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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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的秋天是从护城河边的第一片梧桐叶变黄开始的。那片叶子原本绿得发亮,在某一个清晨忽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像是谁用毛笔蘸了藤黄颜料,在一片绿意中轻轻点了一笔。到了正午,阳光把那片金色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精致的地图。


 然后,仿佛是一夜之间,满城的梧桐都黄了。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稻田里成熟的稻香和桂花初绽的甜意。天变得很高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琉璃里的棉絮。蝉声渐渐小了、稀了,取而代之的是蟋蟀的鸣叫,在夜晚的墙根下唧唧唧地唱着,唱得人心也跟着宁静下来。


 沈府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片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碎金子上。院子里那株海棠树的叶子也变成了暗红色,边缘卷曲着,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秋日的晴空下显得格外的清瘦。 


岁岁每天傍晚都会在那棵海棠树下坐一会儿。 


她搬了一把藤椅,铺了厚厚的褥子,坐在树下看天、看云、看落叶。她的手里总是捧着那本词集,可她的眼睛很少落在书页上。她的目光越过海棠树光秃的枝桠,越过沈府高高的围墙,落在远处那一片青灰色的屋檐之上。屋檐上面是天空,天空的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想,那里应该有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岁岁记不清具体有多少天了。她只知道,从夏天到秋天,季节都换了一轮,那个人的面容在她的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可那种心动的感觉反而越来越清晰。这很奇怪,就像一幅画,颜色褪了,轮廓却更深了;又像一首诗,词句忘了,意境却长在了心里。 


她记得他递给她那枝桃花时手指修长的样子,记得他从桃花树上跃下时衣袂翻飞的样子,记得他在暴雨中抱着她时胸膛温热的样子,记得他低下头替她擦去脸上泥沙时眉心微蹙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像一枚印章,深深浅浅地烙在她的心上,抹不掉,也盖不住。


 “小姐,起风了,加件衣裳吧。” 


恋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豆绿色的薄披风。她走到岁岁身后,将披风轻轻地搭在岁岁的肩上,手指在岁岁的肩头停了一瞬,确认披风盖好了,才收回来。 


岁岁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阳光,温温暖暖的,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恋雪,你说他为什么不来了?”岁岁问。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很多次了。每次恋雪都会给出一个差不多的答案——殿下公务繁忙,殿下可能离开了姑苏,殿下也许觉得不便打扰——每一个答案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答案都像是真的,可岁岁总觉得这些答案没有说到她心里去。


 她想知道的是:他是不是不想来了?他是不是觉得她烦了?他是不是……从来没有把她放在心上过? 恋雪站在她身后,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岁岁的发顶,那里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她想伸手替岁岁理一理,可她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抬不起来。


 “小姐,”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岁岁几乎听不清,“也许……殿下有苦衷。”


 岁岁没有接话。


 她从藤椅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恋雪。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光晕中,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能看到那双蜜色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含着一汪水。


 “恋雪,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岁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恋雪的呼吸微微一窒。


 她垂下眼睛,避开了岁岁的目光。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掩饰什么。 


“小姐多心了。”她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我每天都在小姐身边,能有什么事瞒着小姐?”


 岁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橘红色的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她的睫毛被光映得几乎透明,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恋雪,”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等他。从早等到晚,从晴天等到雨天,从夏天等到了秋天。每次门口有脚步声,我的心就会跳得特别快,想着是不是他来了。可每一次,都不是他。”


 岁岁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落日倾诉。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恋雪的耳朵里,像一颗一颗的石子,丢进她心里那片安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傻。”岁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苦涩,“他那样的人,从京城来,有身份有地位,立过功杀过人,见过的世面比我吃的米还多。我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女,凭什么让他放在心上?” 


恋雪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涨涨的,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可我就是放不下。”岁岁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手指纤细白嫩,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淡的蔻丹,“每次想起他,心里就暖暖的,像是冬天喝了热汤,从头暖到脚。哪怕他不在我身边,只要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他这个人,我就觉得……觉得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恋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岁岁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落日的余晖把她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像是两盏被点燃的灯。她伸手拉住了恋雪的手,将那双略显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手握在自己柔软温暖的掌心里。


 “恋雪,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岁岁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小孩子,“从小到大,有什么事我都会跟你说。这次的这件事,我也只能跟你说。你不能笑话我,听到没有?” 


恋雪摇了摇头,嘴唇微微动了动,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不会。” 


岁岁拉着她在藤椅上并肩坐下来,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岁岁将头靠在恋雪的肩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说一件终于憋不住了的事情。 


“我想过了,”她说,“我喜欢他。”


 四个字,轻描淡写,不遮不掩,就这么直直白白地说出来了,像是春天里的第一声雷,轰隆隆地滚过天际,让整个世界都震了一下。 


恋雪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岁岁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甜丝丝的憧憬:“我想他第一次来姑苏的时候,在客栈里见到他的第一面,我就有一点点喜欢他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喜欢,就是……就是心里有一个小角落,悄悄地被点亮了。后来在桃花林里,他救了我,那种喜欢就变成了很多很多,多到我装不下。再后来,那天在山洞里……” 


岁岁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脸颊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秋天枝头熟透了的柿子。


 “那天在山洞里,我发着烧,迷迷糊糊的,可我记得他的怀抱。很暖,很稳,像一座山一样,让我觉得特别特别安全。”岁岁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蚊蚋,“我知道他不一定对我有同样的感觉,我不求他喜欢我,我只求能经常看到他,能和他说说话,能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一直一直在想着他。” 


岁岁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底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她抬起头,看着恋雪,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湖面上波光粼粼的碎月。 


“恋雪,你怎么不说话?”岁岁歪着头看她,“你是不赞成吗?” 

恋雪回过神来,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像是一朵被秋风吹得快要散架的花,摇摇欲坠的,可她还是努力地维持着。


“小姐喜欢就好。”她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赞成不赞成,不重要。”


岁岁皱了皱鼻子,伸手捏了捏恋雪的脸:“谁说你的意见不重要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的意见很重要。只是……只是这件事上,就算你不赞成,我也改不了了。心这个东西,它自己长了脚,我管不住它。”


恋雪坐在那里,任凭岁岁捏她的脸,一动不动。她的脸型清瘦,颧骨微高,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几乎能看得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岁岁的手指是温热的,贴在她凉凉的脸颊上,那温度从皮肤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里。


恋雪没有躲开。


她想,这是岁岁给她的温度。岁岁给她的东西太多了——一个名字,一个家,一份十一年如一日的信任和依赖。她欠岁岁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所以岁岁喜欢的那个人,她也会拼了命地去保护。哪怕那个人……也是她喜欢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恋雪闭上眼睛,用力地将它压了回去。像把一把烧红的铁按进冷水里,嗤的一声,白烟冒起,铁冷了,水也烫了。


“恋雪,你说他还会来吗?”岁岁松开了手,重新靠在恋雪的肩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出神。


恋雪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打劫皎皎去了京城,知道他被急诏召回,归期不定。她知道是因为她偷偷打听过——那天在街上,她遇到了阿福,阿福告诉她公子去京城了,可能要走很长一段时间。


她没有告诉岁岁。


不是故意隐瞒,是不忍心。岁岁好不容易能出门了,脸上的气色也好了些,她不想再用一个坏消息把那些好不容易回来的光彩从她脸上驱走。


“会的。”恋雪说。


岁岁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亮亮的光:“真的?”


“真的。”


岁岁笑了一下,将头重新靠回恋雪的肩上,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晚风拂过,将她的发丝吹到恋雪的脸颊上,痒痒的。恋雪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让岁岁靠着她,直到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亮消失,直到沈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直到嬷嬷来催她们用晚膳,她才轻轻拍了拍岁岁的手背。


“小姐,该回去了。”


岁岁“嗯”了一声,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身影在灯笼光中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棵纤细的柳树。


“恋雪,你说,如果有一天他不来了,我该怎么办?”


恋雪跟在她身后,步伐稳健而沉默。月光落在她白色的衣襟上,将她整个人映得像一尊玉雕。她想了很久,久到岁岁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才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不会的。”


岁岁回头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笑了:“你比我有信心。”


恋雪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睛,看着脚下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路,上面的纹路清晰得像一条条蜿蜒的小河。她的影子跟在岁岁的影子后面,紧紧地贴着,却永远差着那么一截。


她想,她不是有信心。她只是不想让岁岁难过。如果有一天打劫皎皎真的不来了,岁岁的天会塌下来。而她的任务,就是在天塌下来之前,用自己的肩膀替岁岁撑住。


无论多疼,都要撑住。


日子在秋天的清凉中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岁岁每天都会在傍晚时分去海棠树下坐一会儿,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绣花,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望着远处发呆。她的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笑,像是心里装着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而明亮。


恋雪每天都会陪着她,坐在她身后的石凳上,手里握着一把剑,目光在院墙和天空之间来回游移。她的话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长,有时候一整个傍晚都不说一句话。


岁岁习惯了她的沉默,也不觉得奇怪。恋雪一直就是这样的,冷,淡,不爱说话。可岁岁不知道的是,恋雪每次看着她望着远方发呆的时候,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复杂的、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种滋味像是一锅慢慢熬着的药,越熬越浓,越熬越苦,苦到最后连舌头都麻木了。


岁岁喜欢打劫皎皎,她一直都知道。可岁岁亲口说出来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了。像是原本模糊的东西忽然变得清晰,像是一面镜子被擦干净了,清清楚楚地照出了她自己不愿面对的那个事实。


她也喜欢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开始吗?从他在桃花林里替她挡箭开始吗?从他在碧桃园的溪边问她喜欢什么花开始吗?还是从那个雨夜,她从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他的脸开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份喜欢是错的。


她不该喜欢他。他是小姐喜欢的人,她只是一个侍从。她的命是岁岁给的,她的名字是岁岁取的,她活着的意义就是保护岁岁。岁岁想要的东西,她应该双手奉上;岁岁喜欢的人,她应该远远地躲开。


可心这个东西,它不听使唤。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岁岁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阿福送来的。阿福骑着马从京城赶回姑苏,风尘仆仆,衣服上全是灰。他把信交给门房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一定要交到岁岁姑娘手里,是殿下让我送来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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