该躲在沈府里,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对我说“殿下请回”吗?


可他没有问。


因为她已经用行动回答了他。答案就在她熬的药里,在她守的每一个夜晚里,在她那一声“别动”里。这个从不把自己的情绪暴露在外的姑娘,用她能拿出来的所有方式,告诉他——


她在意他。


或者说,她一直在意他。


打劫皎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药草的味道涌进肺里,苦涩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你的伤,”恋雪的声音又响起来,“腹部的那一刀,差一点就伤到了内脏。如果再深半寸,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她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是谁伤的你?”


打劫皎皎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她。油灯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弯着——那不是不高兴,那是在咬牙忍着什么。


怒火。


她在生气。


打劫皎皎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姑娘,明明气得要死,脸上的表情却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她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下面,像冰面下的火焰,看不见,却烫得人心里发慌。


“一些亡命之徒。”他轻描淡写地说,“查案的时候碰上的。”


恋雪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她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站起身来,端起桌上的药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然后弯下腰,把勺子送到打劫皎皎的嘴边。


“喝药。”她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打劫皎皎看着她手里的药勺,忽然笑了。那笑容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可笑意还是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


“你这样喂我?”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我怎么觉得我变成了三岁小孩?”


恋雪的手僵了一下,耳尖迅速泛红。她收回勺子,把整只碗往打劫皎皎手里一塞:“那你自己喝。”


打劫皎皎接过碗,试着撑起身体。可他的手臂刚用了点力,腹部就像被撕裂了一样疼,他闷哼一声,碗差点从手里滑落。恋雪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碗,另一只手本能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一瞬间,他们的距离近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


恋雪的手掌贴着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中衣传到他的皮肤上,温热的、微微发烫的。打劫皎皎偏过头看着她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灰蓝色的眼睛垂着,睫毛颤得像蝴蝶的翅膀。


她没有松手。


“你还是躺着吧。”她说,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把他按回枕头上,重新端起碗,拿起勺子。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什么,一勺一勺地把药喂进他嘴里。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每一勺都刚好是半勺的量,不烫不凉,不急不缓,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打劫皎皎喝完了整碗药,苦得眉头皱成一团。恋雪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那是她随身带着的,原本是给岁岁的——岁岁怕苦,每次喝药都要吃蜜饯。不知道怎么的,今天她也带了一颗。


蜜饯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将药汁的苦涩一点一点地覆盖。打劫皎皎含着蜜饯,看着恋雪收拾碗勺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的、温热的情绪。

那种情绪不像刀,不像火,更像是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按在他胸口,不重不疼,却让他整颗心都暖了起来。


他想,他又欠了她一条命。


可这一次,他不想还了。他想一直欠着,欠一辈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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