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续)

47 浏览 · 05-04

岁岁被送回沈府的时候,沈明远还没有回来。


府里的嬷嬷看到岁岁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样子,当场吓得脸色煞白,一边让人去请大夫,一边让人快去杭州报信。整个沈府乱成了一锅粥,丫鬟婆子们跑来跑去,端水的端水,拿衣裳的拿衣裳,烧热水的烧热水,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受惊的蜜蜂。


恋雪将岁岁安置在床上的时候,大夫已经赶到了。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郎中,挎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被丫鬟拉了进来。他搭了脉,看了舌苔,又翻了翻眼皮,沉吟片刻说:“这位姑娘是受了风寒,又着了凉水,体内寒气郁结,这才发热昏迷。不碍事,老夫开几副驱寒的药,喝了发发汗,再静养几日就好了。”


恋雪站在床边,看着大夫开方子,看着丫鬟去抓药,看着嬷嬷用温热的帕子替岁岁擦脸擦手。她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但她没有去换,也没有去处理伤口。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床边的木桩,一动不动。


岁岁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脸上的潮红也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浅浅的苍白。她的嘴唇不再发紫了,恢复了原有的浅粉色,微微张着,像一朵半开的花。


恋雪弯下腰,替她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岁岁的脸颊时,岁岁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恋雪直起身,走出了房间。


她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倒映着天空,雨后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慢得让人想推它们一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裤子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磕破的皮肤,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痂,和破碎的裤腿粘在一起,扯一下就疼。她蹲下身,从药箱里找了一块纱布,胡乱地缠了几圈,打了个结,站起来,觉得膝盖有些僵硬,但不影响走路。


然后她去换了干爽的衣裳,又去厨房看着药炉,等药熬好了端到岁岁床前,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去。


岁岁喝药的时候迷迷糊糊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嘟囔着“苦”,恋雪就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岁岁含着蜜饯,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像一朵被阳光晒化了的雪,软绵绵地融进了枕头里。


做完这一切,恋雪终于在外间的榻上坐了下来。


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窗户涌进来,将屋子染成一片暧昧的灰蓝色。蝉声比白天小了一些,但还在叫,不知疲倦地叫,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完。


恋雪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她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今天的一幕幕——巷子里涌出来的黑衣人,岁岁转身逃跑的背影,她拼尽全力缠住那些人却无法脱身时的那种绝望,还有当她终于甩掉那些人、沿着河岸找到那个山洞时,看到岁岁靠在打劫皎皎怀里的那个画面。


那个画面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个画面会让她难受。


是因为岁岁差点死了吗?是因为她差点没保护好岁岁吗?


不,都不是。


是因为打劫皎皎抱着岁岁的样子,太温柔了。


那种温柔,是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他看岁岁的眼神,他替岁岁擦去脸上泥沙的动作,他将岁岁搂在怀里给她取暖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


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岁岁是他的救命恩人也好,是他喜欢的人也好,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一个侍从,一个影子,一个不该有任何多余情感的人。


可她还是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因为嫉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痛——像是一颗种子刚刚发芽,还没有来得及长出叶子、开出花,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霜冻打死了。它甚至没有机会知道自己在春天里会是什么样子。


恋雪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今天确实打了很久,跑了很远,膝盖也磕破了——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疲惫。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躺在这里,看着天黑。


她想起打劫皎皎说的那句话:“萱草,又名忘忧。”


忘忧。如果能真的忘了那个人的话,她大概会轻松很多。


可她知道,她忘不掉。


就像她忘不掉那个暮春的午后,碧桃园里,他问她喜欢什么花,她说了海棠,他笑着说“好,记住了”。那个笑容,那句话,已经像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的记忆里,无论怎么擦都擦不掉。


恋雪闭上眼睛,用力地、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她会继续站在岁岁身后,做她的影子,做她的剑,做她的盾。


至于那个人的事……她想,总有一天,这份不该有的心思会自己枯萎的。


就像花开有时,花落有时。


春天都会过去,何况是春天里的一场心动。


三天后,沈明远从杭州赶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地进了府,一路沉着脸走到岁岁的房间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岁岁正靠在床头喝粥,看到父亲回来,欣喜地叫了一声“爹”,放下碗就要下床。


沈明远快步走过去,把她按回床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女儿只是瘦了一些、脸色苍白了一些、精神头还算不错之后,他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可那缓和只持续了几息。


他让人把恋雪叫了过来。


恋雪跪在正厅的地板上,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膝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皮肤,在暗色的地板上显得有些突兀。


沈明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他的手指在茶盏的盖子上来回摩挲着,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听得格外清楚。


“恋雪,”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在我沈家十一年,我待你如何?”


“老爷待我恩重如山。”恋雪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恩重如山?”沈明远重复了一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那我把岁岁交给你,你是怎么保护她的?”


恋雪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我失职,请老爷责罚。”


“责罚?”沈明远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溅了出来,在桌面上淌开一小滩,“责罚你有什么用?岁岁要是出了事,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恋雪没有辩解。


她知道沈明远说得对。不管那批人是什么来头,不管他们有多少人、武功有多高,她没能保护好岁岁,这就是事实。事实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沈明远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在厅中走了几步,似乎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怒气。他走了一圈,停下来,背对着恋雪,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恋雪,你知道那些人是谁派来的吗?”


恋雪抬起头,看着沈明远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耸着,脊背不像平时那样挺直,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大概知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悲凉的意味,“那些人,和我……有些瓜葛。他们想抓岁岁,不是要害她,是想用她要挟我。”


恋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早就猜到了,但从沈明远嘴里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同。


“老爷,”她斟酌着用词,“那些人……是殿下要查的那些人吗?”


沈明远转过身来,看着恋雪,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他看了恋雪很久,久到恋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所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像是一把刀,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从今天起,我不许岁岁再和那个打劫皎皎有任何来往。你也是。”


恋雪的身子微微一僵。


“岁岁不知道这些事,她心思单纯,容易被人利用。”沈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那个打劫皎皎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是朝廷的人,来姑苏是来查我的。他接近岁岁,不过是为了从我这里套取情报。你身为岁岁的侍从,应该知道什么人该见,什么人不该见。”


恋雪跪在地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他知道吗?她知道沈明远说的这些,她都知道。打劫皎皎的身份,他来姑苏的目的,他接近岁岁的可能意图——她都知道。可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可它固执地、顽强地存在着,像石头缝里长出的一棵草,没有土,没有水,可它就是活着。


“听到了吗?”沈明远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听到了。”恋雪低下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明远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可恋雪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抗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让人放心的、绝对的服从。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下去吧。这阵子岁岁的饮食起居你多费心,别再让她出事了。”


恋雪磕了个头,起身退出了正厅。


她走过回廊的时候,脚步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了廊下栖息的那只蜻蜓。蜻蜓停在栏杆上,翅膀在暮色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一动不动,像一枚精致的发簪。


她走到后院的时候,在岁岁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亮着灯,岁岁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一声一声的,像是有只小猫在里面挠门。恋雪的手抬起来,想推门进去,又放了下去。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打劫皎皎来了。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看起来不像个刀口舔血的暗探,倒像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从姑苏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买来的桂花糕和绿豆糕,还有一小坛上好的桂花酿。


他走到沈府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开了。


恋雪站在门口,一身白衣如雪,腰悬长剑,表情冷淡得像三九天的霜。


“殿下,请回。”


只有四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打劫皎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有些无奈,也有些了然:“岁岁姑娘身体可好些了?我带了点心来,是姑苏城最好的那家铺子的,你帮我带进去给她?”


“不必了。”恋雪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小姐需要静养,不能见客。”


打劫皎皎看着她的脸,想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找到点什么。可那双眼睛今天格外的冷,冷得像冬天结了厚冰的湖面,什么都看不透,什么都照不穿。


“恋雪,”他放柔了声音,“我只是想看看她好不好。”


恋雪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她垂下眼睛,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篇文章:“小姐很好,不劳殿下费心。殿下请回。”


打劫皎皎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门板是朱红色的,上面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门缝里透出一线院内光景,能看到一丛翠竹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别的什么也看不到。


他不知道恋雪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冷淡。是因为那天在山洞里,看到他和岁岁在一起?还是因为沈明远回来了,对她说了什么?


他想起沈明远从杭州赶回来的消息。那个老狐狸,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急着回来,急着把女儿保护起来,也急着把恋雪这条线切断。


打劫皎皎将食盒放在门口的石阶上,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没有回头。

从那天开始,打劫皎皎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沈府。


有时候带一盒点心,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站在门口,让门房通报一声。可每一次,开门的都是恋雪,每一次,恋雪都站在门口,用那张没有表情的、冷冷清清的脸,说出同样的话:


“殿下请回。”


“小姐不见客。”


“殿下不必再来了。”


一次,两次,三次,五次,十次。


打劫皎皎不是没有耐心的人。他能为了一个线索蹲守在暗处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能为了等一个目标等上一个月不动声色。可恋雪那句“殿下请回”,比什么都让他难受。


不是因为被拒绝,而是因为她说话时的眼神。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空了。像是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空空荡荡的,回响着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不是不想让他进去,她是不能。


是谁不让她?


沈明远。


打劫皎皎知道。可即使知道,他也没办法。沈明远是岁岁的父亲,有权利决定谁可以见他的女儿,谁不可以。他一个外人,一个正在调查沈明远的朝廷命官,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一个父亲保护自己的女儿?


可他还是难受。

他想见岁岁,不只是因为案子。他想看看她有没有好好喝药,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再咳嗽。那个姑娘太乖了,乖到让人心疼,她一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一定会在恋雪转身的时候就偷偷把药倒掉。


但他见不到她。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也见不到恋雪。


或者说,见到的那个恋雪,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恋雪。他认识的恋雪会在他叫她的名字时耳尖发红,会在暮色中说“多谢”时声音发软,会在碧桃园的溪边靠在他身边看花,会说“很好”的时候声音轻得像风。


而现在站在门口的这个恋雪,是一尊石像,是一个木偶,是一把没有温度的剑。


他想问她:你为什么躲着我?


他想问她:那天在碧桃园,你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在意我?


可他没有问。

(未完待续)

0

20

全部评论
只看作者
默认
最新
最早

一朝一暮一岁岁

11

05-04
回复

MUVO

11

05-04
回复

柚殇

11

1

05-04
回复

NO皎皎

5

05-04
回复

一瞬千秋

4

05-04
回复

猿神气动

12

05-04
回复

湫玥

9

05-04
回复

哞哞牛头

8

05-04
回复

奈落u

9

05-04
回复

疾风恋雪

7

GIF
05-04
回复

雾霭

11

05-04
回复

末药

11

05-04
回复

苦命的鸳鸯

9

05-04
回复

牛魔大酬宾

12

05-04
回复

命日

10

05-04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