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劣酒，入喉辛辣，远比不上山外山窖藏的那几坛。但刻舟不在乎，他仰头灌下一口，咂了咂嘴。

    他刚送走一对被黑市商人以毁约背盟为名刁难的母子。那契书本身就有鬼，可大风九章只认白纸黑字，不问其中曲折。他没用剑，只是“凑巧”在狴犴赶来前，让那份要命的文书“失手”掉进了灶膛。

    那股熟悉的、轻飘飘的晕眩感已经浮了上来。

    他放下碗，苦笑。到底不是那块料。

    他曾那么想当个醉侠。醉眼朦胧里，世事都隔着一层纱，爱恨情仇都透着股荒唐劲儿，剑出鞘也带着三分佯狂七分真意，多痛快。

    可他的身子不答应。别人喝到醺然是正好，他喝到这个份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师父宴山亭当年就笑他：“你小子，心里想醉，可身子醉的更快。”

    他当时不服。现在...记忆却因为这点酒意，鲜明地浮上来。

    ...

    也是这样的夜晚，宴山亭喝得东倒西歪，抱着酒坛子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胡说八道。

    “刻舟啊，你瞧那月亮...嗝...它守不守规矩？”

    刻舟那会儿正练剑练得手臂发酸，应付道：“月亮能有什么规矩？”

    “有啊！”宴山亭一拍大腿，摇摇晃晃站起来，比划着，“它该圆的时候圆，该缺的时候缺，这叫...叫垂聆天宪，恭肃为敬！大风九章里写的！”

    刻舟差点笑出来。

    可宴山亭忽然不晃了，压低声音说：“可它要是永远只肯圆，或者只肯缺呢？天礼司那帮家伙又该哪一天点香？”

    他重新抱起酒坛，咕咚灌了一大口，又变回那副醉醺醺的腔调：“规矩是死的...月亮是活的。死规矩照着活月亮，照久了，就觉得月亮也该是死的...可笑，真可笑。”

    “你看，”宴山亭忽然用手蹭了蹭石桌面上凝结的夜露，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又随手抹开半边，“今儿是这么个样儿。”

    他又沾了点露水，在旁边画了个纤细的钩，“明儿，就变成这么个样儿。”

    宴山亭的手指悬在那两个潦草的图形上方，声音混着酒气：“嗝...它就想把月亮摁死在某一个样儿上。圆的，就得永远是圆的。弯的，就得永远是弯的。”

    他嘿嘿笑起来，指尖重重敲在石桌上，“可它管得了潮涨潮落吗？管得了山里狼哪天对着它嚎吗？管得了...管得了这世上，就有人偏偏爱在月缺时赶路，月圆时睡觉吗？”

    夜风吹过，桌面上那点湿痕很快干了，圆也不再是圆，钩也不再是钩，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深色的水渍。

    “规矩啊，”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刻舟听，又像是说给头顶那轮真正的月亮，“想把活物钉死。钉久了，看什么都像钉子。”

    他抱起酒坛，摇摇晃晃走向屋内，最后一句嘟囔散在风里，“…可世上的钉子是少的，流沙…流沙才是多的。”

    刻舟当时没听懂，只觉得师父今晚的醉话尤其莫名其妙。他收拾了石桌，对着那摊早已不成形状的水渍看了片刻，终究没看出什么名堂，便也回了屋。

    ...

    现在他独自坐在这里，忽然就明白了。

    大风九章就是想把所有人都钉得板板正正。圆的钉在圆的格子里，方的钉在方的格子里。伤人者罚，背约者惩，清清楚楚。

    他过去想的，是磨一把更锋利的剑，去劈开这木板，像师父年轻时那样，剑气冲霄，硬碰硬地打出荡涤千山的名号。那是剑侠的路子，直来直去，但也最容易撞得头破血流。可今晚，他没用剑。他没有动手伤人，没有违背任何一条明面上的诫律。按照大风九章那套死板的判定，一时竟找不到一个严丝合缝的罪名安在他头上。

    这并非他深思熟虑的策略。只是情急之下，本能地选了最省事、最少后续麻烦的法子。现在想来，这无意间的举动，却好像歪打正着。

    刻舟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所以师父才总说他不会演戏么？不是嫌他表情生硬，而是说他心思太直，总想着正面破招，缺了那点...绕开正面、从侧面把事情办了的灵巧。

    他酒量浅，当不了醉眼朦胧、笑傲红尘的醉侠。他性子直，大概也成不了师父那样早年锋芒毕露、晚年看透世情的传奇。但他好像隐约摸到了自己该走的路。

    就用今晚这种法子。用点无关紧要的意外，用点难以追究的巧合，在规则的眼皮底下，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护的人护了。可能不够痛快，不够响亮，甚至有点...不那么符合话本里对飘零人的想象。

    但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