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极深、极暗的水底挣扎着上浮。
先是模糊的、晃动的光斑,然后是沉重得如同不属于自己的躯壳,最后是萦绕在鼻端、复杂得难以分辨的药草气息。
苦的,涩的,清的,浊的。
我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艰难地确认:这不是梦。我真的...醒了。
眼皮重若千钧。我用了更大的力气,勉强掀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了很久,才渐渐对焦。
陌生的素色帐顶,简洁到近乎空旷的房间陈设,窗外透进来的、过分明亮的春光。
然后,我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人。
一个妇人。穿着简单的深青色衣衫,头发在脑后整齐地挽着。那头发是银白色的——像用久了的素缎,光泽很含蓄。
她正微微低头,借着窗口的光看膝上摊开的书。她的眼角和嘴角有几道很深的皱纹,安静地刻在那里,像是被时间反复折叠过的地方。
我怔住了。
这分明是一个陌生的、苍老的妇人。
可那低眉时微蹙的眉心,那阅读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全神贯注的神情……又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坚决地,撬开我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似乎察觉到我的注视,她抬起了头。
我看到了那双眼睛。眼白已有些浑浊,像蒙了一层岁月。那瞳仁依旧是扶氏一族特有的、清凌凌的水色。只是那里面,再也没有了我记忆中的跳脱飞扬,没有了争吵时的执拗火气,也没有了任何尖锐的棱角。有的只是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温和,包容,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看尽千帆后的慈蔼。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刺穿了我的脑海:这...是姐姐?不,不可能。
祝由扶风,我的双生姐姐,怎么可能是这副模样?祝由一族,何曾有过衰老的模样?我们的生命,总是在最饱满、最鼎盛的年华,被交换来的浊气急速消耗,戛然而止。
父亲走时,眉宇间虽有疲惫,面容仍是盛年。母亲离去时,甚至还能带着孩童偷食般的狡黠笑意。在我所有关于终结的认知里,只有戛然而止的凋零,没有这样缓慢的、浸透每寸肌理的枯涸。
衰老,皱纹,松弛的皮肤,浑浊的眼眸...这些是只属于漫长光阴末尾的风景,距离我们祝由,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一个我们注定无缘踏入的世界。可现在,这个世界却如此具体地呈现在我眼前,附着在我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姐姐身上。
一股极其尖锐的酸楚猛地攥住了我的心。 为我沉睡的、被偷走的时光,更为她独自走过的、实实在在的岁月。那几十年,原来有如此重量,足以将一个人,从里到外,冲刷成这般模样。她走路时是否会吃力?阴雨天关节是否会酸痛?看这些药方时,是否要拿得很远?这些我从未在父母身上见过的、属于老年的细碎烦恼,此刻像细密的针,扎进我的想象。
可在这酸楚的底下,另一股微弱却顽强的暖流,也在艰难地涌动。祝由...活到了白发苍苍。不是牺牲,不是寂灭,是真真切切地,“活”过了这么长的岁月。这本身,难道不是一个奇迹吗?一个对抗了宿命的、近乎不可能的奇迹。而我眼前这个人,就是这奇迹本身。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我胸腔里撕扯、冲撞,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姐……姐?”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干涩嘶哑、破碎得不成调的声音。陌生得不像我的声音。
妇人——扶风——看着我,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弯起。那个笑容牵动了她眼尾深刻的纹路,像平静湖面被风吹开的涟漪。
“嗯。”她应了一声。
声音变了,低沉,沙哑,像秋日午后晒暖的溪水流过卵石,带着一种被时光磨砺过的圆润与平和。
她放下膝上的书卷,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然后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一只手稳稳地、却极其轻柔地托起我的后颈——她的手掌温暖,干燥,皮肤有些松弛,我能感觉到下面骨节的形状。另一只手将温热的杯沿,凑到我的唇边。
“慢些喝。”她说。温水浸润了我干涸得如同龟裂土地的喉咙,带来细微的刺痛和真实的、活着的感知。
我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目光却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记忆里那个总是精力充沛、能轻易把我扛上肩头、会在杏树林间如风般穿梭、笑起来眼睛亮得像落进星星的姐姐,与眼前这个动作舒缓、神态平和、每一道皱纹都诉说着时光厚重与生命韧性的老人...
两幅画面在我脑中疯狂地冲撞、撕裂,发出无声的轰鸣。最终,它们不得不缓慢地、极其痛苦地重叠在一起。
她真的...老了。不是因为病,不是因为伤。就是最简单、最自然、却也最让我感到无比陌生和刺痛的——衰老。而我,却被永远留在了她开始老去的那个清晨之前。时光实实在在地,在她身上刻下了印记,却奇迹般地在我身上暂停。
“感觉如何?”她放下杯子,仔细端详我的脸,“身上可有力气?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思绪一片混沌。无数问题在胸腔里翻腾:发生了什么?过去了多久?枯荣阁呢?泽生阁呢?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怎么能...允许自己变成这样?
我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错过了。
我闭着眼,沉在无知无觉的黑暗里时,她在变老。一天天,一年年。我们之间,隔开了好几十年的光阴。那是她独自走过的路,我完全空白。记忆里那个能和我吵得面红耳赤、能拉着我在杏林里疯跑的姐姐,有一部分,好像真的被这漫长的时光妥帖地收走了,变成了眼前这个温和的、苍老的陌生人。
原来,祝由...也是会变老的。
只是从前,我们都等不到这一天。
如今我等到了,却像个闯进别人生命里的迟到者。

Rerir
药佬发帖数转瞬间就超过我了
三葉琉璃喵
更新好早
花蘤芲
我去,三更,药佬这是被啥鞭策了,扶疏醒的时候扶风已经没了好久了,真的很可惜
shino
楼主用心了,感谢分享
木易牧歌
落螺旋
1
熬老头
水
清风剑客
感觉
sgsh
阿东霸
👌🏻
怀Sn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