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应天尉这差事,乃是华胥国里替天行道。上奉太皓神君敕命,下执大风九章律条,专一缉捕那等作奸犯科的凶徒。若有那不怕死的,敢在九章律底下动刀弄枪,这应天尉便带着狴犴,直追到海角天涯,也定要拿他归案。
如今单表这应天尉中一位玄衣使者,使一杆好枪,端的威名赫赫。只是此人行事古怪,从不戴那狴犴面具,偏要以本来面目示人。若要说起这位玄衣应天尉的出身来历,真个是一言难尽。
话说二十年前,有一户人家,夫妻两口儿俱是安分守己的织星客。单生一子,小名唤做煜明。这煜明自小聪明伶俐,读书识字一教便会,左邻右舍都道这孩子日后必成大器。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煜明长到十岁上,爹娘双双染了时疫,不过三五日光景,便相继亡故。可怜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跪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
他爹娘临危时,曾牵着他手嘱咐道:“我儿休要害怕,俺两口儿去后,自有人来接你。那人是你爹娘年轻时的旧相识,虽不是甚正经行当,却有一身好本事。你且跟了他去,好歹有条活路。”
煜明含泪应了,却不知这“旧相识”究竟是何等样人。
待安葬了爹娘,果然有一人寻上门来。看那人时,约莫五十以上年纪,穿一领灰扑扑的旧袍,腰间挂个酒葫芦,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只是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看人时直勾勾的,恰似深山里老狼一般。他进了门,不上香,不烧纸,只绕着棺材转了一遭,口中念念有词:“可惜了,可惜了!想当年恁般风流人物,如今也化作两堆黄土。”
你道这人是谁?便是当时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飘零人——宴山亭。
这“飘零人”三个字,可不是甚么好名头。但凡犯了王法不肯伏罪的,逃到深山野岭做个自在王,便唤作飘零人。这伙人不务农桑,不事生产,专一舞枪弄棒,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百姓见了,都远远躲开,端的是一群无法无天的凶徒。
这宴山亭,更是飘零人中的头脑,绰号“荡涤千山”。这名儿听来威风,实则是说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太平便被他“荡涤”得干干净净。此人年轻时杀人如麻,手下沾满了良善百姓的鲜血,只因武艺高强,又躲在山中,官府也奈何他不得。
当下宴山亭见煜明呆呆站着,便蹲下身子,拍着他脑袋笑道:“孩儿,你爹娘把你托付与俺,往后你跟俺过活。跟了俺,有肉吃,有酒喝,还有本事学,强似你一个儿在这里等死。”
煜明怯生生问道:“您……您要带小可往哪里去?”
宴山亭道:“去个好去处。那里有山有水,有吃有喝,还有一伙快活人。你去了便知。”
煜明又问:“那……那小可还能回来么?”
宴山亭哈哈大笑道:“回来?回来作甚?这里还有谁?你爹娘都死了,亲戚也不认你,你回来讨饭不成?”
煜明低了头,不做声了。
宴山亭见他这般模样,便放软了语气道:“孩儿,你听俺说。这世上的分三六九等,有钱有势的,坐在衙门里吃香喝辣;穷苦百姓,累死累活也填不饱肚皮。你爹娘一辈子安分守己,结果如何?死了连个摔盆的也无。你跟了俺,好歹能活出个人样来。”
煜明抬起头道:“可俺听说,飘零人是歹人……”
宴山亭把脸一变,随即又笑道:“歹人?谁是歹人?那等当官的,搜刮民脂民膏,他们才是歹人。俺们飘零人,专杀那等歹人,替天行道。你年纪小,不省得这些,日后自然明白。”
说罢,他也不管煜明愿不愿意,一把扯起他手道:“走,跟师父回家。”
这一去,便走进了那万劫不复的所在。
这所在藏在深山老林之中,四周都是悬崖峭壁,便是猿猴也愁攀援,飞鸟也难渡过。但见:
峰峦叠嶂如泼墨,云雾缭绕似轻纱。
枯藤倒挂千年树,怪石嶙峋万丈崖。
耳边但闻松涛吼,脚下唯见野径斜。
便是神仙迷路处,凡人到此步难跨。
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曲曲折折,隐在乱石草木中间。道上布满了机关陷阱,陷坑、弩箭、绊索,一道接着一道,若无人引领,便是插翅也难飞进去。
煜明初到此间,只见山间稀稀落落盖些茅屋竹舍,三三两两的人,或练武艺,或闲谈说笑。这些人见了煜明,有那好事的便凑过来端详,也有那不以为然的,只瞥一眼便扭过头去。
宴山亭将煜明带到一间竹舍前,推门进去。看那里面时,陈设甚是简陋,只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宴山亭往床上一坐,道:“孩儿,往后你便住这里。吃的穿的,自有人送来。你甚事不必做,只管好生歇着。”
煜明应了一声,却见宴山亭并不走,只盯着他看。煜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了头不敢做声。
过了半晌,宴山亭忽然开言道:“孩儿,你可晓得你爹娘是怎生死的?”
煜明道:“是时疫……”
宴山亭冷笑一声道:“时疫?这世上哪有甚时疫。他们是被人害死的。”
煜明大惊,抬起头来。
宴山亭道:“你爹娘年轻时,也曾是飘零人。他们替俺们传递消息,藏匿兵器,立下过汗马功劳。后来你娘有了身孕,他们便洗手不干,躲到椒兰县去过安生日子。可那班应天尉,怎肯放过他们?他们追查了十年,终被他查着下落。你道那场时疫是哪里来的?正是应天尉下的毒手!”
煜明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宴山亭见他这般模样,便叹口气道:“孩儿,俺本不该告诉你这些。可你总须晓得,你的仇人是谁。那班应天尉,那些狴犴,才是真正的凶手。俺们飘零人,不过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恨不能斩尽杀绝。你往后在这山里,好生学本事,等学成了,替你爹娘报仇。”
煜明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
宴山亭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道:“还有一件事。这山外山,进来容易,出去却难。你若想逃,俺不拦你,只是外头的应天尉和狴犴,专一捉拿飘零人。他们可不管你是孩子是大人,只从这山里出去的,一概格杀勿论。你自家掂量着办罢。”
说罢,扬长去了。
自此,煜明便在这山外山住了下来。初时他只当宴山亭是恩人,一心要学成本事,替父母报仇。可日子久了,他便渐渐看出些不对来。
这山外山的人,白日里懒懒散散,一到夜间便聚在一处,商议甚么“劫富济贫”的勾当。有那胆大的,隔三差五便下山去,回来时身上带着血迹,却得意洋洋吹嘘自家又杀了几个人、抢了多少财帛。煜明问他们为甚要杀人,他们便笑他傻,说那等人是欺压良善的狗官,杀了是为民除害。
可煜明分明记得,爹娘在世时曾说过,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这伙人杀人放火,与那班狗官有甚分别?
他心下疑惧,却不敢问宴山亭。宴山亭待他虽好,可那双眼睛总教他害怕,看人时直勾勾的,像在盘算甚么。
如此过了一年有余。一日,宴山亭忽地将他唤到跟前,道:“煜明,你来山上也有一年多了,为师今日问你,你可愿正式拜我为师?”
煜明一怔,道:“拜师?”
宴山亭道:“正是。拜了师,你便是我宴山亭的嫡传弟子,往后俺这一身本事,都传与你。你若不拜,便只是个外人。外人在这山里的日子,你自家心里也明白。”
煜明听出他话中意思,心里一阵发寒。想起那些因“不听话”而没了踪影的人,终于垂下头道:“弟子愿拜。”
宴山亭哈哈大笑道:“好,好!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宴山亭的徒弟。为师今日便传你一路枪法,你且看仔细了!”
说罢,取过一杆长枪,走到门外空地上。只见他将那枪轻轻一抖,枪尖便如灵蛇吐信,唰唰唰刺出几招。一路枪使完,收住枪势道:“你来试试。”
煜明接过枪,依样画葫芦使了一遍。他天资聪颖,这一遍使下来,竟有五六分相似。
宴山亭点点头道:“不差,有几分天分。往后每日清晨,都来这里操练。”
正说话间,忽听得身后有人叫道:“师父好枪法!”
只见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后生站在不远处,正拍手叫好。看那后生时,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滴溜溜地转,透着十二分机灵。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一处安分,一会儿踮踮脚,一会儿晃晃脑袋,活像一只刚下山的小猴儿。
宴山亭笑骂道:“你这猴儿,又逃课出来玩耍?”
那后生嘿嘿一笑道:“师父莫怪,俺不是听说您收了新徒弟,特来瞧瞧么。”
说罢,蹦蹦跳跳跑到煜明跟前,上下打量一番道:“你就是新来的?俺唤做刻舟,往后咱们便是师兄弟了。”
宴山亭道:“刻舟,你既来了,便与煜明一道学罢。往后每日清晨,都来这竹林里操练。”
刻舟欢呼一声,拉着煜明便往林中走去。煜明被他拽着,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宴山亭站在原地,正望着他二人,脸上带着笑。
正是:
世事浮沉皆有定,人心向背岂无凭。
当年若识东风面,何至飘零误此生。
毕竟不知这煜明日后如何在这山外山度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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