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黄昏时分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些细碎的冰晶,被风卷着打在油布棚上发出沙沙轻响。刻舟坐在棚内的青石板上,看着棚顶积雪逐渐增厚,直到那不堪重负的竹架发出细微呻吟。他伸出手向上推了推,力道没控准,整个棚子哗啦一声塌了下来,碎雪扑了他满头满脸。
他站在原地抹了把脸,盯着散架的竹竿和油布看了半晌,最后只吐出一个字:“蠢。”不知是在说竹子,还是说自己。
远处草庐的窗纸透出暖黄色的光,那光亮得很稳。他盯着看了几息,然后转身开始收拾残局。手指冻得有些僵,他搓了搓手,哈出的白雾在暮色里迅速消散。重新搭棚时他注意了力道,竹竿入土不深不浅,油布铺平,四角用石头压牢。
做完这些,天已全黑,雪愈发大了。雪片簌簌落下,在地上积起一层松软的白。
他钻进棚里躺下,铺子被雪气浸得微潮,散发出清冽的气息。棚顶有缝,雪漏进来落在脸上,他没擦,任那凉意渗进皮肤。
胃里空得发紧。
他翻了个身,面朝草庐方向,透过缝隙能看见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该是宴山亭;一个站着,应是煜明。两人许久不动。
...
草庐内,宴山亭拨了拨炉火,火星噼啪溅起。
“他还真能熬。”老人说。
“师父为何不收他?”煜明站在窗边说。
“收?”宴山亭抬眼,“他连门都不肯进,我收什么?收个影子?”
煜明沉默。
炉上的锅咕嘟咕嘟响,元宵在沸水里翻滚。宴山亭用长勺搅了搅:“去叫他进来。”
“他不会来。”
“也是。”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煜明说,“请他吃元宵?太甜,太黏糊,不像那小子的性子。估计觉得我在哄孩子呢。”
说着,他手腕一翻,利落地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生生的圆子在清汤里晃悠。
“这碗归我,”他把碗搁到一边,又指了指锅里剩下的,“那些归你。咱们自己吃,别浪费。”
然后,他转身提出一个用油纸和荷叶裹得严严实实、还隐隐透着热气的包裹,又拎出一个白瓷酒壶,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个,”他把东西往煜明面前一递,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凉是凉得快,但经放,也经饿。偷着放他棚子外边就行,不用说话。”
煜明接过还有些烫手的包裹和温热的酒壶,看了一眼师父。而宴山亭早已坐回炉边,拿起那碗属于自己的元宵,吹了吹气,慢悠悠地吃起来了。
...
脚步声。
刻舟没抬头,继续绑着油布的最后一角。
“师父煮了元宵。”煜明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请你进去吃。”
刻舟绑好结,拍了拍手上的雪:“有劳挂心。但你与你师父吃便好,我终究是外人。”说完他转身钻进棚里,不再看煜明。
棚子塌过一回,这次搭得比之前更牢,但也更矮。他坐下时头几乎碰到棚顶,视野里只有眼前一小片雪地和远处草庐那扇窗。
他听见脚步声远去,很轻,很快被雪吞没。棚外重归寂静。
刻舟从怀里摸出块干饼。饼硬如石块,他咬下一口,碎屑落在掌心。
滋味谈不上好,但能填肚子。他就着雪咽下去,喉咙被刮得生疼。正要躺下,却瞥见棚外石头上多了样东西。
荷叶包,白瓷壶。油鸡的香味从荷叶缝里钻出来,混着酒气,在清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刻舟盯着看了一会儿,嗤笑一声。
嗟来之食。
他转过身,背对那包东西,开始检查棚子还有哪处需要加固。手指在竹竿接缝处摸索,心里却总绕着那香气打转。
油鸡该是煨了一下午的,皮酥肉烂,骨头都能嚼碎。酒呢?温过的酒下肚会烧起一团火,能驱走浸透骨头的寒气。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继续检查棚子。
可胃不听话。
空瘪的胃袋开始抽搐,像在抗议干饼的敷衍。他按了按腹部,想起自己上一次正经吃饭,还是三天前在溪边烤的鱼。不大,瘦,没什么肉,但好歹是热的。
刻舟停下了动作。
岁末。该是团圆的时候。草庐里师徒对坐,炉火正旺,而他在这里,对着一包“嗟来之食”较劲。
较给谁看呢?宴山亭?煜明?还是自己?
他忽然觉得这较劲很没意思。就像他对着宴山亭练了许久的刀,总差那一寸——那一寸是实打实的距离,是老头子的本事,是他刻舟眼下就是追不上的东西。他原以为只要日复一日地练,总能把这寸距离抹平,然后堂堂正正地跨过去,就算赢了。
可也许宴山亭等的根本不是他碰到那一下,而是他停下来,问一句:该怎么碰到?
刻舟转过身,盯着那荷叶包看了很久。
雪落在上面,化了,又落新的。酒壶嘴不再冒白气,该是凉透了。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荷叶。凉的。又碰了碰酒壶。也是凉的。
凉的又怎样?饿是真的,冷是真的,这雪夜是真的,那草庐里透出的光也是真的。唯独这“嗟来之食”的傲气,是假的。是他给自己披的一层壳,薄得像纸,一戳就破。
他解开荷叶,油鸡果然凉了,油脂凝固在表面,白花花一层。他撕了条腿塞进嘴里——还是香,凉了也香。肉紧实,有嚼劲,茴香和桂皮的味道渗进每一丝肌理。他又抱起酒壶灌了一口。酒已冷透,但下肚后那股烧灼感还在,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吃得很快,没什么仪态,像在荒野里进食的兽。油鸡很快只剩骨架,酒壶见了底。
他把骨头收进荷叶,重新包好,放回石头上。然后他站起来,拍掉身上手上的油渍和雪沫。胃里踏实了,身上也暖了。那股较劲的劲儿,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个干净。剩下的,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饿了,有人给了吃的。他吃了。就这么回事。
远处钟声早已歇了,雪还在下。草庐的灯还亮着,窗纸上人影晃动。
刻舟躺在棚子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最后他起身,拍去身上积雪,迈开步子,朝那光亮走去。
门开了。
宴山亭立在门内,手中油灯的光跳动着,映亮脸上深深皱纹。
两人对视。
“想通了?”宴山亭问。
“嗯。”
“想通什么?”
“我不是来赢你的,”刻舟声音在雪夜里清晰可闻,“我是来学剑的。”
宴山亭看了他很久。
油灯光在两人间摇晃,雪从门外飘入,落在门槛上迅速消融。
“进来吧,”老人侧身,“外面冷。”
刻舟跨过门槛。
屋里暖意扑面。炉火烧得正旺,柴薪噼啪作响。
煜明坐在炉边擦枪。七尺大枪枪尖雪亮,他用软布从枪尾擦到枪尖,一遍又一遍,动作一丝不苟。见刻舟进来,他抬眼一瞥,又低头继续。
“坐。”宴山亭指炉边蒲团。草编蒲团磨得发亮,尚有余温。
刻舟坐下,宴山亭推来一碗热茶。粗陶碗沿有个小缺口,茶汤滚烫冒着白气。他吹了吹一口饮尽,烫得舌头发麻,但浑身都暖了。
刻舟靠墙看着炉火。火在炉膛里跳动,红中透金,金里泛蓝。柴烧到一定时候会啪地炸开,火星溅落地面,很快黯淡下去。他看着看着,眼皮渐沉,睡意如温热的布幔缓缓罩下。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宴山亭低语,像在对煜明说:“...性子太直,得像磨剑一般,慢慢磨...”接着有什么轻轻覆在身上。他没睁眼,任睡意将自己吞没。
屋外,雪落了一夜。天将明时,雪停了。刻舟睁眼,炉火已弱,只剩红炭余温。宴山亭在桌边打盹,剑谱摊在桌上。煜明不在,枪靠墙立着,擦得锃亮。他自己身上盖着件旧棉衣,灰扑扑的,袖口磨得发白。他起身叠好棉衣置于蒲团,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拉开门。
外面白茫茫一片,草庐屋檐垂下冰凌,根根晶莹剔透。天是灰白的,云层厚重,但东方透出淡淡青光——快天亮了。
他走到昨日搭的竹棚前。棚子立在雪中,顶上的雪积得更厚,压得油布下垂。
看了一会儿,他开始动手拆解:竹竿拔出,油布卷起,石头搬开。拆下的物什捆好扛到草庐外墙根,靠着墙放整齐。转身时,宴山亭正站在门口。老人披着外衣,手端茶慢慢喝着,热气蒙在脸上,看不清神情。
“棚子不要了?”
“用不上了。”刻舟走到宴山亭面前,跪下。
“师父在上,”他说,“请受徒儿一拜。”

花蘤芲
卧槽,写的好啊,这段在刻舟档案里面虽然写的算细了,但是也有很多东西没有提,不过药佬你是不是应该等刻舟上线了之后再发,感觉现在应该还是挺多人没看完刻舟都档案的(不过我早就看完了我能提前吃到我很乐)爱你药佬
灭镰之懿
强度和背景故事不是特别符合啊
三葉琉璃喵
你发晚了,我水完了
Ryunosui
不赖
星徒子
登徒子打卡
daisuki111
我说白了,这原画真骑着建模的老冯上班了,我觉得游戏里没这个画的一半帅
纳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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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人丶为镜
翼皇梦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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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取名
冰冰100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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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清箐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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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敌瓜某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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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魔童
口圭!好多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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