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彻骨的寒意渗入骨髓,却压不住药炉蒸腾的热气,压不住纸张疯狂翻动时干燥的摩擦声,更压不住扶风胸腔里那团日夜灼烧的、近乎暴烈的焦灼。这里是泽生阁最深处的静室,是她的战场,也是她的刑场。
案头堆积如山的,除了医典,更多的是写满又废弃的药方。墨迹新旧交叠,层层覆盖。工整的楷书渐渐演变成狂乱的草书,字迹时而力透纸背,像要戳破什么,时而虚浮颤抖,泄露着下笔人濒临崩溃的心绪。大量的涂改、墨团,还有晕开的、不知是水渍还是泪痕的印记。一些纸的边缘卷曲发黑,仿佛被火焰舔舐过,又或许只是被反复揉捏丢弃的痕迹。
白日,她是泽生阁的扶风先生。衣着整洁,发髻一丝不苟,站在学徒面前,讲解《草本精要》里的条目,语气平稳清晰,甚至偶尔还能说两句风趣的譬喻。她演示炮制手法,手指稳当精准;剖析疑难脉案,逻辑严密如织网。学徒们敬她,也隐隐畏她——畏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以及偶尔望向虚空时,那种穿透了眼前所有人的、极度专注又极度遥远的眼神。
暮色四合,阁中人声散去。她褪下白日里冷静的壳子,近乎仓皇地穿过回廊,回到这间被药气浸透的静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出一个只有她和冰棺的世界。
“小疏……”她常会先唤一声,声音干涩。明知不会有回应。然后点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水晶棺椁,也照亮她骤然失去所有掩饰的脸。疲惫、执拗、恐惧,还有一丝被漫长等待熬煮出的、近乎麻木的茫然。
真正的折磨,不在实验本身,而在决定是否要进行下一次尝试的瞬间。
桌上摊着最新的药方。那是她翻阅了无数典籍,结合了祝由对“生机”与“病气”流转的微妙感知,推演了无数个日夜,才谨慎拟定的。或许有用,或许...又是一次徒劳,甚至更糟。
她尝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听说的、甚至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方法。
正统的医术,从温和滋补到峻猛攻伐。以及从织星客那里重金购得的、成分不明的异国药剂。自然,也包括那偶然得来、据说能影响某些“异常状态”进程的“群星绮晶”——她将其研磨得极细,用量精确到尘埃般微小,试图借用那星辰般变幻的力量,去拨动妹妹体内那潭停滞的、被沉重浊气彻底封冻的死水。
每一次将想法付诸纸面,再转化为实际药物的过程,都伴随着剧烈的内心撕扯。
“这样……或许能行。”她盯着药方,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光,那是希望残存的灰烬里,偶尔爆出的一星火花。但下一秒,那火光就会被更庞大的阴影吞噬。
“不对!”她猛地站起,在狭小的室内急促踱步,“药性太烈了!剂量哪怕只多一分,以她如今几乎断绝生机的经脉,如何承受得起?浊气反冲之下,只怕……”她仿佛能看到那可怕的后果——妹妹本就微弱的生命之火,被自己亲手配制的猛药彻底扑灭。
她冲回案前,抓起笔,想要划掉那味药。可笔尖悬在半空,剧烈颤抖。
“仅靠其他几味温吞的辅药,根本无力撼动那浊气...这副方子的核心就在于此,去掉它,整副药就没有意义了!又是白费功夫!”
白费功夫。这四个字像淬毒的针,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多少个日夜的推演,多少次满怀希望又坠入深渊?她还有多少个“白费功夫”可以承受?时间在流逝,妹妹躺在棺中,而她,在外面徒劳地打转。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脚踝,膝盖,胸口……令人窒息。
枯荣阁的祝由,本就该是那样的结局。为什么只有你不认命?为什么只有你要逆天而行?你真的能救她吗?还是只是在延长她的痛苦,延长你自己的煎熬?那些外界的低语,此刻化为她内心最恶毒的声音。
“哪有祝由不早死的?胡说!都是胡说!”她对着虚空嘶喊,更像是在反驳自己心中的鬼魅,“讲这话的怎么自己不死个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给我看看!!”
喊完,是更深的无力。
她蜷缩在冰棺旁的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目光空洞地望着棺中妹妹平静的睡颜。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却停留在时光彼端的脸。良久,良久。
药气渐渐散去,地上的狼藉冷却。她慢慢爬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开始沉默地收拾。一片一片捡起沾满尘土的纸,小心抚平上面的褶皱和污迹——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曾是她心血的结晶,哪怕如今看来漏洞百出。洗净双手,动作机械而仔细。然后,她再次坐到案前。摊开一张崭新的、洁白无瑕的纸。墨汁在砚台中重新研磨,浓黑如夜。
“再试一次。”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棺中人听,还是说给自己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听。
“下次...一定会好一些。”这句话,她说过无数次。有时带着微弱的希冀,有时只是麻木的重复。但每一次,她都迫使自己相信。因为她不能停。
窗外的杏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泽生阁的学徒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开始独当一面。扶风依然每年春天雷打不动地返回烟津渡,在枯荣阁的后园,亲手种下一棵新的杏树苗。动作从利落到迟缓,不变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和种完后,在那棵歪斜的老树下长久的伫立。
静室里的灯,亮了又灭。案头的方案,堆了又清。
她鬓边的白发并未增多,但眼角的纹路日益深刻,挺直的脊背在某一年起,开始有了一个极细微的的弧度。
又一剂调整了无数次的药终于煎成。这一次的方子,理论上...
她推演了上百遍。然后,是等待。死寂的、能将人逼疯的等待。
时间被无限制地拉长。
就在那熟悉的、几乎要将她吞没的绝望感再次攀上脊椎时——她看见了。
冰棺之内,扶疏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微小的,脆弱的,却像一道撕裂永夜的闪电。
又一次。更清晰了些。
紧接着,那长久以来苍白如冬日初雪的唇瓣,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渗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色。
没有欢呼,没有哭泣。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像一尊终于解除了石化咒语的雕像,向前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妹妹的脸颊上。
所有强撑的镇定、医者的冷静、祖师的威严,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不再是那个与天命抗争的扶风,不再是泽生阁的开创者,她只是一个姐姐,一个在漫长到令人绝望的黑暗里独自跋涉,终于看到了一线微光的、疲惫不堪的姐姐。几十年的焦灼、恐惧、自我怀疑、孤注一掷的疯狂、无人可说的沉重、还有此刻汹涌磅礴的、几乎将她撕裂的庆幸与后怕...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这沉默的、滚烫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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