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币*81600

圣像石骸*40

《圣歌》印本*12

铜币*81600

圣像石骸*40

《圣歌》印本*12

歼星模式

操纵风师叁号，消耗所有神智进入[歼星模式]状态，每消耗30点神智，获得1层[遨游]，最多叠加10层。基于自身远程武器的最大弹药量，获得[天工火药]，最多获得300枚。

[歼星模式]状态持续期间，无法使用武器，自身受到伤害时不会产生僵直，再次使用此技能时退出[歼星模式]状态。

近战攻击被替换为[剑如虹]，远程攻击被替换为[星如雨]。

遨游

昂扬提高

剑如虹

每次攻击消耗5枚[天工火药],挥动巨大光剑刃横扫,对横扫路径上敌人造成光属性伤害。

星如雨

每次攻击消耗1枚[天工火药],发射炮弹，命中后造成光属性范围伤害。

装备魔之楔[风师叁号追踪模式]时，改为发射追踪炮弹，向随机选取的目标飞行，沿途每0.1秒1次造成光属性范围伤害。

昂扬提升

昂扬+9%

角色需突破至2阶

角色需升级歼星模式技能至4级

角色需升级至75级

需要点亮上一级节点

铜币*20000

流光瞄具*3

暮夜的履迹*1

铜币*160000

弃绝怯懦之环*2

流光剑匣*5

铜币*1400

秽兽凝脂*3

圣像石骸*1

铜币*2600

秽兽凝脂*6

圣像石骸*2

铜币*3200

秽兽凝脂*9

圣像石骸*3

皎皎族信物*4

铜币*7300

秽兽凝脂*15

圣像石骸*5

皎皎族信物*6

铜币*9000

秽兽凝脂*30

圣像石骸*10

皎皎族信物*8

铜币*30000

弃绝怯懦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秽兽触须*6

铜币*47000

弃绝怯懦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秽兽触须*8

铜币*90000

弃绝怯懦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秽兽聚合物*1

铜币*170000

弃绝怯懦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秽兽聚合物*2

歼星模式

操纵风师叁号，消耗所有神智进入[歼星模式]状态，每消耗30点神智，获得1层[遨游]，最多叠加10层。基于自身远程武器的最大弹药量，获得[天工火药]，最多获得300枚。

[歼星模式]状态持续期间，无法使用武器，自身受到伤害时不会产生僵直，再次使用此技能时退出[歼星模式]状态。

近战攻击被替换为[剑如虹]，远程攻击被替换为[星如雨]。

遨游

昂扬提高

剑如虹

每次攻击消耗5枚[天工火药],挥动巨大光剑刃横扫,对横扫路径上敌人造成光属性伤害。

星如雨

每次攻击消耗1枚[天工火药],发射炮弹，命中后造成光属性范围伤害。

装备魔之楔[风师叁号追踪模式]时，改为发射追踪炮弹，向随机选取的目标飞行，沿途每0.1秒1次造成光属性范围伤害。

昂扬提升

昂扬+9%

角色需突破至2阶

角色需升级歼星模式技能至4级

角色需升级至75级

需要点亮上一级节点

铜币*20000

流光瞄具*3

暮夜的履迹*1

铜币*160000

弃绝怯懦之环*2

流光剑匣*5

铜币*1400

秽兽凝脂*3

圣像石骸*1

铜币*2600

秽兽凝脂*6

圣像石骸*2

铜币*3200

秽兽凝脂*9

圣像石骸*3

皎皎族信物*4

铜币*7300

秽兽凝脂*15

圣像石骸*5

皎皎族信物*6

铜币*9000

秽兽凝脂*30

圣像石骸*10

皎皎族信物*8

铜币*30000

弃绝怯懦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秽兽触须*6

铜币*47000

弃绝怯懦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秽兽触须*8

铜币*90000

弃绝怯懦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秽兽聚合物*1

铜币*170000

弃绝怯懦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秽兽聚合物*2

晨光熹微，苏乙还没有睡着。索性不睡了，起身下床。

苏乙到山外山刚满一个月，这里的大多事物她已经适应了，只是认床的习惯一时半会儿还改不了。

时间还早，整个山外山静悄悄的，流露着一种自由而闲适的气息。这是因为山外山的机枢派弟子有很多都是昼伏夜出的习性——有的时候一个灵感不立刻捉住，就再也找不到了。

“一个个都是夜猫子。”苏暮鹧在信件中，如此评价道。

苏乙此前从未踏足过山外山，但对于这个地界，她如同来过了千万次一样熟稔。姑姑在她再三央求下寄来的几封密信，里面的每一个字，她都倒背如流。在那些与姑姑分离的日子里，她靠着这份想象支撑着自己。

如今这份想象终于成为了现实，但姑姑已经不在身旁。苏乙拿着一张地图，慢慢地走，尽可能地放轻脚步，避免吵醒其他人。地图是她根据姑姑的描述，一点点画出来的。擅长机枢构造的匠人，往往具备较强的空间意识，凭着苏暮鹧留下的只言片语，苏乙的地图画得有五六分像。

苏乙一边走，一边将旧地图涂涂改改，修订成正确的样子。每走一步，见到那与日记相称的景观，苏乙就会稍稍驻足。仿佛有一个透明的影子，牵着她的手，用带笑的声音向她介绍这里的一草一木。

“山外山多陡峭窄道，要想修路，只能仰仗机枢派的匠人了。怎么钉钉子才能受力牢固呢……”

苏乙抬起头，一道悠长而曲折的窄道，浮现在她面前，远处云雾缭绕，看不到尽头。这里的路，看来已经修好了。

“什么都不多，就石头最多！我看干脆拿石头当机傀材料算了，就没有延展性好的石头吗？”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崖石上，坚硬，粗粝。这能当做机傀材料吗？……忽然，苏乙注意到，这山石的夹缝里长着青苔，挣扎出一只细弱的草叶。她摸了摸毛茸茸的青苔，又对着草叶吹了一口气，心想，还是算了吧，你们好不容易长在这里。

苏乙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山外山入口的地方。

“刚进山门那里，有一处空地，每次睡不着的时候都在这里看日出。”

苏乙盘腿坐下，手撑着身体向后仰躺下来，看向天空。

时候正好，太阳从山间升起，日光还不太炽亮，朦胧得像一层纱。

苏乙瞪着眼睛看姑姑曾经看过的那一轮朝日，直到日光喷涌而出，刺痛了她的双眼。受刺激的眼泪无知觉地从眼眶中滑落而下，直至此刻，苏乙才收回了目光。

苏乙记忆中和苏暮鹧的第一次私下会面，算不上得体——那时她还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苏恪仪。恪守成规，谨言慎行，这个名字寄托了父母对她的殷殷期待，可叹苏乙从出生一刻起，就注定要背离这种期盼。

三岁的女童展现出的机傀天赋，吓坏了她的母亲，在这个机枢落寞的世道，拥有才能意味着有挑战大风九章的潜在威胁，天赋成为了苏乙与生俱来的原罪。年幼的苏乙不满母亲为何非要夺走自己手上充满吸引力的小零件，闹着要拿回来，又在母亲的呵斥下委屈万分。

苏暮鹧就是在这时推开门进来的。

十四岁的少女有些尴尬，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撞见别人家事不是她所愿，实在是来的时机不巧。

听见开门的声音，苏乙的视线忍不住偏移，她见过这个飒爽的姐姐几次，但只是在逢年过节的饭桌上，没有过更进一步的交流。漂亮姐姐叫苏暮鹧，是父亲最小的妹妹，也就是她的姑姑。

在母亲面前，姑姑说：“机傀不是好东西，伤人伤己。要学，就得学正统的机枢术，以后可以去天梁司当大官！”

苏乙撇着嘴，扭过头，不理这个和母亲沆瀣一气的坏人。

可等到母亲因工作离开，家门一合，方才那严肃端正的少女就换了一副面孔。

苏暮鹧翘起嘴角，弯下腰，神神秘秘地对她说：“小丫头，想学机傀吗？”

苏乙睁大了眼睛：“可是姑姑你刚才也说了，这个……”

苏暮鹧笑，“你个小正经，刚刚不是因为你妈妈在吗？但是她现在走了，我们可以说些悄悄话。”

苏乙皱起脸，像个没蒸熟的包子。“但妈妈说了……不能撒谎！”

“我马上就去告诉妈妈！”苏乙转身，要拉开门追出去。可是苏暮鹧倚在门上，严密地挡住了她前进的道路，苏乙别说出去了，连门把手都被苏暮鹧藏在身后，她完全够不着。

“你好好想想，你是真的再也不想玩这些有意思的玩具了吗？”苏暮鹧慢条斯理地说。“拼它们的时候很开心吧？拼完了很有成就感吧？姑姑懂你，我小时候也这样。”

“正所谓呢，自己淋过雨，就要给后辈打伞。我小时候学机傀，只能猫在被子里点灯研读，而你不一样。”

苏乙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了。

苏暮鹧的话语，给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而且……苏乙心如擂鼓，心中天人交战，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拒绝姑姑，当一个听妈妈话的好孩子，可是、可是……有些想法，是克制不住的。

小孩子懂得不多，她只是需要一个同伴，一个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的、拥有相同秘密和爱好的同伴。

苏暮鹧看出她的动摇，趁热打铁地说：“我看出来了，你很有天赋啊，比我小时候手还灵巧。”

“有我在，你可以少走很多弯路，我可是全皓京做机傀最厉害的人了，你确定不要跟着我学？”

“而且，我最近很闲，可以经常来找你玩。你不想吗？”

苏乙……苏乙可耻地心动了！

她沉着一张小脸，做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重大决定：“好！我跟你学。”

在苏乙刚刚记事的年纪，皓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香官宴山亭，引动恨河水，熄灭了百年香炉，将奉香大典毁于一旦。

他纵身跃上屋檐，掷下一句“此处不堪为我所留”，便潇洒地扬长而去。

香官宴山亭，出身世家，素来享有“恨水千杯”的美名，在祀烟阁就职多年，主持了数场或大或小的奉香祭祀，从未出过什么岔子。在大风九章的规制之下，人人感念白龙神君，没人想过会有这么一个狂徒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离经叛道的事。事发突然，执律阁临时出动钧天铁卫，也未能将他成功拘捕，只能恨之又恨地张贴悬赏令。

皓京得知他成为飘零人，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这也在情理之中。皓京再容不下他，他孤舟飘零，加入那“蛇鼠一窝”的山外山顺理成章。他人已离去数年，当初引水灭炉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已经不得而知。宴山亭毁了自己的前程，也毁了祀烟阁的面子，此后他的名字几乎成了禁令。而宴山亭昔日故交旧友，在重重打压下，也彻底没了声息。

作为宴山亭昔日的故交之一、曾许下娃娃亲、门当户对的苏暮鹧，却还留在皓京。人们提起宴山亭，也难免要提起她苏暮鹧。

苏乙和宴山亭不算很熟，只见过两面，更多是她从姑姑口中听到关于他的事情。什么“不靠谱”、“逞勇好斗”、“莽撞”……是姑姑给他的形容词，但那弯弯的眉眼昭示着她的心情：这些话并不是责备，而是一种亲昵的抱怨。她听苏暮鹧讲起宴山亭的事迹，类似于“奉香时开小差”、“不喜欢穿领口太紧的衣服”、“说到做到，无论事情好坏”……种种形容，构成了苏乙心中，另一个复杂而熟悉的人。

即便见面次数并不多，宴山亭还是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两人在她面前，虽然举止克制，言行间的默契是无法遮掩的。苏乙为此还吃过醋，对宴山亭放过狠话：“你给我等着！等我长大了，姑姑身边的位置，一定是我的。”

话一出，逗得宴山亭哈哈大笑。

“小苏还没长大呢，就想着赶我了？你姑姑身边的位置一左一右，我们正好均分，如何？”

“……我好像不至于出动两位护法吧？”

在宴山亭身边的时候，姑姑的姿态总是很放松，看得苏乙十分着急。她每天都要量一遍身高，盼着自己快快长大，好也成为姑姑的依靠。

只可惜没等苏乙长大，好好与那人形的拦路石一较高下，宴山亭就离开了皓京，成了她父母口中的十恶不赦之人。

那段时间，苏暮鹧的心情明显不佳，教授苏乙机枢的时候，常常讲到一半就开始发呆，显得心不在焉。每当这时候，苏乙就会自己练习一会儿，看会书，找一找其中不认识的字，再拿给姑姑，寻求她的指导。姑姑需要时间，苏乙知道，这时候她没什么能为姑姑做的，只能尽可能的转移姑姑的注意力，希望姑姑快点振作起来。

后来某一天，姑姑再来时，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不知是谁解开了她缠绕的心结，现在的苏暮鹧连脚步都显得轻快。

“青羽，你说，如果有一天，大风九章……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样？”

十九岁的苏暮鹧语气雀跃，满眼都是闪烁的快乐。

这种胆大妄为的发言，要是父母听见了一定会很生气。苏乙板起一张圆圆的小脸，背着手，她需要仰起头，才能对苏暮鹧发出严肃警告：“姑姑，你跟我说可以，可不能跟别人说。”

“你最亲姑姑了，不会告诉别人的，对不对？你和姑姑有那么多的小秘密，也不差这一个了。”

“……姑姑，你不要乱来！”

“先回答姑姑的问题嘛，如果有一天大风九章变了，你会不会开心？”

苏乙认真地想了想，说道：“那我应该会开心吧……因为，要是它变了，我们也就不用一直呆在房间里了。”

她的语气低沉下去，全然未曾注意苏暮鹧的眼神变得认真，某种决心愈发坚定。

“妈妈说，机傀之术是很危险的。依照大风九章的制律，我不该研究它，也不能研究它。为了保护我，才让我一直呆在家里。”苏乙的手指抠了抠衣袖，她垂下了头。“我……不想放弃这些我喜欢的东西，但我也不想妈妈难过。”

“如果大风九章变了，那就有双全之法了，爸爸也不用总是在家里唉声叹气，用很遗憾的语气提起我们苏氏的过往。”

“这么说，你是想让自己开心，也想让爸爸妈妈都开心？”

“我想……”

“我想用机枢术，让华胥的所有人都能开心。”

这一年，水利工程“灭蒙”现世，苏暮鹧力排众议，使用了巨型机傀治理水患。工程毕时，灭蒙巨鸟栖息在恨水河上，翅膀起伏张动着，宛如神迹降临。它能将泛滥的河水通过特殊的水泵系统，引入周遭未汛的河道。

经年泛滥的恨河，终于得以治理。

两岸的居民无不称赞她的功德，一时间，皓京的说书人皆换了与“一燕平川”苏暮鹧有关的话本，处处都是讨论她功绩的声音。没过多久，苏暮鹧凭借功绩，以十九岁之龄，破格提拔百工副使，与百工使仅有一步之遥。

……只可惜好景不长。

那天苏暮鹧来过后，苏乙一直隐隐有种预感……也许，姑姑也很快就要离开了。

苏暮鹧果然走了。

这一年，苏乙九岁，苏暮鹧二十。

在姑姑走后，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要如何改变大风九章？

苏乙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苏暮鹧，亲自到她面前去，把话问个明白。

在苏暮鹧离开后，苏乙从未放弃过寻找她的踪迹。她决心要凭借自己的努力站到苏暮鹧面前，让她大吃一惊，从此再也不敢对自己小看。苏乙只能待在家中，一面应付着父母的期望，一面用牵机鸢作为自己视野的延续，固执地找寻着。苏乙九岁那年，苏暮鹧离开了皓京。苏乙凭借她留下的只言片语，和皓京里流传的那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历时五年之久，竟然真的给她摸了山外山外围的地方。

苏乙想象过很多种和苏暮鹧见面的场景，也想象过很多她的反应。苏暮鹧走的时候她才九岁，如今已经年有十四，人生中变化最大的青少年时期，足以让她从小女孩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姑姑一定会很惊讶，她会说些什么呢？她会夸奖自己终于追了上来吗，还是会牵着自己的手，对她的同伴介绍自己的身份，露出那种狡猾又骄傲的笑容呢？

……她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场景。

苏乙也听说了京中四起的“灭蒙”流言，借母亲云纺水在天礼司当差的职位之便，她打探到了可靠的消息：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圈套。不会有人让苏暮鹧接近她心心念念的“灭蒙”，一但离开山外山，发现她踪迹的狴犴就会一拥而上，降下天罚。

她有点慌了，迫切地想要将情报传递出去。但是，她没有能联系的飘零人手段，只能用牵机鸢绕着山外山外围不断地飞，企图找到能够进去的突破口、或者被某个眼尖的飘零人发现。尽管最终煜明拦下了牵机鸟，情报顺利传递……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我来晚了，苏乙的脑海中只徘徊着一个念头：如果我来的再早一点……

“如果”是最无力的假设。

苏乙和宴山亭、煜明等飘零人赶到的时候，狴犴已经执法结束，一切已是覆水难收。

苏幕鹧在大风九章的责罚之下，已化成一具晶化的尸体——但还稳稳地站着。这半生侠贵的鸟，纵然已经失去气息，仍是一身傲骨，既不愿跪、也不愿坐、更不愿倒下。她抬不起手了，不然她一定会拍一拍苏乙紧绷的肩膀，再将小侄女揽入怀中，给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宴山亭沉默地站在苏暮鹧面前，也像是一尊垂首的雕塑，连表情都失却了。

同来的飘零人从灭蒙残留的信息匣中，找到了苏幕鹧的遗言。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苏暮鹧雷厉风行地宣布了三件事。

一是托付了她之前从藏书阁里找到的苏氏先辈心血典籍、以及自己的工巧笔记的位置；

二是笑言群贤毕至，也算良辰吉日，皇天后土在上，若是今后生死两隔，生前便要了无遗憾，就算是宴山亭不认娃娃亲，今日她也要强夺豪取；

三是将苏乙托付给飘零人一行，拜托宴山亭拦着些她莽撞的侄女，莫要让她一意孤行为自己报仇。

姑姑死了。

苏乙跌坐在地，可怕的沉默在人群中蔓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地回了家，在房间里把自己关了多久，谁叫也不出门。

过了数月，她做好了决定，要去山外山——当年苏暮鹧所去之处。临走前，她与母亲大吵一架，也仍是鼓着一口气，决计不要服输。离家的路那么长又那么短，她很快就要走完。站在离京的巷口，苏乙最后回了一次头，远远地看了一眼家的轮廓。

天蒙蒙亮，苏乙孤身踏上山外山的长阶。

一级，又一级，她走得不快。山风以万钧之势呼啸压来，想要把她推回山下，却没有一次动摇了她的身形。

此后一叶飘零过千帆，她再也不是“苏恪仪”，而是“苏乙”。

长阶既尽，前路方生。

慕名而来的新人追随着前人的脚步慷慨赴义，山外山的飘零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不求回报的牺牲堆出了一条血红的路，漫长的抗争终于迎来了结局。

苏乙站在山崖边，回首看去，山还是那个山，山脚下有许多抱薪而死的人。

那些顽固的魂灵，现在回来了吗？如果不回来的话，又要去哪里？

苏乙的视线向远处飘去，思绪也漫无目的地飞行。

山确实还是那座山。云雾在山腰缠绕、回旋、延长，像是某人臂弯中涤荡的披帛。

往下看，石阶沥着一层薄薄的水，刚刚下过雨，它们被修缮得整整齐齐，再也不会蓄积泥水了；盖起了许多崭新的屋舍，还修建了给小孩子的学堂和演武场；多了许多停驻于山外山的新面孔，还有些慕名前来学习侠义的人……

这一天来得太迟，他们已经看不见了；可这一天又来得太早，把尚有余温的牺牲变得轻描淡写，总让人有些觉得有些不太真实，像是下个瞬间就会醒来的梦。

苏乙闭上了眼睛。感受岩石的粗粝、青苔的柔软和空气的寒冷。这些真实的感触不能作假，也不会作假。

风掠过山间，发出呜呜的鸣响，像是有谁在叹息。

她仿佛看见了很多人的身影，如梦似幻地站在云海和雾气里，她分明还未睁开眼睛，这些幻影却穿透了层层掩掩的旧时光，分毫清晰可辨，从未褪去色彩。

她看见姑姑苏暮鹧，就倚在最前面那块青石边，依旧是那副狡黠又骄傲的神情，冲她扬了扬下巴；

看见宴山亭沉默地站在稍远处，身影挺拔如松；

她看见不夏，还有许多许多面容已然模糊、却同样眼神明亮的飘零人……

“姑姑，宴叔，不夏……”

“郑希和，田说，周遂……”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山外山的变化很大。”

“黍离之战的真相得以大白，机枢派沉冤昭雪，种种技术不再被视为禁忌了。”

“我也已经是个可靠的大人了哦！很多事情都要等着我去处理呢。”

“姑姑，我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晏叔，不夏……大风九章现在变好了，我们的理想都实现了。对了，那两个臭小子之前吵架了，最近终于和好了。”

“……”

苏乙絮絮叨叨地讲着，她没有打任何腹稿，任由思绪发散，想到哪里就说哪里。

面前和身后，只有沉浮的雾霭是她忠实的听众，每每说到兴起，就会有流风卷起浓雾，像是奔腾的浪潮一样涌到她的面前。

看着疏浓流转的山雾，苏乙轻轻地笑了。

她忽然有些奇妙的思绪：万一死去的人只是换一种形式存在于世上，或是融入山川河流，每一寸山石土地，那么他们——那些死去的飘零人，现在一定就在这里。山外山是飘零人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归处，它们定然会回到这里。那么，风起时是无声的欢呼，风落时是安静的聆听，它们用自己的方式在回应自己。

“姑姑……”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爸爸妈妈终于理解我支持我了，嗯，用了五年的时间，也不算太久。”

“你那时候说……等我拼出了图纸上的机傀，就来带我走。”

“这个约定还能兑现吗？”

苏乙看向那风起之地——

……真的有一阵风腾空而起。它吹散了浓雾，直直地奔向苏乙。

它掠过了她细碎的鬓发，仿若一双轻柔的手，在触及她的瞬间瓦解成无数沉降的气流，化作一个松散的怀抱。

晨光熹微，苏乙还没有睡着。索性不睡了，起身下床。

苏乙到山外山刚满一个月，这里的大多事物她已经适应了，只是认床的习惯一时半会儿还改不了。

时间还早，整个山外山静悄悄的，流露着一种自由而闲适的气息。这是因为山外山的机枢派弟子有很多都是昼伏夜出的习性——有的时候一个灵感不立刻捉住，就再也找不到了。

“一个个都是夜猫子。”苏暮鹧在信件中，如此评价道。

苏乙此前从未踏足过山外山，但对于这个地界，她如同来过了千万次一样熟稔。姑姑在她再三央求下寄来的几封密信，里面的每一个字，她都倒背如流。在那些与姑姑分离的日子里，她靠着这份想象支撑着自己。

如今这份想象终于成为了现实，但姑姑已经不在身旁。苏乙拿着一张地图，慢慢地走，尽可能地放轻脚步，避免吵醒其他人。地图是她根据姑姑的描述，一点点画出来的。擅长机枢构造的匠人，往往具备较强的空间意识，凭着苏暮鹧留下的只言片语，苏乙的地图画得有五六分像。

苏乙一边走，一边将旧地图涂涂改改，修订成正确的样子。每走一步，见到那与日记相称的景观，苏乙就会稍稍驻足。仿佛有一个透明的影子，牵着她的手，用带笑的声音向她介绍这里的一草一木。

“山外山多陡峭窄道，要想修路，只能仰仗机枢派的匠人了。怎么钉钉子才能受力牢固呢……”

苏乙抬起头，一道悠长而曲折的窄道，浮现在她面前，远处云雾缭绕，看不到尽头。这里的路，看来已经修好了。

“什么都不多，就石头最多！我看干脆拿石头当机傀材料算了，就没有延展性好的石头吗？”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崖石上，坚硬，粗粝。这能当做机傀材料吗？……忽然，苏乙注意到，这山石的夹缝里长着青苔，挣扎出一只细弱的草叶。她摸了摸毛茸茸的青苔，又对着草叶吹了一口气，心想，还是算了吧，你们好不容易长在这里。

苏乙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山外山入口的地方。

“刚进山门那里，有一处空地，每次睡不着的时候都在这里看日出。”

苏乙盘腿坐下，手撑着身体向后仰躺下来，看向天空。

时候正好，太阳从山间升起，日光还不太炽亮，朦胧得像一层纱。

苏乙瞪着眼睛看姑姑曾经看过的那一轮朝日，直到日光喷涌而出，刺痛了她的双眼。受刺激的眼泪无知觉地从眼眶中滑落而下，直至此刻，苏乙才收回了目光。

苏乙记忆中和苏暮鹧的第一次私下会面，算不上得体——那时她还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苏恪仪。恪守成规，谨言慎行，这个名字寄托了父母对她的殷殷期待，可叹苏乙从出生一刻起，就注定要背离这种期盼。

三岁的女童展现出的机傀天赋，吓坏了她的母亲，在这个机枢落寞的世道，拥有才能意味着有挑战大风九章的潜在威胁，天赋成为了苏乙与生俱来的原罪。年幼的苏乙不满母亲为何非要夺走自己手上充满吸引力的小零件，闹着要拿回来，又在母亲的呵斥下委屈万分。

苏暮鹧就是在这时推开门进来的。

十四岁的少女有些尴尬，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撞见别人家事不是她所愿，实在是来的时机不巧。

听见开门的声音，苏乙的视线忍不住偏移，她见过这个飒爽的姐姐几次，但只是在逢年过节的饭桌上，没有过更进一步的交流。漂亮姐姐叫苏暮鹧，是父亲最小的妹妹，也就是她的姑姑。

在母亲面前，姑姑说：“机傀不是好东西，伤人伤己。要学，就得学正统的机枢术，以后可以去天梁司当大官！”

苏乙撇着嘴，扭过头，不理这个和母亲沆瀣一气的坏人。

可等到母亲因工作离开，家门一合，方才那严肃端正的少女就换了一副面孔。

苏暮鹧翘起嘴角，弯下腰，神神秘秘地对她说：“小丫头，想学机傀吗？”

苏乙睁大了眼睛：“可是姑姑你刚才也说了，这个……”

苏暮鹧笑，“你个小正经，刚刚不是因为你妈妈在吗？但是她现在走了，我们可以说些悄悄话。”

苏乙皱起脸，像个没蒸熟的包子。“但妈妈说了……不能撒谎！”

“我马上就去告诉妈妈！”苏乙转身，要拉开门追出去。可是苏暮鹧倚在门上，严密地挡住了她前进的道路，苏乙别说出去了，连门把手都被苏暮鹧藏在身后，她完全够不着。

“你好好想想，你是真的再也不想玩这些有意思的玩具了吗？”苏暮鹧慢条斯理地说。“拼它们的时候很开心吧？拼完了很有成就感吧？姑姑懂你，我小时候也这样。”

“正所谓呢，自己淋过雨，就要给后辈打伞。我小时候学机傀，只能猫在被子里点灯研读，而你不一样。”

苏乙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了。

苏暮鹧的话语，给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而且……苏乙心如擂鼓，心中天人交战，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拒绝姑姑，当一个听妈妈话的好孩子，可是、可是……有些想法，是克制不住的。

小孩子懂得不多，她只是需要一个同伴，一个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的、拥有相同秘密和爱好的同伴。

苏暮鹧看出她的动摇，趁热打铁地说：“我看出来了，你很有天赋啊，比我小时候手还灵巧。”

“有我在，你可以少走很多弯路，我可是全皓京做机傀最厉害的人了，你确定不要跟着我学？”

“而且，我最近很闲，可以经常来找你玩。你不想吗？”

苏乙……苏乙可耻地心动了！

她沉着一张小脸，做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重大决定：“好！我跟你学。”

在苏乙刚刚记事的年纪，皓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香官宴山亭，引动恨河水，熄灭了百年香炉，将奉香大典毁于一旦。

他纵身跃上屋檐，掷下一句“此处不堪为我所留”，便潇洒地扬长而去。

香官宴山亭，出身世家，素来享有“恨水千杯”的美名，在祀烟阁就职多年，主持了数场或大或小的奉香祭祀，从未出过什么岔子。在大风九章的规制之下，人人感念白龙神君，没人想过会有这么一个狂徒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离经叛道的事。事发突然，执律阁临时出动钧天铁卫，也未能将他成功拘捕，只能恨之又恨地张贴悬赏令。

皓京得知他成为飘零人，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这也在情理之中。皓京再容不下他，他孤舟飘零，加入那“蛇鼠一窝”的山外山顺理成章。他人已离去数年，当初引水灭炉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已经不得而知。宴山亭毁了自己的前程，也毁了祀烟阁的面子，此后他的名字几乎成了禁令。而宴山亭昔日故交旧友，在重重打压下，也彻底没了声息。

作为宴山亭昔日的故交之一、曾许下娃娃亲、门当户对的苏暮鹧，却还留在皓京。人们提起宴山亭，也难免要提起她苏暮鹧。

苏乙和宴山亭不算很熟，只见过两面，更多是她从姑姑口中听到关于他的事情。什么“不靠谱”、“逞勇好斗”、“莽撞”……是姑姑给他的形容词，但那弯弯的眉眼昭示着她的心情：这些话并不是责备，而是一种亲昵的抱怨。她听苏暮鹧讲起宴山亭的事迹，类似于“奉香时开小差”、“不喜欢穿领口太紧的衣服”、“说到做到，无论事情好坏”……种种形容，构成了苏乙心中，另一个复杂而熟悉的人。

即便见面次数并不多，宴山亭还是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两人在她面前，虽然举止克制，言行间的默契是无法遮掩的。苏乙为此还吃过醋，对宴山亭放过狠话：“你给我等着！等我长大了，姑姑身边的位置，一定是我的。”

话一出，逗得宴山亭哈哈大笑。

“小苏还没长大呢，就想着赶我了？你姑姑身边的位置一左一右，我们正好均分，如何？”

“……我好像不至于出动两位护法吧？”

在宴山亭身边的时候，姑姑的姿态总是很放松，看得苏乙十分着急。她每天都要量一遍身高，盼着自己快快长大，好也成为姑姑的依靠。

只可惜没等苏乙长大，好好与那人形的拦路石一较高下，宴山亭就离开了皓京，成了她父母口中的十恶不赦之人。

那段时间，苏暮鹧的心情明显不佳，教授苏乙机枢的时候，常常讲到一半就开始发呆，显得心不在焉。每当这时候，苏乙就会自己练习一会儿，看会书，找一找其中不认识的字，再拿给姑姑，寻求她的指导。姑姑需要时间，苏乙知道，这时候她没什么能为姑姑做的，只能尽可能的转移姑姑的注意力，希望姑姑快点振作起来。

后来某一天，姑姑再来时，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不知是谁解开了她缠绕的心结，现在的苏暮鹧连脚步都显得轻快。

“青羽，你说，如果有一天，大风九章……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样？”

十九岁的苏暮鹧语气雀跃，满眼都是闪烁的快乐。

这种胆大妄为的发言，要是父母听见了一定会很生气。苏乙板起一张圆圆的小脸，背着手，她需要仰起头，才能对苏暮鹧发出严肃警告：“姑姑，你跟我说可以，可不能跟别人说。”

“你最亲姑姑了，不会告诉别人的，对不对？你和姑姑有那么多的小秘密，也不差这一个了。”

“……姑姑，你不要乱来！”

“先回答姑姑的问题嘛，如果有一天大风九章变了，你会不会开心？”

苏乙认真地想了想，说道：“那我应该会开心吧……因为，要是它变了，我们也就不用一直呆在房间里了。”

她的语气低沉下去，全然未曾注意苏暮鹧的眼神变得认真，某种决心愈发坚定。

“妈妈说，机傀之术是很危险的。依照大风九章的制律，我不该研究它，也不能研究它。为了保护我，才让我一直呆在家里。”苏乙的手指抠了抠衣袖，她垂下了头。“我……不想放弃这些我喜欢的东西，但我也不想妈妈难过。”

“如果大风九章变了，那就有双全之法了，爸爸也不用总是在家里唉声叹气，用很遗憾的语气提起我们苏氏的过往。”

“这么说，你是想让自己开心，也想让爸爸妈妈都开心？”

“我想……”

“我想用机枢术，让华胥的所有人都能开心。”

这一年，水利工程“灭蒙”现世，苏暮鹧力排众议，使用了巨型机傀治理水患。工程毕时，灭蒙巨鸟栖息在恨水河上，翅膀起伏张动着，宛如神迹降临。它能将泛滥的河水通过特殊的水泵系统，引入周遭未汛的河道。

经年泛滥的恨河，终于得以治理。

两岸的居民无不称赞她的功德，一时间，皓京的说书人皆换了与“一燕平川”苏暮鹧有关的话本，处处都是讨论她功绩的声音。没过多久，苏暮鹧凭借功绩，以十九岁之龄，破格提拔百工副使，与百工使仅有一步之遥。

……只可惜好景不长。

那天苏暮鹧来过后，苏乙一直隐隐有种预感……也许，姑姑也很快就要离开了。

苏暮鹧果然走了。

这一年，苏乙九岁，苏暮鹧二十。

在姑姑走后，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要如何改变大风九章？

苏乙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苏暮鹧，亲自到她面前去，把话问个明白。

在苏暮鹧离开后，苏乙从未放弃过寻找她的踪迹。她决心要凭借自己的努力站到苏暮鹧面前，让她大吃一惊，从此再也不敢对自己小看。苏乙只能待在家中，一面应付着父母的期望，一面用牵机鸢作为自己视野的延续，固执地找寻着。苏乙九岁那年，苏暮鹧离开了皓京。苏乙凭借她留下的只言片语，和皓京里流传的那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历时五年之久，竟然真的给她摸了山外山外围的地方。

苏乙想象过很多种和苏暮鹧见面的场景，也想象过很多她的反应。苏暮鹧走的时候她才九岁，如今已经年有十四，人生中变化最大的青少年时期，足以让她从小女孩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姑姑一定会很惊讶，她会说些什么呢？她会夸奖自己终于追了上来吗，还是会牵着自己的手，对她的同伴介绍自己的身份，露出那种狡猾又骄傲的笑容呢？

……她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场景。

苏乙也听说了京中四起的“灭蒙”流言，借母亲云纺水在天礼司当差的职位之便，她打探到了可靠的消息：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圈套。不会有人让苏暮鹧接近她心心念念的“灭蒙”，一但离开山外山，发现她踪迹的狴犴就会一拥而上，降下天罚。

她有点慌了，迫切地想要将情报传递出去。但是，她没有能联系的飘零人手段，只能用牵机鸢绕着山外山外围不断地飞，企图找到能够进去的突破口、或者被某个眼尖的飘零人发现。尽管最终煜明拦下了牵机鸟，情报顺利传递……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我来晚了，苏乙的脑海中只徘徊着一个念头：如果我来的再早一点……

“如果”是最无力的假设。

苏乙和宴山亭、煜明等飘零人赶到的时候，狴犴已经执法结束，一切已是覆水难收。

苏幕鹧在大风九章的责罚之下，已化成一具晶化的尸体——但还稳稳地站着。这半生侠贵的鸟，纵然已经失去气息，仍是一身傲骨，既不愿跪、也不愿坐、更不愿倒下。她抬不起手了，不然她一定会拍一拍苏乙紧绷的肩膀，再将小侄女揽入怀中，给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宴山亭沉默地站在苏暮鹧面前，也像是一尊垂首的雕塑，连表情都失却了。

同来的飘零人从灭蒙残留的信息匣中，找到了苏幕鹧的遗言。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苏暮鹧雷厉风行地宣布了三件事。

一是托付了她之前从藏书阁里找到的苏氏先辈心血典籍、以及自己的工巧笔记的位置；

二是笑言群贤毕至，也算良辰吉日，皇天后土在上，若是今后生死两隔，生前便要了无遗憾，就算是宴山亭不认娃娃亲，今日她也要强夺豪取；

三是将苏乙托付给飘零人一行，拜托宴山亭拦着些她莽撞的侄女，莫要让她一意孤行为自己报仇。

姑姑死了。

苏乙跌坐在地，可怕的沉默在人群中蔓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地回了家，在房间里把自己关了多久，谁叫也不出门。

过了数月，她做好了决定，要去山外山——当年苏暮鹧所去之处。临走前，她与母亲大吵一架，也仍是鼓着一口气，决计不要服输。离家的路那么长又那么短，她很快就要走完。站在离京的巷口，苏乙最后回了一次头，远远地看了一眼家的轮廓。

天蒙蒙亮，苏乙孤身踏上山外山的长阶。

一级，又一级，她走得不快。山风以万钧之势呼啸压来，想要把她推回山下，却没有一次动摇了她的身形。

此后一叶飘零过千帆，她再也不是“苏恪仪”，而是“苏乙”。

长阶既尽，前路方生。

慕名而来的新人追随着前人的脚步慷慨赴义，山外山的飘零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不求回报的牺牲堆出了一条血红的路，漫长的抗争终于迎来了结局。

苏乙站在山崖边，回首看去，山还是那个山，山脚下有许多抱薪而死的人。

那些顽固的魂灵，现在回来了吗？如果不回来的话，又要去哪里？

苏乙的视线向远处飘去，思绪也漫无目的地飞行。

山确实还是那座山。云雾在山腰缠绕、回旋、延长，像是某人臂弯中涤荡的披帛。

往下看，石阶沥着一层薄薄的水，刚刚下过雨，它们被修缮得整整齐齐，再也不会蓄积泥水了；盖起了许多崭新的屋舍，还修建了给小孩子的学堂和演武场；多了许多停驻于山外山的新面孔，还有些慕名前来学习侠义的人……

这一天来得太迟，他们已经看不见了；可这一天又来得太早，把尚有余温的牺牲变得轻描淡写，总让人有些觉得有些不太真实，像是下个瞬间就会醒来的梦。

苏乙闭上了眼睛。感受岩石的粗粝、青苔的柔软和空气的寒冷。这些真实的感触不能作假，也不会作假。

风掠过山间，发出呜呜的鸣响，像是有谁在叹息。

她仿佛看见了很多人的身影，如梦似幻地站在云海和雾气里，她分明还未睁开眼睛，这些幻影却穿透了层层掩掩的旧时光，分毫清晰可辨，从未褪去色彩。

她看见姑姑苏暮鹧，就倚在最前面那块青石边，依旧是那副狡黠又骄傲的神情，冲她扬了扬下巴；

看见宴山亭沉默地站在稍远处，身影挺拔如松；

她看见不夏，还有许多许多面容已然模糊、却同样眼神明亮的飘零人……

“姑姑，宴叔，不夏……”

“郑希和，田说，周遂……”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山外山的变化很大。”

“黍离之战的真相得以大白，机枢派沉冤昭雪，种种技术不再被视为禁忌了。”

“我也已经是个可靠的大人了哦！很多事情都要等着我去处理呢。”

“姑姑，我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晏叔，不夏……大风九章现在变好了，我们的理想都实现了。对了，那两个臭小子之前吵架了，最近终于和好了。”

“……”

苏乙絮絮叨叨地讲着，她没有打任何腹稿，任由思绪发散，想到哪里就说哪里。

面前和身后，只有沉浮的雾霭是她忠实的听众，每每说到兴起，就会有流风卷起浓雾，像是奔腾的浪潮一样涌到她的面前。

看着疏浓流转的山雾，苏乙轻轻地笑了。

她忽然有些奇妙的思绪：万一死去的人只是换一种形式存在于世上，或是融入山川河流，每一寸山石土地，那么他们——那些死去的飘零人，现在一定就在这里。山外山是飘零人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归处，它们定然会回到这里。那么，风起时是无声的欢呼，风落时是安静的聆听，它们用自己的方式在回应自己。

“姑姑……”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爸爸妈妈终于理解我支持我了，嗯，用了五年的时间，也不算太久。”

“你那时候说……等我拼出了图纸上的机傀，就来带我走。”

“这个约定还能兑现吗？”

苏乙看向那风起之地——

……真的有一阵风腾空而起。它吹散了浓雾，直直地奔向苏乙。

它掠过了她细碎的鬓发，仿若一双轻柔的手，在触及她的瞬间瓦解成无数沉降的气流，化作一个松散的怀抱。

机枢派弟子向来同气连枝，在华胥遇到麻烦事尽管喊我帮忙吧，我都会搞定的！

你来啦！是不是听说我又重新改装了青鸾贰型，给你看——咦，你只是来找我闲聊的？

你一个人在外面……没有我真的可以吗？

拼机枢，打磨齿轮，寻找新材料，研发更好用的东西。

上次唐叔不是腿摔了吗？刚好最近有空，我就一直在研究能够更平稳升空的载具。机枢派弟子总是要成果不要命，可不能放任这样的风气延续下去！

怎么会累？世上还有比工作最有趣的事吗？你只需要在脑海中把机枢拆解成一个个组件，再在现实中拼起来就好。这简直是最享受的时刻啦。

你要不要也试试？全山外山最厉害的机枢大师现在有空，可以手把手教你哦。

机枢派和飘零人都讲究世代传承。比方说，一个九十岁的老师父，收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当关门弟子，那么门派里很多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都要管这个孩子叫师叔。

我比较幸运，我的老师——也就是我的姑姑，她辈分很高，所以我的辈分自然也很高啦。

刻舟就比较不幸，他师父宴山亭辈分低，所以论起排辈啊，他得管我叫姑奶奶~

公尚先生的辈分也是很高的哦。让我换算一下……巧了，你和我算是同辈呢！

嘻嘻，如果以后刻舟那家伙对你耍贫嘴，你就可以尽情让他管你喊奶奶了。

等等，我记得你是白的小仆从来着……意思是她是你师父？……天啊，难道我们中辈分最高的其实是一个小不点吗？！

哦，那是青鸾叁型，我最新的宠物！

你看，是不是很像是真的云翎鸥？我简化了发动流程，长按头顶，它就能开启拟态飞行模式了。说到飞行——

这羽毛也是有学问的！我回收了云翎鸥自然掉落的羽毛，用了改良版的离水技艺给羽毛封层，几乎不会增加重量。

不会掉色，永远毛茸茸，也不是飞天老虎钳，情绪价值拉满，完美的宠物。

云翎鸥是喜欢天空的鸟儿，如果要养，就只能关在笼子里。可是如果我只是为了一饱眼福就把它捉来，那我和昔日的悬衡派有什么区别？

有些动物适合伴人左右，但云翎鸥显然不在此列。它尖尖的喙，长长的尾，适应风阻的双翼，足以证明——它属于天空，而并非某人的掌心。

山外山啊……嗯，好问题。

我们因为相似的处境而集结起来，为了相同的目标而努力着，能够互相理解、彼此信任，战斗时交托后背，疲惫时携手同行……是个很好很好的地方。

对于山外山的很多人来说，这里就像是家一样。

这……当然也是我家了！

好敏锐啊，这就是雇佣兵……不对不对，狩月人的直觉？不只是战斗，接人待物也有用？要是我的机傀探测导航装置，也能和你一样灵活就好了。

我只是有点迷茫……家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回不去的地方，还算是家吗？……抱歉，让你听了奇怪的话，还是当我没说过吧！

卢卡人都这么开放吗，说话没有三两句，就要拥抱了。不、不行！现在还不可以！

又要买新剑？！……我们山外山的预算有那么充足吗？不买！跪下求也没用！喊姑奶奶也不行！这次我绝对不会被你说动了！

你的翅膀……真漂亮，不过我的也不差。要不要来比比谁飞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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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枢派和飘零人都讲究世代传承。比方说，一个九十岁的老师父，收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当关门弟子，那么门派里很多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都要管这个孩子叫师叔。

我比较幸运，我的老师——也就是我的姑姑，她辈分很高，所以我的辈分自然也很高啦。

刻舟就比较不幸，他师父宴山亭辈分低，所以论起排辈啊，他得管我叫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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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如果以后刻舟那家伙对你耍贫嘴，你就可以尽情让他管你喊奶奶了。

等等，我记得你是白的小仆从来着……意思是她是你师父？……天啊，难道我们中辈分最高的其实是一个小不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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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翎鸥是喜欢天空的鸟儿，如果要养，就只能关在笼子里。可是如果我只是为了一饱眼福就把它捉来，那我和昔日的悬衡派有什么区别？

有些动物适合伴人左右，但云翎鸥显然不在此列。它尖尖的喙，长长的尾，适应风阻的双翼，足以证明——它属于天空，而并非某人的掌心。

山外山啊……嗯，好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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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山外山的很多人来说，这里就像是家一样。

这……当然也是我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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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有点迷茫……家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回不去的地方，还算是家吗？……抱歉，让你听了奇怪的话，还是当我没说过吧！

卢卡人都这么开放吗，说话没有三两句，就要拥抱了。不、不行！现在还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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