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水东流去·壹·当时年少春衫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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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韦庄《菩萨蛮·如今却忆江南乐》


祀烟阁的香官们私下流传着一句话:奉香大典前三天,离宴山亭远一点。

倒不是他脾气差。恰恰相反,是怕被他拉去喝酒误了事。

这位宴家的小公子生得一副好皮囊,见人先带三分笑,说起话来如春风拂面,任谁都挑不出毛病。只是他准备大典的方式实在叫人捏一把汗——前日还在八珍楼与人拼酒到天明,昨日又不知从哪儿淘来一册孤本剑谱,彻夜翻阅,连香炉的例行检修都险些忘了。

老香官们摇头叹气,说祀烟阁百年清誉,怕是要毁在这小子手里。

可到了奉香大典那一日,宴山亭束冠整衣,立于恨水之畔,焚香祝祷,进退揖让,竟无一处差错。恨水奔涌如常,香炉青烟袅袅,那传闻中“恨水千杯”的名号,便是在这样一次次的圆满中被他坐实了的。

“你问他怎么做到的?”八珍楼的跑堂擦着酒碗,对一桌好奇的食客道,“宴公子每回来,喝到兴头上就喜欢比划。有一回拿筷子当剑,把隔壁桌的酒壶挑飞了,赔了人家一壶好酒。可他那双手,稳得很——喝了多少,该几分力道,从不出错。”

有人问,他这剑法是跟谁学的。

宴山亭便笑,说跟香炉学的。

这倒不全是玩笑。宴家世代出任香官,祭祀之中本就有舞剑的仪程,请了师傅来教,一招一式皆有定式,讲究的是端庄肃穆,不许有半分逾矩。宴山亭少年时便学得飞快,师傅前脚教完,他后脚就能分毫不差地舞出来。只是没人的时候,他总爱把那定式拆开,东拼西凑,左改右改,像小孩拆卸机傀一般,非要琢磨出点新花样来。

他父亲撞见过一回,站在廊下看了半晌,最后只说了句:“祭祀时不许这样。”

宴山亭应得干脆。祭祀时规规矩矩,祭祀后该怎么改还怎么改。

分殊学院的人至今记得他。那时候他不过十五六岁,被家族送去听学,头一回去便赶上辩论。辩题是“大风九章之下,人是否还有选择的余地”。旁人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他坐在角落里听了半日,轮到他时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鱼在水里,不知道什么是水。”

第二句:“直到它被捞上岸。”

第三句:“诸位,我们在水里还是在岸上?”

据说那天满堂寂静,连教席都忘了敲钟。后来再有人想找他辩论,他便摆手说只是随口一问,当不得真。可那三句话不知怎的传了出去,竟在皓京的学舍间辗转了许久,有人说他是天才,也有人说他狂妄。宴山亭一概不理会,照旧喝酒舞剑,日子过得比谁都自在。

他生得年轻,二十出头时像少年,三十岁时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同僚们拿这事打趣,说他这张脸怕是太皓神君格外眷顾,舍不得让它老。宴山亭对着酒碗照了照自己的倒影,一本正经道:“主要是酒喝得多,酒能养颜。”

同僚们笑骂他胡扯,他便也跟着笑,笑完了又招呼跑堂再上一壶。

日子就这么流水似的过着。奉香,喝酒,舞剑。皓京城四季分明,恨水河年年奔涌,他以为往后的岁月大抵也是如此。

那日他去检修香炉,蹲在炉前拆换一枚老旧的机枢零件,忽听得身后有人清了清嗓子。

“请问,这里是祀烟阁的香炉吗?”

声音很年轻,带着点故作的沉稳。宴山亭回头,看见一个少女站在几步之外,穿着天梁司的制式袍子,约莫十四五岁年纪,手里抱着一沓图纸,正努力板着脸,做出公事公办的模样。可她的耳根是红的。

宴山亭觉得有意思,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是。天梁司的?”

“天梁司,苏暮鹧。”她报出名字时下巴微微扬起,像只初次离巢的雏鸟,在学着老鸟的姿态,“来核对香炉的机枢规格,后续可能有维护上的协作。”

宴山亭点点头,侧身让出位置。苏暮鹧蹲下来查看机枢结构,翻开图纸比对,动作利落,眼神专注,方才的局促似乎一扫而空。宴山亭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拆剑招的模样。

“你看这个做什么?”他指着炉心的一处机括。

苏暮鹧头也不抬:“这个是控温的风门结构,做得太笨了,如果换成天工苏氏的叠叶式风门,同样的香材能多燃三成时间。”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连忙补了一句,“我是说……可以改进。”

宴山亭笑了:“那你改。”

苏暮鹧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目光,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后来苏暮鹧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有正经公务的名头。检修风门,校准机枢,记录香炉的燃耗数据。宴山亭渐渐习惯了她在旁边捣鼓零件,偶尔搭把手,偶尔斗几句嘴。她年纪虽小,谈起机枢来却头头是道,一激动就忘了敬语,说完又红着脸往回找补。宴山亭觉得这小姑娘有意思,但也就仅此而已。

所以那一日苏暮鹧忽然说“宴大人,我喜欢你”的时候,他正在喝茶,呛了好大一口。

他咳了半天,抬头看见少女站在面前,攥着衣角,脸红得像八珍楼的醉虾,却硬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宴山亭放下茶碗,想了好一会儿,大约是觉得认真拒绝太伤人,板起脸来又不符合他的性子,最后索性笑起来,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像拍一只炸毛的小猫。

“好啊,”他说,语气和答应跑堂再上一壶酒时一模一样,“等你再长大一点。”

苏暮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宴山亭看见了那光亮,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妥。但话已出口,他又不是个爱纠结的性子,便也没再多想。此后苏暮鹧再来找他,他照旧说说笑笑,该帮忙帮忙,该打趣打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知道的是,苏暮鹧那天回到家中,在房里坐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出了声。

他更不知道的是,许多年后,这句话会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断不掉。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宴山亭正蹲在香炉顶上,拿剑尖去够一片被风吹上去的落叶。秋风把叶子吹得翻了个面,他够了两回没够着,索性一剑刺出,将叶片钉在剑身上,收回来时得意洋洋地吹了声口哨。

同僚在底下喊他:“宴大人,今晚八珍楼,去不去?”

“去!”他纵身跃下,衣袂翻飞,落地时顺手挽了个剑花,“今日我请。”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恨水河上的波光碎成千万片金鳞。他走在皓京城的石板路上,剑柄上的穗子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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