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香之始
皓京的春天来得比烟津渡迟。
当扶风在城南租下的小院里种下告仓时,她想起枯荣阁后园的杏花应该已经谢了。
她手里的笔在笔记上沙沙作响,“告仓,华胥最常见也最重要的花卉。开放时异香扑鼻,是制香主要来源。供奉大风九章的仪典上,人人焚烧告仓,祈求太皓庇佑。”
笔尖停顿,她抬起头,望向南方——那是烟津渡的方向,也是扶疏所在的方向。
妹妹此刻在做什么?大约正按部就班地接诊病人,用枯荣术治愈一个又一个伤患,然后安静地等待反噬的到来,像她们的母亲一样,像所有祝由一样。
“这是我录入的第一种草药。”扶风继续写,字迹有些潦草,“告仓没太多药用价值,但它的意义毋庸置疑。”
她放下笔,掐下一朵告仓花放在鼻尖。浓烈的香气几乎让她眩晕。
“人们总是嘲笑着我的所做所为,”她对着花朵说话,仿佛它是某个看不见的听众,“可明明所有人都享受着草药带来的好处。一群死脑筋,既然人们可以从植物中萃取香料供奉大风九章,拿来治病救人不也是小意思吗!”
这句话她说得很大声,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皓京没有人认识她,她是从烟津渡来的叛徒,一个放弃了祝由身份、妄想用花花草草挑战神恩的疯子。
扶风不在乎。
她小心地将告仓花夹进笔记,翻到空白页,开始画图——花瓣的结构、花蕊的排列、茎秆的脉络。
她画得不好,线条歪斜,比例失调,但极其认真。
画到一半,她蓦地停住。
“用你们喜欢的方式,去度过这一生。”
母亲临终前的话毫无预兆地浮现。
那天阳光刺眼,母亲用逐渐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和扶疏,说出这句与祝由所有训诫相悖的话。
扶风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
“我喜欢的方式...”她低声重复。
那天深夜,当皓京陷入沉睡,扶风点起油灯,在告仓花的图旁写下第一行药理分析:“煮沸水浸液对低热有缓解作用,可能与香气镇静心神有关。需进一步验证。”
《草木精要》的第一页,就这样在皓京城南一座偏僻小院里诞生了。
与此同时,在烟津渡,枯荣阁的灯火也亮着。
扶疏正在为一位高烧的孩童施展枯荣术。露水从她指尖凝聚滴落,孩童的体温逐渐恢复正常,而扶疏的脸色白了一分。
窗外星光点点,一如千百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然而在这个夜晚,有人开始尝试在神明的规则之外,点亮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风雪独行
扶风离开枯荣阁的第三年冬天,皓京来了一支北境商队。
她在集市闲逛时,偶然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看到了那种花——深紫色花瓣,内里隐约透着蓝色,修长的茎秆即使经过长途跋涉依然挺拔。
“这是什么?”她蹲下身问。
“紫露花,北境雪线长的。”商贩是个爽快的汉子,“不值什么钱,咱们那儿满山都是。就是图个新鲜,带到南方来卖个稀罕。”
扶风仔细端详。花的形态与她在一本旧游记中看到的描述吻合:“花色紫,内含蓝色重瓣,茎修长,无惧风雪,不畏严寒。”
“怎么卖?”
“三铜币一朵,姑娘要多少?”
扶风把身上仅有的十几个铜币都掏出来,换了五朵。
商贩看她诚心,又多送了两朵,还热心地说:“这花看着好看,可不能吃啊。咱们那儿有人试过,吃了心慌手冷,难受得紧。”
“我知道。”扶风小心地把花包好,“我就是想研究研究。”
回到小院,她立即开始工作。紫露花在皓京是稀罕物,但在北境不过是寻常野花。
这种反差让她着迷——一种植物在某个地方被视为寻常,在另一个地方却能救命。
她在笔记上详细记录形态,然后开始实验。
第一次尝试是轻量的。她取了一小片花瓣,以水浸泡后服下。半个时辰后,心悸如期而至,指尖开始发冷,但程度可控。
她在笔记上写:“直接服用易引心悸与四肢冰冷等症,症状与寒毒入体相似。”
第二次,她尝试煎煮。高温后的花液颜色变深,气味也从清冽转为微苦。这次服下后,心悸感明显减轻,反而有一种清凉感从喉间蔓延开。
“高温烹煮后服用,有清热解毒之效。”她写下结论,“或许可用于热症。”
但真正验证药效的机会来得意外。
夜晚,急促的敲门声把扶风惊醒。门外是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孩子。
“大夫,求您看看我弟弟……他烧了三天了……”孩子确实在发高烧,脸颊通红,呼吸急促。
斟酌再三,她取出一朵完整的紫露花,配以其他几味清热草药,仔细计算剂量后煎煮。药汤呈深紫色,散发奇特的清凉气息。
“喝下去。”她扶起孩子。
一夜过去,扶风几乎没合眼,时刻观察孩子的反应。
天快亮时,她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热度退了。
少年千恩万谢,留下几个铜板和一包干果作为酬谢。扶风没收钱,只收下了干果。
消息慢慢传开。
来找扶风看病的人多了起来,尤其是那些枯荣阁难以顾及的远道者,或是病情复杂、祝由术也难以立刻奏效的沉疴。
但也有人质疑。
一位老妇人的话让她记忆犹新:“姑娘,你既然是祝由家的,为什么不用枯荣术?我那孙儿病得厉害,你若肯施术,他立刻就能好。”
扶风沉默片刻,说:“枯荣术会用掉我的一部分寿命。”
“那又怎样?”老妇人理所当然地说,“祝由不就是这样吗?用你们的命换我们的命,这是规矩。”
“如果今天我用枯荣术救了您的孙子,”扶风缓缓地说,“明天再来一个病人,我用不用?后天呢?我的命只够救几个人,然后我就会死。那之后呢?您的孙子如果再病,谁来救他?”
老妇人愣住了,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我在找一种方法,”扶风看着她的眼睛,“一种不需要任何人早死,也能治病的方法。为什么人不能在不牺牲的情况下痊愈?”
老妇人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孙子离开了。但几天后,她又回来,带来一篮子自家种的菜。
“大夫,”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了想,您说得对。我那孙子现在好了,但以后再生病呢?不能总指望有人为他去死。”
那一刻,扶风感到一种微小的胜利。
那天晚上,她在紫露花的条目下加了一段注解:“药的价值不在稀缺,而在适用。紫露花在北境是野草,在皓京可救急症。医者的价值也不在牺牲,而在让生命得以延续。”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扶疏,”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不用枯荣术,也能治病。”
忙了一天,扶风有点饿了。
她忽然想吃母亲做的刀鱼馄饨了。每年春天,母亲都会亲手包制,鱼肉细嫩如花瓣,汤汁鲜美。她试过复刻,却总做不出那个味道。
“要是当时学全她的手艺就好了。”她在手札里这样写过。
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东西是无法复制的。
她必须走出自己的路。
哪怕这条路,孤独如雪地里的紫露花。
回甘之涩
泽生阁成立了许多年头,扶风已经不再年轻。她的眼角有了细纹,她种下的杏树已成小林。
弟子们正在学习辨认碧薷——这是她最重视的课程之一。碧薷看似普通,但药性微妙,最能考验医者对剂量的把握。
“碧薷,色青而味涩。”她掐下一片叶子递给身边的少年,“尝一口,然后等一刻。”
少年照做,脸立刻皱起来。一刻钟后,他的表情舒展了:“师父,真的有回甘!”
“适量服用可静心安神,滋养创口。”扶风写下药性,“但若用量不当——”她加重语气,写下最后一句,“则有麻痹之风险。”
她说的不只是药。她的医道亦是如此:在旧法的荫蔽与新路的荆棘间,在即刻救人的冲动与长远济世的理想间,每一步都需拿捏那微妙的分寸。多一点妥协,或会滑向对枯荣术的依赖而忘却初心;少一分坚韧,便可能在失败的冷水前心志麻痹。
这些年,泽生阁救治了数千人,《草木精要》的手稿越来越厚。
但每一次成功,都有人质疑:为什么不用更快的枯荣术?
每一次失败,都有人指责:草药终究不如神恩。
最难的时刻发生在一个雨夜。前晚她接诊了一个重伤的铁匠。工坊意外,铁水溅到身上,胸腹大面积烫伤,伤势严重。
扶风用尽所有方法——外用的烧伤膏、内服的清热方、细致的伤口护理。但三天后,铁匠还是死了。
扶风守在他床边直到最后一刻,看着他逐渐失去呼吸,束手无策。
“如果......如果我用枯荣术......”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
她确实能用。
尽管她公开宣称放弃了祝由身份,但枯荣术刻在她的血脉里,只要她想,随时可以施展。
雨声淅沥,烛火昏暗。
天快亮时,铁匠的妻子来了。那是个沉默的妇人,眼睛红肿,但没有哭闹。
“大夫,”她轻声说,“谢谢您这三天的照顾。我家那口子……走的时候说,伤口没那么疼了。”
扶风抬起头。
“他还说,”妇人继续说,“您守了他三夜,比他亲兄弟还上心。他说,如果这次熬不过去,不是您的错。”
那一刻,扶风感到眼眶发热。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我本可以...”
“您本可以什么?”妇人摇头,“用那个传说中的枯荣术吗?用您的命换他的命?”
“我家那口子不会同意的。”妇人说得很平静,“他说过,如果活下来要靠别人去死,那他宁可不活。”
天已微亮,雨停了,泽生阁的杏树在晨光中显出轮廓。
她忆起小时候和扶疏一起背过的一首古谣,但她学艺不精,只记得其中几句:“月寒日暖相催迫,人寿几何待磋磨。”
那时不懂其中意味,现在懂了。时光催人,生命有限,所以才更该珍惜。
她不会像那首诗里写的那样,去“斩龙足,嚼龙肉”。她对太皓仍有敬畏。
但她也相信,那位赐予生命的神君,不会真的希望祝由们前赴后继地早死。
也许,她走上的这条路,才是对神恩真正的理解:生命本身,就是最该被珍视的奇迹。
...
晨光洒满庭院,碧薷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弟子们已经聚齐,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充满期待。
扶风站在他们面前,开始讲授今天的课程。
声音平静而坚定,就像这些年在无数质疑中,她从未动摇的内心。
她的路还在延伸。她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只要走下去,就会有人跟随。
向着一个不需要牺牲就能治愈的未来。
向着大风九章之外,那片属于所有生命的、广阔的天地。

一朝一暮一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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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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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药老师更新了,不愧是药老,这一篇多少年的功力,药老出品,必属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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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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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疏不拿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