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烟津渡那日,春光正好。马车驶过熟悉的街巷,许多细微之处已改了模样,唯有空气中浮动的、若有若无的杏花香,依旧执拗地指向记忆中的方向。扶风先下了车,脚步已显蹒跚,却拒绝伙计的搀扶,只将手递给车内的扶疏。
故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草木和遥远炊烟的味道,让扶疏一阵恍惚。
二人径直走向枯荣阁的后园。杏花盛极将落,粉白的花瓣积了满地,枝头仍繁茂如云霞。扶疏的目光掠过一株株粗壮的杏树,最终停留在深处那棵歪斜的老树上。它比记忆中更加高大虬结,树干需数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岩,巨大的树冠低垂,满树繁花在春风中簌簌作响,如白发仙人垂首人间。
扶疏停在树下,仰头望着。数十年的光阴,原来可以这样具体。
“它还在。”她轻声说。
扶风也仰望着,白发在春风中微微飘动,眼神悠远平静。“嗯,每年都开花。孩子们常来摘杏子,很热闹。”
一阵风过,花瓣如雪纷扬。扶疏伸出手,接住几片。
“我记得,”扶风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你埋土,我嫌慢,推了一把,树就歪了。”
“你后来给了我一把蜜饯。”扶疏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花瓣,“铁皮罐子里的。”
扶风微微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是啊。娘让我们许愿。”
“姐,”扶疏忽然轻声问,“当年种这棵树时,你许了什么愿?”扶风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歪斜的树干上,仿佛透过斑驳的树皮,看见了那个埋下树苗、满脸尘土的午后。
“我啊,”扶风的声音很轻。“许的愿望很简单。”
她顿了顿,转过头对扶疏微微一笑。“那就让这棵树好好长着吧。让我身边的人,都能活得久一点,再好一点。”
扶疏怔住了。这个愿望简单到近乎平淡,可当她将它与姐姐后来所做的一切——背离祖训、开创药学、数十年如一日地研究救治自己的方法、种下这一片杏林——联系起来时,却感到一股沉重而温暖的力量,缓缓漫过心头。姐姐用了一生,在践行这个简单的愿望。对她身边的人,对泽生阁的病患,乃至对后来无数可能受益于药学的人。
“很傻的愿望,对吧?”扶风轻轻拍了拍落在衣袖上的花瓣,语气平和,“那时候只觉得,你那么认真许愿的样子很好玩,我就随便说了一个。没想到...”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没想到,一语成谶。没想到,这个随口说出的愿望,会成为她一生轨迹的注脚。
“不傻。”扶疏低声说,喉咙有些发紧。她忽然明白了,为何姐姐眼中能有那种全然平静的满足。因为那个小小的、关于活得好一点的祈愿,她已用尽全部力量去兑现了,并且,真的做到了。
她的目光越过老树,望向后方。那里,整齐地排列着数十株杏树,显然是有心栽种,如今都已枝繁叶茂,花开如海,与这棵歪斜的始祖相映成趣,形成一片小小的杏林。
“那些...”她问。
“后来种的。”扶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每年回来种一棵,有新弟子加入泽生阁再种一棵。想着,你若醒了,看见这一片林子,或许会觉得...光阴并未全然虚度。”
她们在树下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扶风却似毫不在意,只是静静看着满园飞花。
“有时候会想起娘。”扶风望着空中飞舞的花瓣,忽然说,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回忆,“想起她最后那天,偷吃了好多点心,嘴角还沾着芝麻。”
扶疏也记得。母亲坐在烈日下,尝遍各样糕点,像个做坏事被抓到的孩子。
“她说,桃酥噎喉咙,杏仁糕一辈子没吃明白,荷花酥好看不中吃……”扶风的声音很轻,“最后说,还是最喜欢糖糕,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扶疏记得母亲最后的问题:“小疏最喜欢吃什么糕?”她当时答不上来。如今依然答不上来——作为祝由,她太习惯克制欲望,以至于从未认真想过自己“喜欢”什么。
“还有刀鱼馄饨。”扶风继续说,眼中浮起温柔的笑意,“以前阿娘在的时候,每年春天江刀最鲜的时节,都会包给我和你吃。汤头清亮,鱼肉细嫩,咬下去满口鲜甜...她走后,我也试着做过,总做不出那个味道。火候、调味、馅料的比例,差一点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轻轻摇头,白发随之微动,“要是当时,把她所有的手艺都学会就好了。”
这平淡的叙述里,藏着太多来不及。但扶疏意识到,姐姐说这些时,语气里没有遗憾的沉重,只有淡淡的怀念。仿佛那些来不及,都已被漫长的岁月沉淀、接纳,成了生命画卷中自然的一部分。
“娘最后说,”扶风转回头,看着扶疏,水色的眼睛清澈而平和,“用你们喜欢的方式,去度过这一生吧。那时我不太懂,后来...慢慢明白了。”
扶疏沉默片刻,低声问:“所以,姐姐喜欢这样的一生吗?”
扶风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喜欢。泽生阁的孩子们很努力,他们用我写的书、我教的方法,治好了很多人。每年回到这里,看看杏树,想想过去,也想想未来。”
她顿了顿,看着扶疏,笑容温暖,“而且,我等到你醒来了。这就很好。”她的笑容里没有一丝勉强,只有全然的满足与平静。仿佛数十年的艰辛、孤独、不被理解,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意义,化作了可以坦然回望的风景。
用你们喜欢的方式,去度过这一生。
扶风已经用她的方式,度过了她的一生,并且无憾。
那自己呢?扶疏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年轻的手。这双手曾经只会施展枯荣之术,以命换命。如今枯荣之术已成旧梦,祝由的使命在这个药学兴起的时代,似乎已失去了存在的必要。她醒来后所见所闻,人们生病了去泽生阁抓药,重伤了找药师缝合,那些曾经必须由祝由付出生命代价才能治愈的恶疾,如今有了更多、更安全的解法。
她是谁?祝由扶疏?可祝由已不再被需要。医者扶疏?可她对这个时代的医药所知甚少,连《草木精要》都读得艰难。
“我...”扶疏开口,声音有些滞涩,“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枯荣之术...已经没有人需要了。我学的、会的,好像都成了过去的东西。”
扶风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从枝头折下一小枝杏花,递给扶疏。
“你看这花,”她说,“百年前这样开,百年后还这样开。花开花落,看似相同,但每一年的春风不一样,每一只采蜜的蜂也不同。”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悠远,“治病救人,从来不只是某一种方法。枯荣术是,药学也是。核心从未变过——理解疾病的模样,找到对抗它的方法,然后尽力去做。”
“可我不懂药学。”扶疏握住花枝,“那些药方、那些理论...和我学过的完全不一样。”
“那就学。”扶风说得简单,“我当年也不懂,也是一点点学、一次次试出来的。你比我聪明,也比我沉得下心。”
她看着妹妹,眼神里是全然信任的温暖。扶疏看着手中杏花,又望向那片由姐姐亲手种下的杏林。
数十棵树,每一年种一棵,每一年等一次。
“嗯...”扶疏缓缓开口,声音逐渐坚定,“我会继续学。学现在的医药,看现在的疾病。也许真的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想知道,姐姐开辟的这条路上,风景究竟如何。”
扶风笑了,那笑容舒展而欣慰。
“好。那这条路,你慢慢走。不急,我们有很多时间。”
风又起,杏花如雪,落满二人肩头发梢。
春深似海,风很温柔。

贝蕾妮卡和她的猫猫
写的不错哦,有贝蕾妮卡和独角兽女士的吗,就像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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