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铜币*5200

锁链*10

引雷针*5

铜币*10400

载具装甲*5

雷夜陨玉*7

铜币*16300

载具装甲*10

雷夜陨玉*15

铜币*34700

载具装甲*20

金羊毛*6

铜币*81600

载具装甲*40

金羊毛*12

铜币*243000

载具装甲*80

金羊毛*25

/

铜币*5200

锁链*10

引雷针*5

铜币*10400

载具装甲*5

雷夜陨玉*7

铜币*16300

载具装甲*10

雷夜陨玉*15

铜币*34700

载具装甲*20

金羊毛*6

铜币*81600

载具装甲*40

金羊毛*12

铜币*243000

载具装甲*80

金羊毛*25

迸发射击

使用[狙击枪]对面前范围内的敌人造成雷属性伤害，并获得[战术装填]。

战术装填

立刻对[狙击枪]进行1次装填，持有期间，[狙击枪]射击完毕后自动装填，自身造成技能伤害时必定触发雷属性额外效果。

昂扬提升

昂扬+9％

角色需突破至2阶

角色需升级迸发射击技能至4级

角色需突破至4阶

需要点亮上一级节点

铜币*20000

全视之眼*3

暮夜的履迹*1

铜币*80000

启迪冠冕*5

重铸正义之环*1

铜币*1120

锁链*3

载具装甲*1

铜币*2080

锁链*6

载具装甲*2

铜币*2560

锁链*9

载具装甲*3

皎皎族信物*4

铜币*5840

锁链*15

载具装甲*5

皎皎族信物*6

铜币*7200

锁链*30

载具装甲*10

皎族信物*8

铜币*24000

载具装甲*16

皎族信物*10

圣烛*6

铜币*37600

载具装甲*24

皎族信物*10

圣烛*8

铜币*72000

载具装甲*28

圣烛*5

血清注射器*1

铜币*136k

载具装甲*32

圣烛*8

血清注射器*1

涡流狙击

召唤2把[电流步枪]，将远程武器切换为[狙击枪]并进入[狙击模式]，可消耗神智进行射击，再次使用此技能、使用远程攻击时退出[狙击模式]。

[狙击模式]期间每0.2秒获得1层[专注]。

狙击模式

持续校准精度，[狙击枪]射击时重置精度并射出[狙击子弹]，对路径上所有敌人造成雷属性伤害，若射击时精度校准进度为100%，改为射出[强化狙击子弹]，期间自身受到伤害时不会产生僵直。

专注

技能速度提高，[狙击枪]射击神智消耗降低，永续，最高30层，退出[狙击模式]后每0.5秒移除1层。

电流步枪

重复执行[狙击枪]的射击与[迸发射击]。

技能威力提升

技能威力+12％

角色需突破至2阶

角色需升级涡流狙击技能至4级

角色需突破至4阶

需要点亮上一级节点

铜币*20000

全视之眼*3

暮夜的履迹*1

铜币*160000

启迪冠冕*5

重铸正义之环*2

铜币*1120

锁链*3

载具装甲*1

铜币*2080

锁链*6

载具装甲*2

铜币*2560

锁链*9

载具装甲*3

皎皎族信物*4

铜币*5840

锁链*15

载具装甲*5

皎皎族信物*6

铜币*7200

锁链*30

载具装甲*10

皎皎族信物*8

铜币*24000

重铸正义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圣烛*6

铜币*37600

重铸正义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圣烛*8

铜币*72000

重铸正义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血清注射器*1

铜币*136k

重铸正义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血清注射器*2

迸发射击

使用[狙击枪]对面前范围内的敌人造成雷属性伤害，并获得[战术装填]。

战术装填

立刻对[狙击枪]进行1次装填，持有期间，[狙击枪]射击完毕后自动装填，自身造成技能伤害时必定触发雷属性额外效果。

昂扬提升

昂扬+9％

角色需突破至2阶

角色需升级迸发射击技能至4级

角色需突破至4阶

需要点亮上一级节点

铜币*20000

全视之眼*3

暮夜的履迹*1

铜币*80000

启迪冠冕*5

重铸正义之环*1

铜币*1120

锁链*3

载具装甲*1

铜币*2080

锁链*6

载具装甲*2

铜币*2560

锁链*9

载具装甲*3

皎皎族信物*4

铜币*5840

锁链*15

载具装甲*5

皎皎族信物*6

铜币*7200

锁链*30

载具装甲*10

皎族信物*8

铜币*24000

载具装甲*16

皎族信物*10

圣烛*6

铜币*37600

载具装甲*24

皎族信物*10

圣烛*8

铜币*72000

载具装甲*28

圣烛*5

血清注射器*1

铜币*136k

载具装甲*32

圣烛*8

血清注射器*1

涡流狙击

召唤2把[电流步枪]，将远程武器切换为[狙击枪]并进入[狙击模式]，可消耗神智进行射击，再次使用此技能、使用远程攻击时退出[狙击模式]。

[狙击模式]期间每0.2秒获得1层[专注]。

狙击模式

持续校准精度，[狙击枪]射击时重置精度并射出[狙击子弹]，对路径上所有敌人造成雷属性伤害，若射击时精度校准进度为100%，改为射出[强化狙击子弹]，期间自身受到伤害时不会产生僵直。

专注

技能速度提高，[狙击枪]射击神智消耗降低，永续，最高30层，退出[狙击模式]后每0.5秒移除1层。

电流步枪

重复执行[狙击枪]的射击与[迸发射击]。

技能威力提升

技能威力+12％

角色需突破至2阶

角色需升级涡流狙击技能至4级

角色需突破至4阶

需要点亮上一级节点

铜币*20000

全视之眼*3

暮夜的履迹*1

铜币*160000

启迪冠冕*5

重铸正义之环*2

铜币*1120

锁链*3

载具装甲*1

铜币*2080

锁链*6

载具装甲*2

铜币*2560

锁链*9

载具装甲*3

皎皎族信物*4

铜币*5840

锁链*15

载具装甲*5

皎皎族信物*6

铜币*7200

锁链*30

载具装甲*10

皎皎族信物*8

铜币*24000

重铸正义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圣烛*6

铜币*37600

重铸正义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圣烛*8

铜币*72000

重铸正义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血清注射器*1

铜币*136k

重铸正义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血清注射器*2

人事变动告示

因近期来治安署寻找黎瑟·费西尔的市民过多，特此公告。黎瑟·费西尔已被解除其准尉军衔与士兵身份，特此告知。请勿于治安署寻求过度帮助，如寻人问路、电路抢修、墙体修补……该工作不在治安署职责范围内。

——冰湖城治安署

传闻准尉黎瑟即将离开军团，许多士兵都觉得这是谣言。好不容易成为了帝国士兵，有谁能放下这来之不易的荣誉？在平民的地界里，士兵天然高人一等，拥有着小小的权力，即便是这再小不过的权力，也能为一个人的生活提供许多便利。虽然黎瑟是个奇怪的士兵，时常去帮街坊邻居做一些琐碎小事，那她也是帝国的士兵。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让士兵放弃自己的身份，从特权阶级回归平凡是一件可怕的事，更何况她已经是一位前途无量的桂冠卡戎了。那一定是谣传！人们笃信地说道。

水仙平原的狩月人们，最近在讨论着一个话题，前治安官黎瑟，是不是就要成为狩月人了？ 她从代表秩序的执勤者，变成了从属于混乱的赏金猎人，接受各方的自由委托，这不免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有人期待，有人警惕，有人狂言妄议……不论如何，承载着众多狩月人的目光和排斥，她实打实地成为了水仙平原的话题中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讨论黎瑟的人变少了。黎瑟·费西尔并没有成为狩月人。当得知黎瑟没有来和他们抢饭碗时，所有人都隐隐松了一口气。是的，幸好黎瑟没有成为狩月人。但是……她为什么不愿意成为狩月人？大抵是黎瑟的态度过于冷淡，对这传闻中的职业也缺乏好奇心，原本防备着黎瑟的狩月人们，反而感到了落差。有些狩月人们铆足了劲，想要向她展示狩月人的好处。在黎瑟无知无觉的平淡生活中、在这种无形的角力之间，他们的态度开始改变了。他们开始接纳黎瑟，主动教导她一些猎人之间独有的嗅觉和技艺，那是军团的课程不会教给她的东西，有关于委托、也有关于生活。狩月人们各自有着不同的性格，在对待黎瑟的态度上，却又有着相似的共识：许多人在黎瑟身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一个迷茫的、麻木的、挣扎着痛苦着的年轻人。

所以狩月人是什么？狩月人集体又是什么？没有人给出过准确的定义，公义、混乱、仁善、奸恶，那些都是个人的选择，这是个太松散的集体了，全靠着水仙平原老板娘卡米拉的维系和筛选，才能让水仙平原维系着罕见的和平与基本的正义，也正因如此，傍依着水仙平原的狩月人们的关系都不错，也许……就像是家人一样？不论如何，黎瑟来到了这里，尽管她并没有正式成为狩月人，但她已经在这里了。和这里的许许多多挣扎着的、流离失所的人们一样，她已经在这里了。人们接纳她，就像是一杯酒接纳一杯果汁，口味和效果不尽相同，但却也能糅合出特别的味道。

对于许多委托方来说，黎瑟是最佳的委托人选。比起过于随心所欲的雇佣兵和狩月人，黎瑟前军官的身份对她带来了天然的诚信度，她没有不良嗜好，冷静干脆，还非常守时，身上带着极强的秩序性。但这种秩序性，在某些时候也是一种枷锁，黎瑟拒绝执行不正义的委托，即便对方开出了天价的金额。许多人都不理解她的原则，都离开军团了，还装模作样什么？

黎瑟拒绝了所有委托。她似乎是接受了一份形式特殊的长期任务，即将离开冰湖城，归期不定。不知是哪一班列车在风雪中如期而至，带走了一位蓝发的旅人，此后冰湖城内再无她的消息。她的离去，从整个冰湖城来看，似乎只是少了一个无关痛痒的小人物而已，冰湖城仍然在运转，工厂吞吐着云雾和血汗，墙体在风雪中悄然开裂，委托以各种形式，流转到不同的承接人手中……似乎少了些什么。一定少了些什么。人们意识到的时候，那个总是在街头巷尾忙碌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黎瑟的新装扮是裁缝店的小裁缝送的。小裁缝年纪不大，笑容也很是腼腆，和伴侣两个人守着一家生意平平的裁缝店。小裁缝说，黎瑟之前帮过他们，过去他们畏惧于黎瑟治安官的身份，不敢对黎瑟示好，他们担心自己善意的馈赠，会给黎瑟带来收取贿赂的麻烦，但现在终于没关系了。小裁缝把黎瑟领到手作台前，指着那件漂亮的衣裳，布料熨烫得很是平整，正面的设计看起来左右对称，很是符合黎瑟的审美。这件衣服出现在视野中，对黎瑟产生了一种莫大的吸引力，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黎瑟仍然拒绝了，表示自己的帮助只是出于责任，不需要任何回报。看出黎瑟的喜欢，裁缝夫妻坚持要把衣服送给黎瑟。黎瑟只好偷偷地留下了一些银币，压进屋角堆叠的旧布料下，放在了隐秘的角落里。

黎瑟没有告诉其他人自己离开军团的原因。那场惨无人道的实验，成了她压在心底的秘密。 她曾经以为，桂冠卡戎的勋章，就是她的太阳，可如今看来，那并不是什么太阳，只是个择人而噬的黑洞而已。它的外表是如此的纯真、如此的温暖，令每一个仰望着它的卡戎，怀揣着渴望与期盼，心甘情愿地步入了陷阱。它就像是画在纸上、拙劣的简笔画，一戳就会破掉，露出背后黑漆漆的、真实的虚空，那里空无一物。欺骗、谎言、实验，变成怪物的弟弟，满怀希望将他送进军团还浑然不察的自己……黎瑟无意和他人分担自己的痛苦，默默地承受着没有尽头的自我鞭笞。某些事情，越是回忆越是痛苦，可是黎瑟偏偏不愿意放过自己，宁愿一遍一遍撕开伤疤，在煎熬中感受着那份鲜血淋漓。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离开第六军团吧，黎瑟对自己说，不要再继续做这些并非“正确”的职责与工作，否则，那将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对他、对他们的背叛。 在收拾东西的时候，黎瑟找到了那枚簇新的勋章——桂冠卡戎的勋章。她发现，没有光的照映，这也只不过是一枚普通的金属饰品，它冰凉，棱角尖锐，容易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从来没有什么银色的太阳，也从来没有闪光的“果实”可以被卡戎们握进手心称量。 不，也许几十年前，它的根茎还没有腐朽，所以才能结出这样的“果实”……只是这个帝国早就变了，从根骨里就烂掉了。黎瑟将它捏在指尖，向高处托举起来，仰起头定定地看了半晌。多么暗淡啊，黎瑟想着。所以明亮的、散发光芒的，从来都不是它，吸引卡戎们奔赴死亡的，也不是它，只是卡戎们满溢而出的、绝望与希望的投影罢了。

她丢掉了那枚勋章。

在水仙平原待得久了，黎瑟也收到了一些疑问和正面邀请，他们询问黎瑟，你是否有意愿成为一名真正的狩月人？黎瑟当时婉拒了……黎瑟的眼前浮现出失约の海的身影。狩月人正直、勇敢，遇到问题迎难而上，明辨是非，洞悉真相……黎瑟看着自己的掌心，而我……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只能用无休止的忙碌来麻痹自己。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我？为什么当时被军团选中的人不是我？若非我的无能，让布鲁斯承担了更多的压力和期望，他是否就不会进入军团？质问从未停止。那是一场漫长的审判，她是自己的审判官，同时也是惴惴不安的囚犯。黎瑟从来不相信什么虚无的命运，她一直是踏实的实干派，但在这段时间里，她总是忍不住地去想，是否兄弟姊妹总要有一人离去，这就是命运的恶意？黎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活下来，更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成为狩月人那样的存在。

军团、炼金院、帝国，知情者、施暴者、罪恶的元凶，在所有的仇恨目标之中，黎瑟最恨的人，是她自己。

黎瑟发现自己的口琴坏掉了。也许是不小心在哪里磕碰到，就摔坏了。再拿出来的时候，琴身已经有些凹陷，不知道里面的情况怎么样。她盯着坏掉的口琴，熟视无睹地将它举到唇边，试图继续吹奏。气流穿过网格状的栅栏，鼓入风箱，带着她的叹息和迷茫……但它着实坏的彻底，发不出半点声音了。黎瑟捏紧口琴，感到一种成倍的无力。我能做什么，我该做什么，我日复一日地做这些委托，对我的仇恨没有半分意义，我只是在无所事事地忙碌着，我……黎瑟垂下手，口琴掉在地上，铛。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口琴，竟然连弯下腰去捡拾的力气都没有。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很累了。

被第六军团欺骗的家庭还有很多，那些名单上的人们，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她下定决心，要阻止军团这样的恶行。卡戎也是帝国的公民，不该成为帝国的试验品。阻止他们是黎瑟为自己下达的委托。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哪怕为此她将抛下一切、奔赴远行。

黎瑟和布鲁斯的父母去世得很早，早到更年幼一点的布鲁斯，对父母几乎没什么印象。比起那对早已在记忆中封存的夫妻，他们更熟悉冰湖城的街坊邻居。黎瑟和布鲁斯是吃着冰湖城的“百家饭”长大，可以说每个街坊邻居都是他们的半个父母。

冰湖城伫立在帝国北境的雪线上，冰雪吞没了所有的声音。大部分人在这里出生，又在这里死去，纯白的雪地既是他们的襁褓，也是他们死去后裹身的棉衣。人们彼此之间都很熟悉。 他们了解这座城市的每一根管道、每一片瓦砾。谁家有了新生儿、谁家的男人死在了哪个街头、又是谁家的穷小子高攀上了私奔的大小姐……人们围着炉灶的热气，讨论起城里的各种事情。上到冰湖城治安署的最新通知，下到戏剧演员的花边新闻，主妇和孩子是最好的情报官。他们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也无所不谈。

失去了父母的黎瑟和布鲁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热心的街坊邻居们接济了衣食，治安官黎瑟·费西尔辞职的消息，也是这样一传十、十传百，遍历了每一个闲谈的唇舌。

“那孩子……怎么不做治安官了？前些日子不是还说，等布鲁斯休假，要带来给咱们看看吗？”

“布鲁斯也没回来，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黎瑟·费西尔没有父母，但她也有很多“父母”。这些热心肠的、住在隔壁没有血缘关系的“父母”们，在黎瑟选择离开军团后，明里暗里地对她表示了关心。有的人主动来到她家门口，拉着她的手与她促膝长谈，有的给她送来好些东西，吃的喝的都有，生怕她跟自己过不去……熟人的善意令黎瑟难以拒绝。最终，黎瑟收下了一些价值不高、比较常见的东西，例如面包、蜂蜜，还有温热的牛奶。这些东西她可以迅速吃掉，不会浪费。望着这些承载着细致关爱的食物，黎瑟抿起了嘴巴。明明她早已不是孩子，可在这些看着她长大的叔叔阿姨眼中，她似乎还是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

黎瑟打开纸袋，甜甜的麦香与热气登时扑面而来。全麦面包，拿进手里或许不够柔软，但咬下一口，麦香饱满。在过去，她总是用最快的速度把饭吃完，不让进食拖累工作的效率。如今，她终于有时间一口一口地慢慢咀嚼了。要说品鉴进食的乐趣或食材的味道，似乎也没有那么悠闲的原因。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因此，每个有限的行为都变得迟缓了。啵的一声，黎瑟拔掉了牛奶的木塞，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牛奶瓶……

她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

黎瑟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冰湖城为大家送牛奶。父母突然的亡故，让年仅八岁的黎瑟成为了家的支柱，她要保护好弟弟，拉扯他长大，为此需要一份收入。

黎瑟的父母都只是普通人，这些年出卖血汗和力气换来的银币，仅仅只够日常开销，存下的积蓄并不丰厚。黎瑟拿出了其中的一部分银币，挨家挨户地敲过邻居的门，板起一张小脸，表示自己是来提供赔偿的，是她家做主收留了那位卡戎，他突发秽蚀、造成的破坏，也理应由费西尔家做出赔偿。黎瑟的父母把她教导得很好，也许正是因为太好了，在邻居无奈地叹息中，那些门扉开启又闭合，门轴咯吱咯吱地转成磨盘，银币变成了指缝中流走的齑粉，黎瑟手里的钱袋子越来越轻，脚步也越来越快，挨家挨户地走完，这些钱就所剩无几。剩下的银币，即便如何省吃俭用，也很快就花完了。

她年纪太小了，找不到工作。像是送报、邮差这类的简单工作，早就被其他的孩子抢光了。 黎瑟和布鲁斯饿了三天肚子，第三天找工作的时候，她在街头晕倒了。醒来时，看见了一张关切的脸，那是开糖果铺的蕾朵阿姨。蕾朵阿姨摸着她的额头，对她说，你最近累坏了，黎瑟，我听说你是在找活计？是的，黎瑟闷闷地回答，我什么都能做，但是他们都不需要我。 不如你来帮我送牛奶吧，蕾朵阿姨说。就这样，黎瑟得到了一份送牛奶的工作。原本是没有这份工作的，毕竟冰湖城也不大，走几步路，自己就可以去买到牛奶，这是蕾朵阿姨为黎瑟专门准备的工作。自家养的奶牛，产量并不大，为了能让黎瑟长期将这份工作做下去，她联系了许多养着奶牛的人家，将牛奶统一收集到自己的铺子里。当时的黎瑟只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许久之后，她长大了许多，才明白这其中不曾言明的善意。

送牛奶的薪酬不多，但足以填满她和弟弟的胃，让她和布鲁斯能够活下去。黎瑟非常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她做事十分认真，送的牛奶一滴都不会洒。清晨，黎瑟敲响街坊邻居的们，将牛奶递到买主的手中；下午，黎瑟准时推着小车到来，回收玻璃瓶，风雨无阻，三年来从未迟到。三年后，黎瑟长大了一点，相较于其它更年幼的孩子，黎瑟有了一些力气，于是她选择了进入工厂劳作，送牛奶的工作就移交给了布鲁斯；再之后，布鲁斯也辞去了送牛奶的工作，牛奶邮差换成了一些更小的孩子……这份工作就是这样传递了下去。

今天来给黎瑟送牛奶和面包的，也是一个小小的卡戎男孩。他眼睛明亮，脸颊有些灰扑扑的，带着干净的手套，敲开门时热情地将牛奶举起来，递给黎瑟，那满眼闪烁着希望、充满活力的样子，就像是当年的布鲁斯……黎瑟看着手里熟悉的玻璃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知道是自己让大家担心了。

黎瑟收下了这份礼物，也收下了冰湖城街坊邻居们的善意关心。

黎瑟即将离开军团。在整理宿舍的时候，她发现了不久前自己写的信。

致布鲁斯： 最近，我又解决了几个任务。长官说，如果按照现在的进度发展下去，我很快就能再升一阶军衔，到时候，说不定能进去内城。

内城是什么样子的呢？听说那里不像雾区，到处都烧着温暖的火，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摸上去都是热的。

那一定是个很好的地方吧。

我的制服有些破损了，新的制服暂时还没有批下来，现在看起来很不对称，有些不习惯。 治安署的同僚说，最近又有暴风雪要来了，希望你注意安全，在风雪天时减少训练。成为桂冠卡戎的事，不急于一时，你还很年轻。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我准备了一些厚重的衣服，随信寄给了你。尽管卡戎不是那么怕冷，但果然风雪大作的日子里，还是要裹着厚厚的衣服，围着炉火好好休息才行。最好再冲一杯蜂蜜水，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现在，你可以多放一些蜂蜜。随信寄给你的这一罐，是蕾朵阿姨托我带给你的，雾区的大家都很想念你。

有任何困难记得和我说，我这里一切都好。

这是这个月书店上新的书，叫《黄金指环》，感觉你会喜欢，一并寄给你。

黎瑟

黎瑟用力捏住了信纸。脆弱的纸张随之坍塌凹陷，那无序排布的折痕，正如她此刻混乱的心绪。

自从布鲁斯被选中进入内城后，她给布鲁斯写了很多信，大多数杳无音信。这是最后一封，还没来得及寄出去。布鲁斯是个好孩子，不会不给自己回信的，只可能是他太忙了，出于对军团的信任和对美好未来的展望，黎瑟从未怀疑过帝国军团。那些信件如果无人接收，就会在第一时间退回寄信人手里，所以他应该一切都好。黎瑟想着，应该是布鲁斯太忙了，等他有了空闲的时间，一定会给自己回信的。现在想来，大概是军团出于对实验体的“谨慎”和“宽容”，他们主动扣留了那些书信，避免露出破绽，遭受怀疑。他们允许实验体的亲人诉说思念，以此安抚他们躁动的情绪，让那些不知情的受害者们抱有一线期冀，此后长久地、安分地等待下去。那些寄出去的信、那些满溢的思念和雀跃，说不定早就成为了知情者们的笑料，像是一封小道快报，传阅在他们手里。在那缺乏娱乐活动的军营中，他们也许会看得津津有味，把别人的家事当做谈资，展现一种全知般的高傲，从而嘲笑那些无知的蚂蚁。无知的蚂蚁还在搬运着蜂蜜，以为另一只蚂蚁还会回到家里。他们也许这样说吧：看！那家伙又寄信来了，给死人写了这么多信，真亏她有毅力。最后，倍感荒唐地大笑起来。

……

只是假设一下那些场景，黎瑟就生出彻骨的恨意。但那也不能全然归咎于他们，黎瑟想——毕竟，受害者不是他们，加害者也不是他们，他们包庇了这场欺骗，却算不上罪魁祸首。就像是看台下的观众，倘若戏剧演员死在舞台上，观众们也只会为演出的逼真喝彩，而不会为他们的动容。对他们来说，这些都是遥远的故事，所以能够谈论得唇齿生风。

他们的动容。对他们来说，这些都是遥远的故事，所以能够谈论得唇齿生风。 说到底，她自己也有错。黎瑟痛苦地想着。她对自己的过去做出假设：如果她没有忙于执勤，忙于治安官的工作，而是执着地想办法亲自去内城，亲眼看一看布鲁斯，偷渡、翻墙、走下水的通道，不合规矩的手段有太多了，只看她想不想。如果她放下一切职责，坚持要去找自己的弟弟，那么……会不会，布鲁斯就能得救？如果她再谨慎一点，再机灵一点，仔细地端详那秽蚀者的样子，在那异化的躯体中，找到布鲁斯那双清澈的眼睛……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是我的错。

嚓、嚓，黎瑟揉皱了这封信纸，与此同时，她感到一种心脏被攥紧的苦闷、窒息，仿佛她的心就被捏在手里。

她仿佛又回到了写信的那个夜晚。

黎瑟·费西尔坐在书桌前，一边看书，一边绞尽脑汁地组织措辞。

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穿过层层早已逝去的时光，现在的黎瑟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那个一无所知的黎瑟·费西尔，快乐地写着给弟弟的信。

这苍白的纸团附着了她的生命，裁剪了她的过去，黎瑟·费西尔把它用力揉皱，发泄般地扔进垃圾桶——以此否定那个曾经的自己。

黎瑟在水仙平原学到了很多东西。在水仙平原的这段时间，她受益匪浅。甚至连她最近惯用的这把枪，都是在水仙平原狩月人们的指导下，一点点改装出来的。 各种各样的人们，组成了狩月人团体，而水仙平原给了他们一个聚集的地方，让这些自由、散漫、野蛮生长的月石猎人，能够一齐出现，放松下来，喝杯酒，随意地聊聊天。在这样的环境中，各种灵感和思绪剧烈地交汇、碰撞，漫天灵光如星子般散落下来，擅长聆听的黎瑟受益匪浅，也时常抱着笔记本，主动向他们请教一些问题。

某天，水仙平原来了一位不同寻常的客人，那是一个吟游诗人。她见识广博，说话也像是唱诗一样，极其擅长讲故事。黎瑟想，如果布鲁斯在这里，那一定很和对方聊得来吧，因为他们讲起故事的时候，都是那么专注，仿佛沉浸在故事的世界里了。 她的思绪越飘越远。

在许久之前的某个夜晚，在那个简陋的房间里，点着一枚珍贵的蜡烛，她和弟弟难得在夜间点上它。这是布鲁斯为了庆祝：庆祝今天从姐姐那里收到了一份礼物，一本新的童话书。在摇曳的烛光下，他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呼吸扰乱了烛火，不小心将它吹灭，浪费了来之不易的光亮。他们趴在破旧的床上，书本放在枕头上，说话时尽可能地压低气息，又忍不住相视一笑，这样实在是太傻气了。黎瑟托着脸，听布鲁斯对自己讲起书中的故事，她不像布鲁斯那么聪明，不认识那么多的文字，反而是作为弟弟的布鲁斯，把故事讲给作为姐姐的黎瑟来听。我一定是个失职的姐姐吧，黎瑟想着，不过我的弟弟很厉害，这真是太好了。

布鲁斯认识的字更多了，前段时间念书的时候还会偶尔停顿，现在已经能很流利地读完这些蚯蚓似的小字。那些妙趣横生的故事，其实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力，很遗憾，她没能听进去。只是看着布鲁斯雀跃的样子，黎瑟的眼神就会柔和了下来，看见弟弟的快乐和成长，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事。这已经足够了。翻开童话书，色彩鲜艳的小兔子和小狐狸映入眼中。真好，黎瑟忍不住想着，童话世界不用工作，也不必为衣食住行发愁。黎瑟无法沉浸在那些幻想的美好世界里，一刻也不行，对她来说，那些东西实在是太过稚气、不现实，她宁愿更多地考虑面包的价格，想着谁家的牛奶更便宜一点……看吧，她就是这样既没有天赋、又很无趣的家伙，只会想到这样的事情。她和雾区的许多人一样，已是疲于奔命了。喜欢故事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她，过去不是，以后也不会是。但只要布鲁斯喜欢，她就会试着去多关注一点。

黎瑟努力把自己沉浸到故事里，听着弟弟絮絮叨叨的话，看吧，兔子和狐狸住在一起……嗯，听起来挺值钱的，去打猎的话……不对，不是这个。兔子正在给狐狸准备蛋糕，呃，这幅插图……她为什么不带手套？这样不会把绒毛掉进蛋糕里吗？不，也不对。

黎瑟走神了。

“姐姐，姐姐！”布鲁斯喊道。黎瑟这才回过神来。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布鲁斯握住黎瑟的手腕，担忧地看向那片淤青。

……最近才刚刚进厂，不是很习惯，黎瑟笑了笑，从弟弟手中抽回了手。

她没有对布鲁斯说，那是因为她亲眼目睹了另一名工人的手掌，被工厂的机器卷入，失去了整条手臂，而一个人的未来被毁掉的代价，仅仅只是十五个银币。

目睹血腥冲击，黎瑟的动作慢了一点，设备的轮轴砸到了手腕，引起了流水线的短暂停工，也因此被厂主骂了一顿。一日的工钱大多被扣下，剩下的就只够换回这一本书。只要布鲁斯喜欢就足够了，黎瑟想着。工厂的工作虽然繁重，但确是她能找到的、薪水最高的工作，她暂时不打算辞职。

“明天想看什么书？”黎瑟主动转移了话题，对布鲁斯说。

对上姐姐倔强的眼睛，布鲁斯没有坚持追问下去，转而说到。“姐姐，明天我不想要书。”

“那你要什么？”

“我想要一瓶疗伤的药水，和一卷纱布。”

“……”

“好。”

气氛短暂的僵硬了一会儿。黎瑟败下阵来，用手摸了摸弟弟毛茸茸的脑袋。 “好了，我们继续看书吧。”

布鲁斯用力点了点头，再次捧起了那本单薄的书。

那一夜很漫长，也很温暖，童话书很短，但是他们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直到灯油燃尽才睡下。

“喂，你在想什么呢？”

吟游诗人睁着好奇的眼睛，发问的声音让黎瑟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

“如果不介意的话，就来对我讲讲吧。我喜欢故事，你呢？”诗人优雅地说。

黎瑟想说，我不是个合格的讲述者，我也不擅长讲故事，以前都是布鲁斯讲给我的，这些过去，也不该对他人提起的。可是她还没有说话，那眼神真诚的诗人，就截断了她的话。

“我只是个旅客，我会带走你的故事，也会带走你的悲伤，你看起来可不太好呢。”诗人对她眨了眨眼。

“啊，说起来，这里是狩月人接委托的地方，我应该入乡随俗，对吧？”

诗人竖起一根手指，抵住了自己的嘴唇。她歪着头，看起来好奇而又天真。说出来的话，也都是些烂漫的样子，像是一些未经修编的诗歌。真不愧是吟游诗人，黎瑟想。

“你愿意给我讲述你的故事吗，一只角的小姐？就当做这是一份委托。”诗人摸出了一小袋银币，推到了黎瑟面前，这是个慷慨的雇主。

也许是因为她与对方素不相识，也许因为是那笔足以打动每一个人的丰厚委托金，也许是因为对方表现出的无知和不谙世事，就像是她说的那样，她只是想听故事……黎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总之，她封闭已久的心，终于打开了一个小小的闸门，悲伤与喜悦、痛苦与幸福，各式各样的记忆变作一页薄薄的故事书。

她对吟游诗人说，那是一个……不太有趣的故事。

这一次，黎瑟成为了讲述者。

弟弟布鲁斯出生的时候，黎瑟也只有一两岁的年纪，很多事情懵懵懂懂。她偶尔会趴在摇篮边上，好奇地推着这艘岸上的小船，看白净稚嫩的婴儿蜷缩在云朵似的棉被里，睁开朦胧的睡眼。他发现黎瑟的到来，会挥舞着手臂，咿咿呀呀地，发出魔灵似的、不成体系的叫声。黎瑟发现，自己把脚步藏得再好，也会被他发现。母亲说，这是兄弟姊妹间才有的感应，因为他们血脉相连。黎瑟不太懂兄弟姊妹是什么，也不太懂何为血脉相连。对于那时候的黎瑟来说，名为弟弟的存在就像是她床头的玩具熊，她会出于新鲜感多看几眼，也就仅此而已了。

“姐姐。”名为弟弟的存在开始说话了。

那个小小的男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握住了黎瑟的手指，这种温热的触感黎瑟并不陌生，就像是母亲握着她的手，只是这双手要更小，更柔软。名为弟弟的存在仰起了脸，淡蓝色的头发、浅紫色的眼睛、与单边的角一齐映入眼帘。

他好像我。

从那一天起，名为弟弟的存在，从一个玩具熊般的“东西”，变成了一个与自己相似的、有生命的个体。

再之后，“需要照顾的孩子”、“我的弟弟布鲁斯”、“比我自己更重要的家人”……

她曾以无数种头衔，定义自己和布鲁斯的关系，在那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坚守中，在那父母死去后的无数个日夜里，她也从一个拉扯着玩具熊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姐姐，成为了让布鲁斯可以依靠的存在。她明白了什么是爱、是血脉、是家人。

再后来，布鲁斯又变回了那个名为弟弟的存在。

名为弟弟的存在从小小的襁褓里，搬进小小的坟茔中，盖着厚厚的石碑，就像是一本竖起来的书。这么厚的一本书，却只写得下他的姓名、两行简短的生平。这本书，那么厚又那么薄，那么徒有其表，叫人看一眼就读到了头。

…… 

黎瑟用手指轻轻揩去生卒年刻印上的雪，她的手指按在最前端的数字上，这一天，是布鲁斯出生的那天。旋即，又向后滑去，滑到中间的位置，布鲁斯的人生走过一半，这里，是父母死去的时间。

她记得在布鲁斯还小的时候，父母去上班前，总是会对她说一句。

“布鲁斯就拜托你了。”

她那时候总是拍着胸口回答：“请交给我！我保证，一定会保护好弟弟的。”

……

“拜托你了。”

自从黎瑟开始承接委托后，经常能听见这样的客套话。

“没问题。”

这是她和委托人之间的对话。

她做到了所有承诺的委托——

……

……真的是所有吗？

回想起那时她对母亲说过话、拍着胸脯做出的保证。

黎瑟猛地意识到，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委托……

在布鲁斯走向军团的那一刻，就已经失败了。

最后一次为布鲁斯扫墓的时候，黎瑟带了两束花。

一束给布鲁斯，另一束委托给布鲁斯，希望他代为转交给那素未谋面的朋友，帕西法尔——在对第六军团征召名单的调查中，她得知了那位朋友的名字。

在雾海的归途中，他们会一起走吗？黎瑟这样想着。

这一天，她再来墓前的时候，发现那里冒出了两簇尖芽，黎瑟有点惊讶，她踮起脚尖蹲下身，弯下腰仔细地打量着那来之不易的绿色。细弱的根茎钻出冻土、冲破了雪面，散发着一点不属于冰湖城的欣欣向荣。在这寒冷的地界，也会生长出不愿意屈服的植物，不知道会开出怎样的花朵呢？黎瑟想着，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看见这两枚新生的草叶，就仿佛看见了那对互相扶持的朋友。啊，冰湖城还是太冷了。她小心地剥开了植物旁边的雪，拂到了远处。如果你们生长在南方，一定就不会这么艰辛了吧？但冰湖城也有冰湖城的好处，比如说……

下雪了。

黎瑟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比如说，雪偶尔也是温暖的，对吗？

“我要走了，短时间内可能没法再来看你们了。”她对着墓碑说道。

“下次回来，你们一定……已经远渡过雾海，迎来新生了吧。”

临行之前，她留下了一本日记。

12月3日

辞去了治安官的工作，这里不适合我。接下来，准备去接一些委托，换取一些雇佣金来生活。

12月4日

布鲁斯，我该怎么做？

……我似乎没资格活着。等我完成这单委托，我就去陪你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完雾海的路。

12月20日

今天我整理了一下我和布鲁斯的家。我发现在做家务的时候，能让我放松下来，还能让家里变得整整齐齐。

布鲁斯曾经说，我要多找找自己爱好，我跟他说我喜欢做家务，他说这不算是爱好。

那什么才是爱好？

12月22日

前些日子，口琴摔坏了。今天又买了一个新的。

12月24日

学着煮了一份蘑菇汤，不小心把锅烤干了。还好没有引起火灾。

12月30日

水仙平原的狩月人要请我喝酒，我拒绝了，她又请我喝了果汁。

真没想到酒馆连果汁都有……怪不得这里这么受欢迎。

1月1日

收获了一大笔委托金，开心。

1月2日

我的新枪，请教了水仙平原擅长机械的狩月人。这些前辈真的好厉害……我明明不是狩月人，他们也愿意对我倾囊相授。

我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 以下是这段时间，为我提供了帮助的狩月人名单。

艾莉亚·伍德-机械改造指导（教我改造武器的老师，改造之后我的电流可以适配枪械了）

伊森·哈里斯-烹饪指导（教我做饭的老师，跟他学习之后我再也不会炸锅了）

索菲亚·克莱恩-社交指导（教我如何交朋友的老师，唯一的遗憾就是她很忙，不怎么来水仙平原）

夏洛特·罗斯-体术指导（教我近身格斗的老师，好像是一位退伍的军人前辈）

……

卡米拉·斯卡特-生活指导？（我不知道该不该算，和她聊天总是很放松，卡米拉女士对我提供了很多难以简单概括的帮助……）

1月8日

去看戏剧，是和蕾伊一起。

虽然我还是没太看懂，但我会努力的。蕾伊说，这种事情就不用那么努力了，我觉得不对，任何事情都要全力以赴。

做了一些戏剧相关的笔记，好像有点明白了。

1月12日

我想好了。

我准备去做一些事情。顺便去找一个朋友的下落，还有他的姐姐。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布鲁斯。

军团的恶行不止发生在冰湖城，我会尽我所能地阻止悲剧发生。

也许，这就是我生命的意义。

黎瑟低下头，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去了墓碑上的灰和雪，那刻录着姓名与生平的每一条沟壑，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这些事做完之后，她蹲坐在墓碑前，抱紧了膝盖。她发了一会儿呆，好像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纷乱的思绪涌出、又褪去，记忆如同雪花一般落下，又在窗沿边消融。

不知过去了多久，黎瑟终于站了起来，她感觉腿有些发麻了，跺了跺脚，找回了那份轻快。 墓碑的高度就像是一个小孩，大约到腰身处。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总是要弯下腰来。黎瑟把手按在墓碑上，冰冷的石头竟然有着温热的触感，也许是因为雪只下了一小会儿，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她抚摸着石碑的顶端，就像是摸着他们的脑袋。黎瑟的表情变得更温柔了。

“布鲁斯，还有……帕西法尔。”

“愿你们在雾海的旅程一帆风顺。再见，布鲁斯，再见，帕西法尔。”

人事变动告示

因近期来治安署寻找黎瑟·费西尔的市民过多，特此公告。黎瑟·费西尔已被解除其准尉军衔与士兵身份，特此告知。请勿于治安署寻求过度帮助，如寻人问路、电路抢修、墙体修补……该工作不在治安署职责范围内。

——冰湖城治安署

传闻准尉黎瑟即将离开军团，许多士兵都觉得这是谣言。好不容易成为了帝国士兵，有谁能放下这来之不易的荣誉？在平民的地界里，士兵天然高人一等，拥有着小小的权力，即便是这再小不过的权力，也能为一个人的生活提供许多便利。虽然黎瑟是个奇怪的士兵，时常去帮街坊邻居做一些琐碎小事，那她也是帝国的士兵。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让士兵放弃自己的身份，从特权阶级回归平凡是一件可怕的事，更何况她已经是一位前途无量的桂冠卡戎了。那一定是谣传！人们笃信地说道。

水仙平原的狩月人们，最近在讨论着一个话题，前治安官黎瑟，是不是就要成为狩月人了？ 她从代表秩序的执勤者，变成了从属于混乱的赏金猎人，接受各方的自由委托，这不免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有人期待，有人警惕，有人狂言妄议……不论如何，承载着众多狩月人的目光和排斥，她实打实地成为了水仙平原的话题中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讨论黎瑟的人变少了。黎瑟·费西尔并没有成为狩月人。当得知黎瑟没有来和他们抢饭碗时，所有人都隐隐松了一口气。是的，幸好黎瑟没有成为狩月人。但是……她为什么不愿意成为狩月人？大抵是黎瑟的态度过于冷淡，对这传闻中的职业也缺乏好奇心，原本防备着黎瑟的狩月人们，反而感到了落差。有些狩月人们铆足了劲，想要向她展示狩月人的好处。在黎瑟无知无觉的平淡生活中、在这种无形的角力之间，他们的态度开始改变了。他们开始接纳黎瑟，主动教导她一些猎人之间独有的嗅觉和技艺，那是军团的课程不会教给她的东西，有关于委托、也有关于生活。狩月人们各自有着不同的性格，在对待黎瑟的态度上，却又有着相似的共识：许多人在黎瑟身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一个迷茫的、麻木的、挣扎着痛苦着的年轻人。

所以狩月人是什么？狩月人集体又是什么？没有人给出过准确的定义，公义、混乱、仁善、奸恶，那些都是个人的选择，这是个太松散的集体了，全靠着水仙平原老板娘卡米拉的维系和筛选，才能让水仙平原维系着罕见的和平与基本的正义，也正因如此，傍依着水仙平原的狩月人们的关系都不错，也许……就像是家人一样？不论如何，黎瑟来到了这里，尽管她并没有正式成为狩月人，但她已经在这里了。和这里的许许多多挣扎着的、流离失所的人们一样，她已经在这里了。人们接纳她，就像是一杯酒接纳一杯果汁，口味和效果不尽相同，但却也能糅合出特别的味道。

对于许多委托方来说，黎瑟是最佳的委托人选。比起过于随心所欲的雇佣兵和狩月人，黎瑟前军官的身份对她带来了天然的诚信度，她没有不良嗜好，冷静干脆，还非常守时，身上带着极强的秩序性。但这种秩序性，在某些时候也是一种枷锁，黎瑟拒绝执行不正义的委托，即便对方开出了天价的金额。许多人都不理解她的原则，都离开军团了，还装模作样什么？

黎瑟拒绝了所有委托。她似乎是接受了一份形式特殊的长期任务，即将离开冰湖城，归期不定。不知是哪一班列车在风雪中如期而至，带走了一位蓝发的旅人，此后冰湖城内再无她的消息。她的离去，从整个冰湖城来看，似乎只是少了一个无关痛痒的小人物而已，冰湖城仍然在运转，工厂吞吐着云雾和血汗，墙体在风雪中悄然开裂，委托以各种形式，流转到不同的承接人手中……似乎少了些什么。一定少了些什么。人们意识到的时候，那个总是在街头巷尾忙碌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黎瑟的新装扮是裁缝店的小裁缝送的。小裁缝年纪不大，笑容也很是腼腆，和伴侣两个人守着一家生意平平的裁缝店。小裁缝说，黎瑟之前帮过他们，过去他们畏惧于黎瑟治安官的身份，不敢对黎瑟示好，他们担心自己善意的馈赠，会给黎瑟带来收取贿赂的麻烦，但现在终于没关系了。小裁缝把黎瑟领到手作台前，指着那件漂亮的衣裳，布料熨烫得很是平整，正面的设计看起来左右对称，很是符合黎瑟的审美。这件衣服出现在视野中，对黎瑟产生了一种莫大的吸引力，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黎瑟仍然拒绝了，表示自己的帮助只是出于责任，不需要任何回报。看出黎瑟的喜欢，裁缝夫妻坚持要把衣服送给黎瑟。黎瑟只好偷偷地留下了一些银币，压进屋角堆叠的旧布料下，放在了隐秘的角落里。

黎瑟没有告诉其他人自己离开军团的原因。那场惨无人道的实验，成了她压在心底的秘密。 她曾经以为，桂冠卡戎的勋章，就是她的太阳，可如今看来，那并不是什么太阳，只是个择人而噬的黑洞而已。它的外表是如此的纯真、如此的温暖，令每一个仰望着它的卡戎，怀揣着渴望与期盼，心甘情愿地步入了陷阱。它就像是画在纸上、拙劣的简笔画，一戳就会破掉，露出背后黑漆漆的、真实的虚空，那里空无一物。欺骗、谎言、实验，变成怪物的弟弟，满怀希望将他送进军团还浑然不察的自己……黎瑟无意和他人分担自己的痛苦，默默地承受着没有尽头的自我鞭笞。某些事情，越是回忆越是痛苦，可是黎瑟偏偏不愿意放过自己，宁愿一遍一遍撕开伤疤，在煎熬中感受着那份鲜血淋漓。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离开第六军团吧，黎瑟对自己说，不要再继续做这些并非“正确”的职责与工作，否则，那将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对他、对他们的背叛。 在收拾东西的时候，黎瑟找到了那枚簇新的勋章——桂冠卡戎的勋章。她发现，没有光的照映，这也只不过是一枚普通的金属饰品，它冰凉，棱角尖锐，容易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从来没有什么银色的太阳，也从来没有闪光的“果实”可以被卡戎们握进手心称量。 不，也许几十年前，它的根茎还没有腐朽，所以才能结出这样的“果实”……只是这个帝国早就变了，从根骨里就烂掉了。黎瑟将它捏在指尖，向高处托举起来，仰起头定定地看了半晌。多么暗淡啊，黎瑟想着。所以明亮的、散发光芒的，从来都不是它，吸引卡戎们奔赴死亡的，也不是它，只是卡戎们满溢而出的、绝望与希望的投影罢了。

她丢掉了那枚勋章。

在水仙平原待得久了，黎瑟也收到了一些疑问和正面邀请，他们询问黎瑟，你是否有意愿成为一名真正的狩月人？黎瑟当时婉拒了……黎瑟的眼前浮现出失约の海的身影。狩月人正直、勇敢，遇到问题迎难而上，明辨是非，洞悉真相……黎瑟看着自己的掌心，而我……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只能用无休止的忙碌来麻痹自己。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我？为什么当时被军团选中的人不是我？若非我的无能，让布鲁斯承担了更多的压力和期望，他是否就不会进入军团？质问从未停止。那是一场漫长的审判，她是自己的审判官，同时也是惴惴不安的囚犯。黎瑟从来不相信什么虚无的命运，她一直是踏实的实干派，但在这段时间里，她总是忍不住地去想，是否兄弟姊妹总要有一人离去，这就是命运的恶意？黎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活下来，更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成为狩月人那样的存在。

军团、炼金院、帝国，知情者、施暴者、罪恶的元凶，在所有的仇恨目标之中，黎瑟最恨的人，是她自己。

黎瑟发现自己的口琴坏掉了。也许是不小心在哪里磕碰到，就摔坏了。再拿出来的时候，琴身已经有些凹陷，不知道里面的情况怎么样。她盯着坏掉的口琴，熟视无睹地将它举到唇边，试图继续吹奏。气流穿过网格状的栅栏，鼓入风箱，带着她的叹息和迷茫……但它着实坏的彻底，发不出半点声音了。黎瑟捏紧口琴，感到一种成倍的无力。我能做什么，我该做什么，我日复一日地做这些委托，对我的仇恨没有半分意义，我只是在无所事事地忙碌着，我……黎瑟垂下手，口琴掉在地上，铛。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口琴，竟然连弯下腰去捡拾的力气都没有。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很累了。

被第六军团欺骗的家庭还有很多，那些名单上的人们，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她下定决心，要阻止军团这样的恶行。卡戎也是帝国的公民，不该成为帝国的试验品。阻止他们是黎瑟为自己下达的委托。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哪怕为此她将抛下一切、奔赴远行。

黎瑟和布鲁斯的父母去世得很早，早到更年幼一点的布鲁斯，对父母几乎没什么印象。比起那对早已在记忆中封存的夫妻，他们更熟悉冰湖城的街坊邻居。黎瑟和布鲁斯是吃着冰湖城的“百家饭”长大，可以说每个街坊邻居都是他们的半个父母。

冰湖城伫立在帝国北境的雪线上，冰雪吞没了所有的声音。大部分人在这里出生，又在这里死去，纯白的雪地既是他们的襁褓，也是他们死去后裹身的棉衣。人们彼此之间都很熟悉。 他们了解这座城市的每一根管道、每一片瓦砾。谁家有了新生儿、谁家的男人死在了哪个街头、又是谁家的穷小子高攀上了私奔的大小姐……人们围着炉灶的热气，讨论起城里的各种事情。上到冰湖城治安署的最新通知，下到戏剧演员的花边新闻，主妇和孩子是最好的情报官。他们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也无所不谈。

失去了父母的黎瑟和布鲁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热心的街坊邻居们接济了衣食，治安官黎瑟·费西尔辞职的消息，也是这样一传十、十传百，遍历了每一个闲谈的唇舌。

“那孩子……怎么不做治安官了？前些日子不是还说，等布鲁斯休假，要带来给咱们看看吗？”

“布鲁斯也没回来，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黎瑟·费西尔没有父母，但她也有很多“父母”。这些热心肠的、住在隔壁没有血缘关系的“父母”们，在黎瑟选择离开军团后，明里暗里地对她表示了关心。有的人主动来到她家门口，拉着她的手与她促膝长谈，有的给她送来好些东西，吃的喝的都有，生怕她跟自己过不去……熟人的善意令黎瑟难以拒绝。最终，黎瑟收下了一些价值不高、比较常见的东西，例如面包、蜂蜜，还有温热的牛奶。这些东西她可以迅速吃掉，不会浪费。望着这些承载着细致关爱的食物，黎瑟抿起了嘴巴。明明她早已不是孩子，可在这些看着她长大的叔叔阿姨眼中，她似乎还是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

黎瑟打开纸袋，甜甜的麦香与热气登时扑面而来。全麦面包，拿进手里或许不够柔软，但咬下一口，麦香饱满。在过去，她总是用最快的速度把饭吃完，不让进食拖累工作的效率。如今，她终于有时间一口一口地慢慢咀嚼了。要说品鉴进食的乐趣或食材的味道，似乎也没有那么悠闲的原因。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因此，每个有限的行为都变得迟缓了。啵的一声，黎瑟拔掉了牛奶的木塞，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牛奶瓶……

她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

黎瑟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冰湖城为大家送牛奶。父母突然的亡故，让年仅八岁的黎瑟成为了家的支柱，她要保护好弟弟，拉扯他长大，为此需要一份收入。

黎瑟的父母都只是普通人，这些年出卖血汗和力气换来的银币，仅仅只够日常开销，存下的积蓄并不丰厚。黎瑟拿出了其中的一部分银币，挨家挨户地敲过邻居的门，板起一张小脸，表示自己是来提供赔偿的，是她家做主收留了那位卡戎，他突发秽蚀、造成的破坏，也理应由费西尔家做出赔偿。黎瑟的父母把她教导得很好，也许正是因为太好了，在邻居无奈地叹息中，那些门扉开启又闭合，门轴咯吱咯吱地转成磨盘，银币变成了指缝中流走的齑粉，黎瑟手里的钱袋子越来越轻，脚步也越来越快，挨家挨户地走完，这些钱就所剩无几。剩下的银币，即便如何省吃俭用，也很快就花完了。

她年纪太小了，找不到工作。像是送报、邮差这类的简单工作，早就被其他的孩子抢光了。 黎瑟和布鲁斯饿了三天肚子，第三天找工作的时候，她在街头晕倒了。醒来时，看见了一张关切的脸，那是开糖果铺的蕾朵阿姨。蕾朵阿姨摸着她的额头，对她说，你最近累坏了，黎瑟，我听说你是在找活计？是的，黎瑟闷闷地回答，我什么都能做，但是他们都不需要我。 不如你来帮我送牛奶吧，蕾朵阿姨说。就这样，黎瑟得到了一份送牛奶的工作。原本是没有这份工作的，毕竟冰湖城也不大，走几步路，自己就可以去买到牛奶，这是蕾朵阿姨为黎瑟专门准备的工作。自家养的奶牛，产量并不大，为了能让黎瑟长期将这份工作做下去，她联系了许多养着奶牛的人家，将牛奶统一收集到自己的铺子里。当时的黎瑟只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许久之后，她长大了许多，才明白这其中不曾言明的善意。

送牛奶的薪酬不多，但足以填满她和弟弟的胃，让她和布鲁斯能够活下去。黎瑟非常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她做事十分认真，送的牛奶一滴都不会洒。清晨，黎瑟敲响街坊邻居的们，将牛奶递到买主的手中；下午，黎瑟准时推着小车到来，回收玻璃瓶，风雨无阻，三年来从未迟到。三年后，黎瑟长大了一点，相较于其它更年幼的孩子，黎瑟有了一些力气，于是她选择了进入工厂劳作，送牛奶的工作就移交给了布鲁斯；再之后，布鲁斯也辞去了送牛奶的工作，牛奶邮差换成了一些更小的孩子……这份工作就是这样传递了下去。

今天来给黎瑟送牛奶和面包的，也是一个小小的卡戎男孩。他眼睛明亮，脸颊有些灰扑扑的，带着干净的手套，敲开门时热情地将牛奶举起来，递给黎瑟，那满眼闪烁着希望、充满活力的样子，就像是当年的布鲁斯……黎瑟看着手里熟悉的玻璃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知道是自己让大家担心了。

黎瑟收下了这份礼物，也收下了冰湖城街坊邻居们的善意关心。

黎瑟即将离开军团。在整理宿舍的时候，她发现了不久前自己写的信。

致布鲁斯： 最近，我又解决了几个任务。长官说，如果按照现在的进度发展下去，我很快就能再升一阶军衔，到时候，说不定能进去内城。

内城是什么样子的呢？听说那里不像雾区，到处都烧着温暖的火，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摸上去都是热的。

那一定是个很好的地方吧。

我的制服有些破损了，新的制服暂时还没有批下来，现在看起来很不对称，有些不习惯。 治安署的同僚说，最近又有暴风雪要来了，希望你注意安全，在风雪天时减少训练。成为桂冠卡戎的事，不急于一时，你还很年轻。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我准备了一些厚重的衣服，随信寄给了你。尽管卡戎不是那么怕冷，但果然风雪大作的日子里，还是要裹着厚厚的衣服，围着炉火好好休息才行。最好再冲一杯蜂蜜水，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现在，你可以多放一些蜂蜜。随信寄给你的这一罐，是蕾朵阿姨托我带给你的，雾区的大家都很想念你。

有任何困难记得和我说，我这里一切都好。

这是这个月书店上新的书，叫《黄金指环》，感觉你会喜欢，一并寄给你。

黎瑟

黎瑟用力捏住了信纸。脆弱的纸张随之坍塌凹陷，那无序排布的折痕，正如她此刻混乱的心绪。

自从布鲁斯被选中进入内城后，她给布鲁斯写了很多信，大多数杳无音信。这是最后一封，还没来得及寄出去。布鲁斯是个好孩子，不会不给自己回信的，只可能是他太忙了，出于对军团的信任和对美好未来的展望，黎瑟从未怀疑过帝国军团。那些信件如果无人接收，就会在第一时间退回寄信人手里，所以他应该一切都好。黎瑟想着，应该是布鲁斯太忙了，等他有了空闲的时间，一定会给自己回信的。现在想来，大概是军团出于对实验体的“谨慎”和“宽容”，他们主动扣留了那些书信，避免露出破绽，遭受怀疑。他们允许实验体的亲人诉说思念，以此安抚他们躁动的情绪，让那些不知情的受害者们抱有一线期冀，此后长久地、安分地等待下去。那些寄出去的信、那些满溢的思念和雀跃，说不定早就成为了知情者们的笑料，像是一封小道快报，传阅在他们手里。在那缺乏娱乐活动的军营中，他们也许会看得津津有味，把别人的家事当做谈资，展现一种全知般的高傲，从而嘲笑那些无知的蚂蚁。无知的蚂蚁还在搬运着蜂蜜，以为另一只蚂蚁还会回到家里。他们也许这样说吧：看！那家伙又寄信来了，给死人写了这么多信，真亏她有毅力。最后，倍感荒唐地大笑起来。

……

只是假设一下那些场景，黎瑟就生出彻骨的恨意。但那也不能全然归咎于他们，黎瑟想——毕竟，受害者不是他们，加害者也不是他们，他们包庇了这场欺骗，却算不上罪魁祸首。就像是看台下的观众，倘若戏剧演员死在舞台上，观众们也只会为演出的逼真喝彩，而不会为他们的动容。对他们来说，这些都是遥远的故事，所以能够谈论得唇齿生风。

他们的动容。对他们来说，这些都是遥远的故事，所以能够谈论得唇齿生风。 说到底，她自己也有错。黎瑟痛苦地想着。她对自己的过去做出假设：如果她没有忙于执勤，忙于治安官的工作，而是执着地想办法亲自去内城，亲眼看一看布鲁斯，偷渡、翻墙、走下水的通道，不合规矩的手段有太多了，只看她想不想。如果她放下一切职责，坚持要去找自己的弟弟，那么……会不会，布鲁斯就能得救？如果她再谨慎一点，再机灵一点，仔细地端详那秽蚀者的样子，在那异化的躯体中，找到布鲁斯那双清澈的眼睛……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是我的错。

嚓、嚓，黎瑟揉皱了这封信纸，与此同时，她感到一种心脏被攥紧的苦闷、窒息，仿佛她的心就被捏在手里。

她仿佛又回到了写信的那个夜晚。

黎瑟·费西尔坐在书桌前，一边看书，一边绞尽脑汁地组织措辞。

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穿过层层早已逝去的时光，现在的黎瑟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那个一无所知的黎瑟·费西尔，快乐地写着给弟弟的信。

这苍白的纸团附着了她的生命，裁剪了她的过去，黎瑟·费西尔把它用力揉皱，发泄般地扔进垃圾桶——以此否定那个曾经的自己。

黎瑟在水仙平原学到了很多东西。在水仙平原的这段时间，她受益匪浅。甚至连她最近惯用的这把枪，都是在水仙平原狩月人们的指导下，一点点改装出来的。 各种各样的人们，组成了狩月人团体，而水仙平原给了他们一个聚集的地方，让这些自由、散漫、野蛮生长的月石猎人，能够一齐出现，放松下来，喝杯酒，随意地聊聊天。在这样的环境中，各种灵感和思绪剧烈地交汇、碰撞，漫天灵光如星子般散落下来，擅长聆听的黎瑟受益匪浅，也时常抱着笔记本，主动向他们请教一些问题。

某天，水仙平原来了一位不同寻常的客人，那是一个吟游诗人。她见识广博，说话也像是唱诗一样，极其擅长讲故事。黎瑟想，如果布鲁斯在这里，那一定很和对方聊得来吧，因为他们讲起故事的时候，都是那么专注，仿佛沉浸在故事的世界里了。 她的思绪越飘越远。

在许久之前的某个夜晚，在那个简陋的房间里，点着一枚珍贵的蜡烛，她和弟弟难得在夜间点上它。这是布鲁斯为了庆祝：庆祝今天从姐姐那里收到了一份礼物，一本新的童话书。在摇曳的烛光下，他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呼吸扰乱了烛火，不小心将它吹灭，浪费了来之不易的光亮。他们趴在破旧的床上，书本放在枕头上，说话时尽可能地压低气息，又忍不住相视一笑，这样实在是太傻气了。黎瑟托着脸，听布鲁斯对自己讲起书中的故事，她不像布鲁斯那么聪明，不认识那么多的文字，反而是作为弟弟的布鲁斯，把故事讲给作为姐姐的黎瑟来听。我一定是个失职的姐姐吧，黎瑟想着，不过我的弟弟很厉害，这真是太好了。

布鲁斯认识的字更多了，前段时间念书的时候还会偶尔停顿，现在已经能很流利地读完这些蚯蚓似的小字。那些妙趣横生的故事，其实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力，很遗憾，她没能听进去。只是看着布鲁斯雀跃的样子，黎瑟的眼神就会柔和了下来，看见弟弟的快乐和成长，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事。这已经足够了。翻开童话书，色彩鲜艳的小兔子和小狐狸映入眼中。真好，黎瑟忍不住想着，童话世界不用工作，也不必为衣食住行发愁。黎瑟无法沉浸在那些幻想的美好世界里，一刻也不行，对她来说，那些东西实在是太过稚气、不现实，她宁愿更多地考虑面包的价格，想着谁家的牛奶更便宜一点……看吧，她就是这样既没有天赋、又很无趣的家伙，只会想到这样的事情。她和雾区的许多人一样，已是疲于奔命了。喜欢故事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她，过去不是，以后也不会是。但只要布鲁斯喜欢，她就会试着去多关注一点。

黎瑟努力把自己沉浸到故事里，听着弟弟絮絮叨叨的话，看吧，兔子和狐狸住在一起……嗯，听起来挺值钱的，去打猎的话……不对，不是这个。兔子正在给狐狸准备蛋糕，呃，这幅插图……她为什么不带手套？这样不会把绒毛掉进蛋糕里吗？不，也不对。

黎瑟走神了。

“姐姐，姐姐！”布鲁斯喊道。黎瑟这才回过神来。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布鲁斯握住黎瑟的手腕，担忧地看向那片淤青。

……最近才刚刚进厂，不是很习惯，黎瑟笑了笑，从弟弟手中抽回了手。

她没有对布鲁斯说，那是因为她亲眼目睹了另一名工人的手掌，被工厂的机器卷入，失去了整条手臂，而一个人的未来被毁掉的代价，仅仅只是十五个银币。

目睹血腥冲击，黎瑟的动作慢了一点，设备的轮轴砸到了手腕，引起了流水线的短暂停工，也因此被厂主骂了一顿。一日的工钱大多被扣下，剩下的就只够换回这一本书。只要布鲁斯喜欢就足够了，黎瑟想着。工厂的工作虽然繁重，但确是她能找到的、薪水最高的工作，她暂时不打算辞职。

“明天想看什么书？”黎瑟主动转移了话题，对布鲁斯说。

对上姐姐倔强的眼睛，布鲁斯没有坚持追问下去，转而说到。“姐姐，明天我不想要书。”

“那你要什么？”

“我想要一瓶疗伤的药水，和一卷纱布。”

“……”

“好。”

气氛短暂的僵硬了一会儿。黎瑟败下阵来，用手摸了摸弟弟毛茸茸的脑袋。 “好了，我们继续看书吧。”

布鲁斯用力点了点头，再次捧起了那本单薄的书。

那一夜很漫长，也很温暖，童话书很短，但是他们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直到灯油燃尽才睡下。

“喂，你在想什么呢？”

吟游诗人睁着好奇的眼睛，发问的声音让黎瑟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

“如果不介意的话，就来对我讲讲吧。我喜欢故事，你呢？”诗人优雅地说。

黎瑟想说，我不是个合格的讲述者，我也不擅长讲故事，以前都是布鲁斯讲给我的，这些过去，也不该对他人提起的。可是她还没有说话，那眼神真诚的诗人，就截断了她的话。

“我只是个旅客，我会带走你的故事，也会带走你的悲伤，你看起来可不太好呢。”诗人对她眨了眨眼。

“啊，说起来，这里是狩月人接委托的地方，我应该入乡随俗，对吧？”

诗人竖起一根手指，抵住了自己的嘴唇。她歪着头，看起来好奇而又天真。说出来的话，也都是些烂漫的样子，像是一些未经修编的诗歌。真不愧是吟游诗人，黎瑟想。

“你愿意给我讲述你的故事吗，一只角的小姐？就当做这是一份委托。”诗人摸出了一小袋银币，推到了黎瑟面前，这是个慷慨的雇主。

也许是因为她与对方素不相识，也许因为是那笔足以打动每一个人的丰厚委托金，也许是因为对方表现出的无知和不谙世事，就像是她说的那样，她只是想听故事……黎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总之，她封闭已久的心，终于打开了一个小小的闸门，悲伤与喜悦、痛苦与幸福，各式各样的记忆变作一页薄薄的故事书。

她对吟游诗人说，那是一个……不太有趣的故事。

这一次，黎瑟成为了讲述者。

弟弟布鲁斯出生的时候，黎瑟也只有一两岁的年纪，很多事情懵懵懂懂。她偶尔会趴在摇篮边上，好奇地推着这艘岸上的小船，看白净稚嫩的婴儿蜷缩在云朵似的棉被里，睁开朦胧的睡眼。他发现黎瑟的到来，会挥舞着手臂，咿咿呀呀地，发出魔灵似的、不成体系的叫声。黎瑟发现，自己把脚步藏得再好，也会被他发现。母亲说，这是兄弟姊妹间才有的感应，因为他们血脉相连。黎瑟不太懂兄弟姊妹是什么，也不太懂何为血脉相连。对于那时候的黎瑟来说，名为弟弟的存在就像是她床头的玩具熊，她会出于新鲜感多看几眼，也就仅此而已了。

“姐姐。”名为弟弟的存在开始说话了。

那个小小的男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握住了黎瑟的手指，这种温热的触感黎瑟并不陌生，就像是母亲握着她的手，只是这双手要更小，更柔软。名为弟弟的存在仰起了脸，淡蓝色的头发、浅紫色的眼睛、与单边的角一齐映入眼帘。

他好像我。

从那一天起，名为弟弟的存在，从一个玩具熊般的“东西”，变成了一个与自己相似的、有生命的个体。

再之后，“需要照顾的孩子”、“我的弟弟布鲁斯”、“比我自己更重要的家人”……

她曾以无数种头衔，定义自己和布鲁斯的关系，在那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坚守中，在那父母死去后的无数个日夜里，她也从一个拉扯着玩具熊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姐姐，成为了让布鲁斯可以依靠的存在。她明白了什么是爱、是血脉、是家人。

再后来，布鲁斯又变回了那个名为弟弟的存在。

名为弟弟的存在从小小的襁褓里，搬进小小的坟茔中，盖着厚厚的石碑，就像是一本竖起来的书。这么厚的一本书，却只写得下他的姓名、两行简短的生平。这本书，那么厚又那么薄，那么徒有其表，叫人看一眼就读到了头。

…… 

黎瑟用手指轻轻揩去生卒年刻印上的雪，她的手指按在最前端的数字上，这一天，是布鲁斯出生的那天。旋即，又向后滑去，滑到中间的位置，布鲁斯的人生走过一半，这里，是父母死去的时间。

她记得在布鲁斯还小的时候，父母去上班前，总是会对她说一句。

“布鲁斯就拜托你了。”

她那时候总是拍着胸口回答：“请交给我！我保证，一定会保护好弟弟的。”

……

“拜托你了。”

自从黎瑟开始承接委托后，经常能听见这样的客套话。

“没问题。”

这是她和委托人之间的对话。

她做到了所有承诺的委托——

……

……真的是所有吗？

回想起那时她对母亲说过话、拍着胸脯做出的保证。

黎瑟猛地意识到，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委托……

在布鲁斯走向军团的那一刻，就已经失败了。

最后一次为布鲁斯扫墓的时候，黎瑟带了两束花。

一束给布鲁斯，另一束委托给布鲁斯，希望他代为转交给那素未谋面的朋友，帕西法尔——在对第六军团征召名单的调查中，她得知了那位朋友的名字。

在雾海的归途中，他们会一起走吗？黎瑟这样想着。

这一天，她再来墓前的时候，发现那里冒出了两簇尖芽，黎瑟有点惊讶，她踮起脚尖蹲下身，弯下腰仔细地打量着那来之不易的绿色。细弱的根茎钻出冻土、冲破了雪面，散发着一点不属于冰湖城的欣欣向荣。在这寒冷的地界，也会生长出不愿意屈服的植物，不知道会开出怎样的花朵呢？黎瑟想着，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看见这两枚新生的草叶，就仿佛看见了那对互相扶持的朋友。啊，冰湖城还是太冷了。她小心地剥开了植物旁边的雪，拂到了远处。如果你们生长在南方，一定就不会这么艰辛了吧？但冰湖城也有冰湖城的好处，比如说……

下雪了。

黎瑟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比如说，雪偶尔也是温暖的，对吗？

“我要走了，短时间内可能没法再来看你们了。”她对着墓碑说道。

“下次回来，你们一定……已经远渡过雾海，迎来新生了吧。”

临行之前，她留下了一本日记。

12月3日

辞去了治安官的工作，这里不适合我。接下来，准备去接一些委托，换取一些雇佣金来生活。

12月4日

布鲁斯，我该怎么做？

……我似乎没资格活着。等我完成这单委托，我就去陪你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完雾海的路。

12月20日

今天我整理了一下我和布鲁斯的家。我发现在做家务的时候，能让我放松下来，还能让家里变得整整齐齐。

布鲁斯曾经说，我要多找找自己爱好，我跟他说我喜欢做家务，他说这不算是爱好。

那什么才是爱好？

12月22日

前些日子，口琴摔坏了。今天又买了一个新的。

12月24日

学着煮了一份蘑菇汤，不小心把锅烤干了。还好没有引起火灾。

12月30日

水仙平原的狩月人要请我喝酒，我拒绝了，她又请我喝了果汁。

真没想到酒馆连果汁都有……怪不得这里这么受欢迎。

1月1日

收获了一大笔委托金，开心。

1月2日

我的新枪，请教了水仙平原擅长机械的狩月人。这些前辈真的好厉害……我明明不是狩月人，他们也愿意对我倾囊相授。

我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 以下是这段时间，为我提供了帮助的狩月人名单。

艾莉亚·伍德-机械改造指导（教我改造武器的老师，改造之后我的电流可以适配枪械了）

伊森·哈里斯-烹饪指导（教我做饭的老师，跟他学习之后我再也不会炸锅了）

索菲亚·克莱恩-社交指导（教我如何交朋友的老师，唯一的遗憾就是她很忙，不怎么来水仙平原）

夏洛特·罗斯-体术指导（教我近身格斗的老师，好像是一位退伍的军人前辈）

……

卡米拉·斯卡特-生活指导？（我不知道该不该算，和她聊天总是很放松，卡米拉女士对我提供了很多难以简单概括的帮助……）

1月8日

去看戏剧，是和蕾伊一起。

虽然我还是没太看懂，但我会努力的。蕾伊说，这种事情就不用那么努力了，我觉得不对，任何事情都要全力以赴。

做了一些戏剧相关的笔记，好像有点明白了。

1月12日

我想好了。

我准备去做一些事情。顺便去找一个朋友的下落，还有他的姐姐。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布鲁斯。

军团的恶行不止发生在冰湖城，我会尽我所能地阻止悲剧发生。

也许，这就是我生命的意义。

黎瑟低下头，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去了墓碑上的灰和雪，那刻录着姓名与生平的每一条沟壑，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这些事做完之后，她蹲坐在墓碑前，抱紧了膝盖。她发了一会儿呆，好像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纷乱的思绪涌出、又褪去，记忆如同雪花一般落下，又在窗沿边消融。

不知过去了多久，黎瑟终于站了起来，她感觉腿有些发麻了，跺了跺脚，找回了那份轻快。 墓碑的高度就像是一个小孩，大约到腰身处。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总是要弯下腰来。黎瑟把手按在墓碑上，冰冷的石头竟然有着温热的触感，也许是因为雪只下了一小会儿，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她抚摸着石碑的顶端，就像是摸着他们的脑袋。黎瑟的表情变得更温柔了。

“布鲁斯，还有……帕西法尔。”

“愿你们在雾海的旅程一帆风顺。再见，布鲁斯，再见，帕西法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