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场“烈酒风波”之后，奇妙的化学反应在天真烂漫的少女与成熟毒舌的酒吧老板娘之间悄然发生。“水仙平原”这片属于成年人的慵懒领地，不可思议地成了维塔放学后的秘密基地。

　　这个新习惯的养成，源于阿特拉西亚学院实战部愈发严苛的训练。作为部内的一员，贝蕾妮卡时常需要参加额外的强化训练。维塔不愿独自一人待在空荡荡的家里，也不想让贝蕾妮卡在训练结束后，还要孤零零地赶路回家。于是，介于学院与家之间的“水仙平原”，便成了她最完美的等待地点。

　　每当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维塔就会背着书包，轻车熟路地推开那扇刻着花体字的厚重木门。清脆的风铃声响起，宣告着她这位“特殊客人”的到来。她会径直走向吧台最右侧的那个位置——现在，那里已经默认成了她的专属座位。

　　“老规矩。”她会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然后用一种故作成熟的语气对吧台后的那个身影说道。

　　卡米拉通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手边的冰格里舀出几块冰，丢进玻璃杯里，然后拿起一只饱满的香橙去榨汁。金黄色的果汁伴随着清新的香气注入杯中，最后，她会切下一片薄薄的柠檬，挂在杯沿。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精准而优雅。

　　“你的‘老规矩’。”她将橙汁推到维塔面前，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维塔却毫不在意，她拿起杯子，满足地喝了一大口，酸甜清爽的味道瞬间驱散了她一天的疲惫。

　　贝蕾妮卡对此完全放心。

　　起初，她也曾有过一丝疑虑。但当她第一次训练结束后，推开“水仙平原”的门，看到维塔正趴在吧台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而一向看起来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卡米拉，却不知何时在维塔的背后搭了一件自己的羊毛披肩时，贝蕾妮卡所有的担忧都烟消云散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卡米拉那层由毒舌和冷漠构筑的坚冰外壳下，隐藏着一份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善意与保护。那是一种属于成熟女性的、不动声色的温柔。

　　这份奇妙的亲近感，连酒吧的熟客们都看在眼里。有一次，卡米拉正在擦拭一个昂贵的白兰地杯，半开玩笑地对维塔问道：“我说小不点，你就不怕我吗？我看起来，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女人。”

　　彼时正专心对付一块芝士蛋糕的维塔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奶油。她歪着脑袋，琥珀色的右眼认真地看着卡米拉。

　　“因为我感觉卡米拉小姐是个好人啊。”

　　卡米拉擦拭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天真的答案嗤之以鼻：“好人？小鬼，‘好人’这两个字可不适合用来形容我。”

　　“唔……虽然说话有时候很凶，”维塔伸出手指，在桌上画着圈圈，组织着自己的语言，“但其实卡米拉小姐很温柔，是个值得尊敬和信任的人呢。”

　　这一次，卡米拉擦拭杯子的手，是实实在在地停顿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诚的少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奉承或试探，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信任。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瞬间击碎了卡米拉那层万年不变的冰冷表象。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如此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评价了。在她的世界里，人们对她的评价无外乎“美艳”、“精明”、“危险”，或者“蛇蝎美人”。

　　“好人”、“值得信任”，这些柔软得近乎可笑的词语，已经与她绝缘太多年了。

　　然而此刻，维塔这句简单直白的话，却像一把柔软的钥匙，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心防。

　　她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始手中的动作，只是这一次，她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她没有再反驳，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

　　但从那天起，一些细微的变化开始发生。

　　维塔发现，卡米拉虽然嘴上依然不饶人，但她的关心却变得更加具体。她点的橙汁里，总会根据她的口味加上不少柠檬；下雨天她推门进来时，吧台上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上面还有用奶泡画出的可爱的猫咪图案；甚至有一次她因为着凉有些感冒，声音带着一丝鼻音，卡米拉默默地从后厨端出了一杯辛辣又温暖的红糖姜茶，用命令的口吻让她“喝掉”。

　　维塔不是一个只会单方面接受好意的人。她将卡米拉的每一份关心都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开始苦思冥想，自己该为这位“女王”做点什么。

　　送礼物？卡米拉小姐看起来什么都不缺。请她吃饭？她肯定会嘲笑自己是“小屁孩请客”。帮忙干活？维塔看了看自己，很明智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接下来的几天，“水仙平原”的常客们发现，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看书的银发小姑娘，身边多了一个大大的画夹。

　　她不再看书，而是撑着下巴，光明正大地“发呆”。

　　她背着一个巨大的画夹，像个小小的侦探。她会在卡米拉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地抽出画笔，在画纸上“唰唰”地描绘。她试图捕捉卡米拉每一个动人的瞬间：

　　她调酒时专注而优雅的身影，雪克壶在她手中上下翻飞，划出银色的残影，像是在进行一场华丽的表演；她靠在吧台边，与熟客闲聊时那慵懒而性感的姿态，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独自一人擦拭酒杯时，专注而宁静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仿佛一尊被岁月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卡米拉对她这些小动作自然是心知肚明。一个小姑娘如此频繁地、用那种专注得近乎灼热的目光盯着自己，想不发现都难。她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陌生的情绪填得满满的。于是，她也前所未有地配合起来，任由维塔去“偷窥”。有时，她甚至会刻意地保持一个姿势久一些，或是将吧台的灯光调得更亮一点，方便那个小画家更好地捕捉光影。

　　这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一个在认真地创作，一个在不动声色地配合。

　　一周后的傍晚，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蜂蜜，懒洋洋地洒在“水仙平原”的招牌上。维塔比往常来得更早一些，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牛皮纸精心包裹起来的画框，那神情，既有期待，又有几分小小的紧张。

　　她推开门，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吧台后，卡米拉正低着头，专注地清点着新到的酒水，她那头标志性的金色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暗红色的连衣裙勾勒出成熟而曼妙的曲线。

　　“今天这么早？”卡米拉头也不抬，声音还是一贯的慵懒中带着一丝调侃。

　　“今天下课早一些。”维塔将画框小心翼翼地放在吧台上，然后熟门熟路地爬上属于她的那个高脚凳，两只小腿在空中轻轻晃荡着。

　　卡米拉应了一声，片刻之后，把一杯橙汁推到了维塔的面前。

　　维塔捧着杯子，喝了一口酸甜的橙汁，却不像往常那样满足地眯起眼睛，而是用一种闪闪发光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卡米拉，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大事。

　　被这样纯粹而直接的目光注视着，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卡米拉也感到一丝不自在。她停下手中的活，终于正眼看向维塔，挑了挑眉：“怎么，今天的橙汁不合胃口？”

　　“不是的！”维塔连忙摇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将吧台上那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郑重地推向卡米拉。

　　“卡米拉小姐，这个……送给你！”她献宝似的说到，眼睛亮得像藏着两颗星星。

　　卡米拉的目光落在那个方方正正的包裹上，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环抱双臂，靠在身后的酒架上，用那双锐利而美艳的眼睛审视着维塔，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嘲讽弧度：“哦？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小家伙，闯什么祸了？需要我帮你摆平？”

　　“才没有！”维塔被她的话噎得脸颊鼓鼓的，她急于展示自己的心意，三下五除二地撕开了包裹的牛皮纸，露出了里面的画框。

　　当画作的全貌展现在卡米拉面前时，整个酒吧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

　　那是一幅肖像画。

　　画中的卡米拉，正如维塔无数次观察到的那样，慵懒地倚靠在吧台边。她一手举着银色的雪克壶，另一只手则随意地叉在腰间，暗红色的连衣裙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灯光从她的侧上方打下，为她那头标志性的金色大波浪长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每一根发丝都仿佛在流动。她的眼神锐利依旧，却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反而蕴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醇酒般醉人的笑意。背景是那面琳琅满目的酒架，每一只酒瓶都折射出迷离的光，成为了她最华丽的陪衬。

　　在画框的右下角，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写着这幅画的标题：

　　《水仙平原的女王》。

　　“这是……给我的？”

　　卡米拉看着那幅画，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错愕和颤抖。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收到这样纯粹、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礼物，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在她还不是“卡米拉老板娘”，只是一个会因为得到一颗糖果而开心一整天的小女孩的时候。

　　维塔看着她怔愣的样子，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嗯！谢谢卡米拉小姐这段时间的照顾！这是谢礼！”

　　良久的沉默后，卡米拉终于有了动作。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了目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标志性的、爱答不理的表情。她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在画面上点了点，用一种挑剔的语气说：

　　“画得一般般嘛，线条不够流畅，光影处理也太稚嫩了。还有这里，”她指了指画里自己的眼角，“把我画老了至少五岁。”

　　维塔一听，顿时有些紧张和失落：“啊……是、是吗？对不起……”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卡米拉伸出手，用一种与她刻薄言语截然相反的小心翼翼的动作，轻轻地、珍重地将画接了过来。她的指尖拂过画框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不过……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勉强收下了。”卡米拉清了清嗓子，抱着画，从吧台后走了出来。

　　她捧着画，环顾了一下整个酒吧，目光在墙上那些昂贵的装饰画和古董挂件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了吧台后方最中央、也是灯光最好的那面墙上。

　　那里，是整个“水仙平原”的黄金位置。

　　最终，那幅《水仙平原的女王》，被稳稳地挂在了吧台后最显眼的位置。温暖的射灯恰到好处地打在画面上，让画中的女王陛下看起来像是正在俯视着她的王国。

　　她挂好后，退后几步，双手抱胸，仰头端详着。吧台的射灯恰到好处地打在画上，让画中的“女王”和她身后的酒瓶都熠熠生辉。

　　“嗯……挂在这里，总算顺眼多了。”她用一种勉为其难的语气评价道。

　　就在这时，一位相熟的老客人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墙上的新变化，惊讶地吹了声口哨：“哟，卡米拉，换画了？这幅可比之前那幅好看多了！哪位大师的作品？”

　　卡米拉闻言，转过身，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她不经意地用绒布擦着手边的杯子，用一种故作随意的口吻说：“哦，一个小朋友画着玩的，非要送给我，手艺还行，对付着挂吧。”

　　也许卡米拉自己都没注意到，当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总是带着嘲讽弧度的嘴角，正抑制不住地、微微地上扬着。那抹发自内心的笑意，如同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瞬间融化了她所有的冰冷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