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币*5200

秽兽凝脂*10

启迪透镜*5

铜币*10400

圣像石骸*5

花叶金冕*7

铜币*16300

圣像石骸*10

花叶金冕*15

铜币*34700

圣像石骸*20

《圣歌》印本*6

铜币*81600

圣像石骸*40

《圣歌》印本*12

铜币*243000

圣像石骸*80

《圣歌》印本*25

/

铜币*5200

秽兽凝脂*10

启迪透镜*5

铜币*10400

圣像石骸*5

花叶金冕*7

铜币*16300

圣像石骸*10

花叶金冕*15

铜币*34700

圣像石骸*20

《圣歌》印本*6

铜币*81600

圣像石骸*40

《圣歌》印本*12

铜币*243000

圣像石骸*80

《圣歌》印本*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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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剑拂流星

进入[借相]状态，召唤大量[古今刀剑]自空中落下，在其落下位置对范围内的敌人造成光属性伤害。

[借相]状态中，自身近战武器变为[剑非剑]，使用[剑非剑]造成的伤害触发额外效果时生成1柄[羽非羽]。

[借相]状态中，此技能被替换为[飞羽逐轻尘]。

剑非剑

继承自身近战武器的属性值，攻击范围提高。[剑非剑]拥有单手剑、重剑、长柄和双刀的攻击模式。使用[剑非剑]进行最后一段普通攻击后，切换至随机的攻击模式并发射自身持有的所有[羽非羽]。

羽非羽

最多持有7把。发射后选取随机敌人作为目标，围绕目标飞行并不断飞向目标进行攻击，对路径上的敌人造成光属性伤害，对目标造成3次伤害后消失。造成伤害时基于自身近战武器触发概率以一定倍率结算目标的光属性额外效果的持续伤害。

飞羽逐轻尘

退出[借相]状态，对面前范围内的敌人造成光属性伤害。

武器暴击率提升

武器暴击率+30%

角色需升级至75级

需点亮上一节点

铜币*20000

白银勋章*3

铜币*160000

镀金勋章*5

溯回时流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霜剑拂流星]神智消耗

[飞羽逐轻尘]神智消耗

[古今刀剑]伤害

[剑非剑]攻击范围提高

[古今刀剑]伤害半径

[羽非羽]路径伤害

[羽非羽]结算倍率

[飞羽逐轻尘]伤害

[飞羽逐轻尘]伤害半径

单手剑攻击模式/普通攻击伤害

长枪攻击模式/普通攻击伤害

116.0%

大剑攻击模式/普通攻击伤害

133.0%

双刀攻击模式/普通攻击伤害

37.0%

下落/滑铲/蓄力攻击伤害

切换武器模式伤害

铜币*1400

秽兽凝脂*3

圣像石骸*1

铜币*2600

秽兽凝脂*6

圣像石骸*2

铜币*3200

秽兽凝脂*9

圣像石骸*3

皎皎族信物*4

铜币*7300

秽兽凝脂*15

圣像石骸*5

皎皎族信物*6

铜币*9000

秽兽凝脂*30

圣像石骸*10

皎皎族信物*8

铜币*30000

溯回时流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秽兽触须*6

铜币*47000

溯回时流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秽兽触须*8

铜币*90000

溯回时流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秽兽聚合物*1

铜币*170000

溯回时流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秽兽聚合物*2

浮生多变化

初始拥有[剑意值][弦意值]各50点，最大100点。

基于自身[剑意值]，近战武器造成的伤害和近战武器触发概率提高，[霜剑拂流星]的神智消耗降低，[剑意值]满时[霜剑拂流星]神智消耗额外降低30点

基于自身[弦意值]，远程武器造成的伤害和远程武器触发概率提高，[飞羽逐轻尘]的神智消耗降低，[弦意值]满时[飞羽逐轻尘]神智消耗额外降低30点

[借相]状态中，每次造成近战武器伤害，将1点[剑意值]转化为1点[弦意值]；非[借相]状态中，每次造成远程武器伤害，将1点[弦意值]转化为1点[剑意值]。

朱辉散射

犹记刻舟痕

进入[借相]时，记录此时的[剑意值]，一段时间内，如果自身[剑意值]低于记录值，计算[浮生多变化]的[剑意值]收益时强制按照记录值计算，退出[借相]时失去此效果。

退出[借相]时，记录此时的[弦意值]，一段时间内，如果自身[弦意值]低于记录值，计算[浮生多变化]的[弦意值]收益时强制按照记录值计算，进入[借相]时失去此效果。

持续时间12秒（受技能耐久影响）

朱辉散射

[仅在作为协战同伴登场时生效]

自身和光属性队友攻击提高。

攻击提高50.0%

角色需突破至4阶

需要点亮上一级节点

铜币*10000

黑铁勋章*3

溯回时流之环*1

铜币*40000

白银勋章*5

溯洄时流之环*1

[剑意值][弦意值]

收益倍率

[霜剑拂流星]神智消耗降低

[飞羽逐轻尘]神智消耗降低

铜币*1400

秽兽凝脂*3

圣像石骸*1

铜币*2600

秽兽凝脂*6

圣像石骸*2

铜币*3200

秽兽凝脂*9

圣像石骸*3

皎皎族信物*4

铜币*7300

秽兽凝脂*15

圣像石骸*5

皎皎族信物*6

铜币*9000

秽兽凝脂*30

圣像石骸*10

皎皎族信物*8

铜币*30000

溯洄时流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秽兽触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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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时流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秽兽触须*8

铜币*9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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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夜的履迹*1

秽兽聚合物*1

铜币*17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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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剑拂流星

进入[借相]状态，召唤大量[古今刀剑]自空中落下，在其落下位置对范围内的敌人造成光属性伤害。

[借相]状态中，自身近战武器变为[剑非剑]，使用[剑非剑]造成的伤害触发额外效果时生成1柄[羽非羽]。

[借相]状态中，此技能被替换为[飞羽逐轻尘]。

剑非剑

继承自身近战武器的属性值，攻击范围提高。[剑非剑]拥有单手剑、重剑、长柄和双刀的攻击模式。使用[剑非剑]进行最后一段普通攻击后，切换至随机的攻击模式并发射自身持有的所有[羽非羽]。

羽非羽

最多持有7把。发射后选取随机敌人作为目标，围绕目标飞行并不断飞向目标进行攻击，对路径上的敌人造成光属性伤害，对目标造成3次伤害后消失。造成伤害时基于自身近战武器触发概率以一定倍率结算目标的光属性额外效果的持续伤害。

飞羽逐轻尘

退出[借相]状态，对面前范围内的敌人造成光属性伤害。

武器暴击率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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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币*2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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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手剑攻击模式/普通攻击伤害

长枪攻击模式/普通攻击伤害

116.0%

大剑攻击模式/普通攻击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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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币*9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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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回时流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秽兽触须*8

铜币*90000

溯回时流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秽兽聚合物*1

铜币*170000

溯回时流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秽兽聚合物*2

浮生多变化

初始拥有[剑意值][弦意值]各50点，最大100点。

基于自身[剑意值]，近战武器造成的伤害和近战武器触发概率提高，[霜剑拂流星]的神智消耗降低，[剑意值]满时[霜剑拂流星]神智消耗额外降低30点

基于自身[弦意值]，远程武器造成的伤害和远程武器触发概率提高，[飞羽逐轻尘]的神智消耗降低，[弦意值]满时[飞羽逐轻尘]神智消耗额外降低30点

[借相]状态中，每次造成近战武器伤害，将1点[剑意值]转化为1点[弦意值]；非[借相]状态中，每次造成远程武器伤害，将1点[弦意值]转化为1点[剑意值]。

朱辉散射

犹记刻舟痕

进入[借相]时，记录此时的[剑意值]，一段时间内，如果自身[剑意值]低于记录值，计算[浮生多变化]的[剑意值]收益时强制按照记录值计算，退出[借相]时失去此效果。

退出[借相]时，记录此时的[弦意值]，一段时间内，如果自身[弦意值]低于记录值，计算[浮生多变化]的[弦意值]收益时强制按照记录值计算，进入[借相]时失去此效果。

持续时间12秒（受技能耐久影响）

朱辉散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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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击提高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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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币*1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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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回时流之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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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益倍率

[霜剑拂流星]神智消耗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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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币*1400

秽兽凝脂*3

圣像石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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秽兽凝脂*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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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族信物*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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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时流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秽兽聚合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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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夜的履迹*1

秽兽聚合物*2

在海伯利亚大陆的最东端，被称作华胥的国度，风物独特，典章制度亦是与他处不同，人人恪守名为大风九章的法条，触犯法条者，则会被狴犴或是被称为“应天尉”的执法者追杀惩戒。且不说手无寸铁的一般人，就算是粗通武艺之人，也无法在狴犴的爪下过三个回合，更遑论应天尉。因此华胥之地，是罕有以武犯禁之事的。

然而却总有一批人或是因为不愿束手就擒，又或者是天生一身反骨，再有则是不愿受到束缚，站在了大风九章的对立面。他们风餐露宿，居无定所，永远在漂泊路上，如同侠客，因而也被称作飘零人。

而刻舟便是如今已经日渐式微的飘零人中的一员。

华胥的先民们在最初设计大风九章之时，本以为是天衣无缝，十全十美，纲纪既定，万古如常。

但世上又哪有无缺之物，譬如飘零人的出现显然是在他们的预料之外。

按照最初的设想，但凡私自使用暴力之人应该受到唾弃，无立锥之地才是，然而恰恰相反的是，飘零人却始终未从华胥的历史中消亡。

于是，也有一些人引用古书上“侠以武犯禁”的章句，统称这些无法无天的狂徒为游侠。

最初，人们对这些游离于大风九章之外、胆敢与狴犴和应天尉作对的狂徒避之不及，生怕被他们一个不高兴，拔出剑来披成两半。但也有飘零人并不认同这样恃强凌弱的做法，和那些恃强凌弱的凶恶之徒争斗起来。

于是乎，在大风九章笼罩的华胥之土上，竟也有了一些暗流涌动与仇恨厮杀，斗到最后，反倒是急公好义，嫉恶如仇之人更多了些。

他们会在暗中除去那些钻着大风九章的空子，巧取豪夺，趁人之危之人，自阴影中向恶徒刺出利剑。

虽然一般人提到飘零人或是侠客，还是会皱起眉头，但是这些自在逍遥的侠客们却早已习惯了飘零于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生活，好不快活。

据说，“荡涤千山”宴山亭大侠在年轻时与另外三位侠客并称为飘零四绝。而宴山亭一生也收过三个弟子：大弟子煜明，二弟子刻舟，至于这第三位的关门弟子，则是一位少女，却不知为何早夭。

也有人问过刻舟其中经纬，但他并不愿多说，反而会告诉他人，自己曾经在入门之前，与师父连打带骂对峙了一年，方才入门，飘零人视礼法为无物可见一斑。至于那位早夭的小师妹又是怎么一回事，则往往被发问之人抛诸九霄天外了。

刻舟的武学资质极高，各式武器都如指臂使。因此江湖上有传闻，就连一草一木在刻舟手里都是可以杀人于无形的利器。刻舟本人也确实曾经尝试过一些较为独特的训练，比如在吃饭时试图用筷子夹住飞虫以锻炼指力和眼力。虽然取得了一定成果，但是还是被师门一致喝止了。

师父认为筷子只适合做暗器，不如剑实用；师兄煜明认为食不言寝不语是礼节，吃饭就是吃饭；而师妹不夏则禁止让刻舟用夹过飞虫的筷子再夹菜。可惜啊，如果成功的话，也许世上竟要多出一位筷子豪侠了。

刻舟擅长诸样兵器，但他最为珍视的武器是一柄轻便的木剑，其上覆满了银箔，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是铁剑，看上去寒光逼人，很是那么回事，显然是为初学剑术之人所备。

刻舟曾经非常向往醉侠这个名号，那种似是朦胧实则玲珑的感觉，正与他那时候的年纪与性格仿佛——面对种种际遇，嘴上说着不在意，图个逍遥，实际上内心却又对过往的恩恩怨怨没法彻底放下。这种性格也谈不上有多恶劣吧，毕竟真正做到随心所欲的人是少的，但终究还是透着一种不坦率。

但是刻舟很快就告别了这种不坦率，也放弃了醉拳与醉剑的修习，倒不是他突然顿悟了，而是他逐渐发现，自己的酒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自己的师父喝上几杯酒只是飘飘然，走路略有不稳，而刻舟的脑子里却已经是一团糨糊再无半点江湖，只想呼呼大睡，自然也不能借着醉意使出招式来。

酒量太差对于一般人来说不是什么坏消息，但是对于想要成为醉拳的刻舟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

于是那段时间他不停地喝酒，想要找到那个半醉不醉的状态，但却总是以一场大眠结束，以致于师父以为自己这爱徒莫非是坠入了情网。

最终，在刻舟品鉴完华胥的每一种酒之后，他终于向现实低头，酒量没有见长，除此以外的烦恼却也忘记许多。随着他对醉侠执念的消退，性格也越发地自由自在起来，万种委屈又如何，全付酒中一场醉。

尽管现在的刻舟成名已久，但他始终没有收徒，据他自己所说是因为自己总是在华胥之地四处游走，不想受到太多羁绊。

但他也从不吝于指导任何对武学有兴趣的后辈。哪怕是最无名的江湖小虾米前来求教，刻舟亦会一板一眼地悉心指导。

曾好事之徒在酒后问刻舟，为何明明不愿收徒却又如此倾囊相授。

答曰：不收徒是因为自己见过极好的师父，自己做不到像他那样，心中有愧。

又答曰：别人请教武学知无不答，是因为自己见过极恶劣的师父，自己曾经被捉弄过，因此见不得人习武时多走弯路。

好事之人奇道：怎么你竟有极好和极坏两位师父，只跟着那好师父，远离那坏师父不就好了。

刻舟却只是笑笑，不再答话。

刻舟的内心多少是羡慕自己的师兄煜明的，羡慕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做任何事，如同他擅长的枪术一般，有条不紊，不苟言笑。

而自己则完全不同，刻舟总是会尝试使用各种不同的武艺，可以说是样样精通，但是唯独枪术，他始终无法超过煜明。

于是他向师父宴山亭请教，如何做到煜明那样心无旁骛地使枪。

而宴山亭的答案倒也直截了当：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俩本就是截然相反的性子，师兄弟二人一个如高山缜密而缺机变，一个如流水灵动但少沉稳。但只要二人维持现在的性子，就能够弥补不足。

刻舟当即反问道，如果二人相处不好，那又该如何？

宴山亭狡黠一笑，提出一个问题回答了刻舟的问题：“你可曾见过煜明笑过？”

刻舟摇摇头，未曾见过。

可宴山亭却告诉刻舟，煜明上一次笑的时候，正是刻舟低头拜入门下的那个冬日。

“所以啊，我丝毫不担心你们俩会兄弟阋墙，你师父我是不会看走眼的。”

而很多年后，师父的很多教诲刻舟都已经全然忘记，却也怎么都忘不掉这句话。

刻舟是有父亲的，这很不寻常。

这并非意味着刻舟是什么石头里蹦出来的精怪又或者是被龙渊上卿揭开封印而走漏的魔王，而是指刻舟的个人记忆里，父亲有一席之地。

这与大部分飘零人故事的开头——父母双亡掉下山崖然后炼成绝世神功之类的故事并不一样。

在刻舟最早的记忆中，父亲是一副书生打扮，每天就是不厌其烦地教自己读书写字，和大部分的华胥之民的家庭没什么区别，运气好的话还能当上什么一官半职。

而这样的印象是在这样一段对话后被打破的：

“在天上挂着的亮堂堂的是太阳，写出来就是一个‘日’字。到晚上呢，也会有一个亮堂堂的东西冒出头来，叫做月亮。”

“我又不傻，你都教过好多次了。我当然知道什么是太阳什么是月亮，我还知道太阳是个大火球，月亮上面有捣药的兔儿！”

“好好好，吾儿刻舟真是聪明，知道太阳和月亮是这世界上顶顶要紧的事物，那么还有一件事物，看不见摸不着，但是重要程度仅次日和月。你要是答出来，我许你睡前吃一块桂花糕。”

“你先把桂花糕给我，吃完我就回答！”

“人不能想着不劳而获，回答阿爹的问题，答对了我自然会给你。”

“行，答就答。风呗，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我们干什么都要遵守大风九章。”

“没错，那么你想不想吃第二块桂花糕，想吃的话，今天我们把大风九章多念几遍，记住一半好不好？”

“不好，爹，我觉得你这不是在养儿子，你是在训拉磨的驴儿，用食物眼前绑着，就能骗驴儿绕圈。我现在爱吃桂花糕，还能配合着你演戏。要是哪天我吃腻了桂花糕，嚷嚷着不想读书，想要习武了，你该怎么办。真替你担心。”

“哪有儿子这么替老子担心的，告诉你，你爹我有的是办法。”

随后，刻舟便看到了父亲去了柴房，从柴堆后面拿出一把剑来，握在手中。

刻舟本来还想问家里为何还有这样一件事物，却只觉眼前银光一闪，父亲张牙舞爪拿着一把剑舞了起来，行云流水虎虎生风，把刻舟看得呆了，半晌才问道：

“我也有八岁了，怎么还不知道你有这本事？”

“你不知道的事儿可多着呢，等你哪天把大风九章背得烂熟了，我就教你一招半式的。”刻舟的父亲满面笑容，显然是对自己能够压儿子一头十分满意。

但刻舟显然辜负了老父亲的一片苦心，第二天他依旧是背书时瞌睡连天，玩闹时活蹦乱跳，这剑的事，也早就被忘到九霄天外。

直到很久以后，刻舟自己习得了诸式剑法，想要试图辨别出父亲的门派归属，才突然意识到，那张牙舞爪的姿态根本就是漏洞百出，无门无派，恐怕只是为了哄自己读书的手段罢了。

可念及此处，刻舟又狐疑起来，若是不懂剑法胡乱比划一通，又怎么有力气轻轻松松地挥起那柄剑。

于是他久违地回了一趟椒兰村。自父亲离世，而母亲在几年后又憔悴离世后而开始流浪的他，第一次回到那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回到了那个现在看来已经有些低矮的柴房，寻了一阵，终于找到了那柄剑。

很轻，拿在手里滋啦作响，原来记忆中光亮的剑身不过是一层银箔裹住，如今时过境迁，也已黯淡许多。而已有开裂的银箔之下的剑身，是桃木制成。

刻舟哑然失笑，他一度怀疑自己的父亲真的是什么隐姓埋名的大侠，也曾经后悔没有趁着父亲在世的时候多讨教几招，却没有想过，竟然只是演出来的。

也许他在暗中羡慕飘零人的自在人生，才做了这样一柄木剑，在无人之际比划几下，又或者这就是他从小便用惯了的小玩具。

事实究竟如何，刻舟现在自然也无从得知。但刻舟也搞清楚了，自己的父亲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普通人，无论是小时候督促自己读书，还是为了保护并不认识的人挺身而出，都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刻舟走出了柴房，外面月色很好，望向相似的一轮清辉，又想起了小时候。

他记不清那到底是上弦月还是下弦月，只能确定那是半月，父亲的面庞在月光下很是模糊，并且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发不清晰。

宴山亭又喝醉了，自从过了五十岁后，他时常喝醉。

“现在的年轻人啊，资质都不太行，是一个不如一个！”他愤愤然想着，打了一个酒嗝。尽管他很清楚，这种情况不是最近刚刚开始的。

在华胥大部分人眼里，飘零人就是充斥着精力过剩的青少年与将错就错的倔强老人的暴力组织，并不是什么理想的职业选择，所以崭露头角，天资良好的青年人是极其稀罕之物。所以现在的飘零人之间不再像此前那样时不时剑拔弩张，而是互相吹捧居多，讲究一个和和美美，和光同尘。也正因此，宴山亭不得不时常参加某某大侠的收徒宴，给足面子，好让那些新入门的小子受宠若惊，感觉自己拜对了师父，而飘零人也并非歧途，至于这弟子的资质如何呢？有就不错了，没得挑。

所以尽管宴山亭自己的徒儿劝他少喝酒，但这又哪里是劝得住的。自从在飘零人中闯出名号，有了个“荡涤千山”的外号后，之前那些还愿意以武会友的朋友或是敌手都像是约好了一样，恭敬起来，剑气变成了客气，最终在一声声前辈中，吃上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肴，徒留一身酒气。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少年子弟江湖老，等我老了，这江湖又不知是怎样一番模样。”

也不知道是今天宴席上的烧鹅太过肥腻还是鱼脍腥气未消尽，宴山亭一句话尚未说完，只觉得腹内如同打翻了酸醋缸，气血上涌，把那席间吃的红的绿的酸的甜的一并吐了出来，落在了山间堆起的枯叶堆上。

饶是宴山亭以身法潇洒，如飞瀑荡涤山间而独步江湖，呕吐起来和寻常的乡野村夫也别无二致，不甚雅观，更是腥臭难闻。而还未等他吐完，枯叶堆里却跃出一个人影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身，抖去身上的秽物，明晃晃拔出剑来。

宴山亭吃了一惊，但无奈腹内秽物尚未吐尽，一口气即将用完，全无力气，只得避让。没想到却被剑锋掠过衣袖，斩下一截衣角。

黑衣徒儿见状也吃了一惊，举枪来切进二人之间，横枪护在师父面前，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袭击师父。”

那从枯叶中蹦出的人则漫不经心，回道：“我不和你打，你没有惹我。那个老家伙吐我身上，我要和他打。”

黑衣徒儿皱起了眉，打量起对面，约莫十二三岁年纪，和自己也差不多，只不过蓬头垢面，显然是流浪已久，像是野人一般，所以自然也不懂得尊重师长了，于是继续呵斥：“不许对师父无礼！”

此时宴山亭终于缓过气来，拦住了徒儿，对着这蓬头少年说道：“我弄脏了你的衣物，是我不对，向你赔礼。”

那蓬头少年倒也毫不客气：“看来你读过书，很好。那你说要赔礼，是要赔什么？”

宴山亭面带微笑答道：“我看你也有一点功夫，我教你一些刀剑功夫可好？”

但这蓬头少年却不以为然：“你功夫不厉害，衣服都被我剁烂了，我不要和你学。”

宴山亭一时哑然，而黑衣徒儿却再也听不下去，挽了个枪花，手上腿上一齐用力，如同一道黑紫色的闪电乍起，径直刺了出去。

蓬头少年哈哈一笑，不慌不忙往后撤步，黑衣徒儿的枪尖好似就要碰到他，捅出血窟窿，却又差了分毫，被他以剑格到一旁，中门大开。然而黑衣徒儿却也毫不慌乱，顺势以枪杆护在身前，剑刃劈在杆上，火花四溅，化解了蓬头少年的一剑。

但他却未能料到，这只是一式虚招，蓬头少年在撤步之时已到一面岩壁之前，只见他顺势攀上岩壁，纵身一跃，跳过了黑衣徒儿，径直向宴山亭刺去。

宴山亭眼中赞许之意更浓，但也不敢马虎，掏出剑来，也纵身向前刺去，与蓬头少年相对，这亦是此招的解法。否则无论是向左向右还是向后，都会被对方的变招刺中，因此也被称作连环三劫剑。

看到宴山亭摆出如此架势，蓬头少年咦了一声，在空中撤了招，稳稳落在地上。

而宴山亭却问了：“小子，身手不错，师父是谁？”

少年却有点不耐烦：“”跟山野间猴子胡乱学的，非要说的话，那山间屁股最红的猴子大王是我的师父。”

宴山亭又是一窒，而弟子煜明则站在身前，似乎又想要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而老者却不以为意，反而立刻又换上了一脸笑容：“我看你悟性很好，要不要当我的徒弟。”

“不要，我刚刚说了，你功夫不厉害。”说完，刻舟便拿起了手中的剑，想要离去。

宴山亭却也不恼，继续对刻舟说道：“刚刚我们是平手，未分胜负。不如我们来打个赌，我们再来较量较量，多少场都行，如果你能够击中我，我就拜你为师。”

听到这话，刻舟方才转过身来，狐疑地看着这个面带三分坏笑的老头，答应了他的赌局。

虽然后来，每每回忆到此，刻舟都会觉得自己上了宴山亭的大当，但此时的他，对于未来的一切都不曾知晓。

刻舟与师父宴山亭最初相处得并不好，原因自不必说，年轻人的性子总是如同那窜起的火苗，又如同新出的竹笋，总是奔着高处去，恨不得一直向上，向上，高过鸟雀，恨不得冲上青天。然而这势头却撞上了宴山亭，那年轻的刻舟的心中自然是一百万个不服气。

与宴山亭开始了那个谁输了就要叫师父的赌局后，刻舟也跟着宴山亭去了一处山间，并单方面称这看起来形容枯槁的老头子为自己命中必须要打倒的仇敌，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把他的胡子剪下来当自己的剑穂才好。

刻舟兴高采烈地和煜明讲述着自己的计划，并撺掇他与自己一道发起对宴山亭的围攻，煜明只是笑了笑。

刻舟以为这是对自己大计划的赞许。而煜明是却是觉得他聒噪又愚蠢如同山间的大马猴。

总之从那一年春天开始，宴山亭的草庐外除了黄雀啼鸣外便时常能听到叮当之声，不知道的人以为是人称“荡涤千山”宴山亭的老师父铸剑为锤，干起了铁匠铺的营生。抱着老师父剑术惊绝，那么铸出来的剑想必也是天下名品之想法的人也有一些，只可惜，他们穿过竹林，却只能看到两个身影，一个年轻人左右手各拿一柄短刀上下翻飞，绕着一个动也不动的枯槁身影。本来在这阳春时节，这番动静总是能让人想起那蝴蝶在花间乱舞，但这年轻人出手却又分外凌厉，刀刀直至命门，只能让人想起黄蜂，而那枯瘦身影也绝非娇花，更似那枝干弯曲的乌桕树。

不消说，一动一静二人自是刻舟与宴山亭了。只见这刻舟时而欺身贴近，将一对刀舞地如同疾风一般，就连飘过的花瓣也会被斩作三段，又时而后退三丈，再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似乎想要以浑身力气灌注至双手上，压垮宴山亭。但宴山亭却只是在三尺见方的一小块地里翻转腾挪，若是刻舟的刀锋密了，那便是速度有余而力量不足，便以剑拨开；而如果是刻舟以全力一击，那么便是辨出他的出招方位与后手，避开即可。一天下来，刻舟有那么四五次觉得自己差一点点能击倒宴山亭，但这一点点似乎又如同望山跑死马，始终无法越过。待到日暮之时，刻舟便会在草庐篱笆外找到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就这么囫囵睡下，次日继续。

你若要问，这刻舟怎么不用剑改用刀了，这道理却也浅显，刻舟虽然看起来有一股傻劲，但绝非真正痴呆，他与宴山亭交手不过数次，便意识到这老者其实是善于藏拙的高手，单论剑术，自己绝非他的对手。而换成其他兵器，才可能出奇致胜，就是怕自己出手没轻没重，要是把他打倒了，那个板着脸的弟子煜明怕不是要找自己拼命。

但刻舟实在是多虑了，时节已经入夏，刻舟的一对双刀已经使地行云流水，可他始终没能越过自己和宴山亭的那一寸，似乎……总是差那么一点。

躺在青石板上，他又开始回想日间与宴山亭比试时的一招一式，却又总是被耳边嗡嗡作响的蚊子打乱思绪，最终干脆舞起刀来，将蚊子一一斩落，越是斩则越是叹气，自己明明已经快过飞虫，但又为何不能伤那老人分毫。夜色如墨，刻舟在这一片墨色中好似癫狂，仿佛与这夏夜有着莫大仇恨。

最终，他挥地疲了，乏了，径直躺在地上，看起了那满天星斗，和着如同窃窃私语的虫鸣，想起了自己年少时与父亲一同看月亮时的光景：

“爹，书上说的海伯利亚和月亮哪个更远？”

“那当然是月亮更远，从来都只听说过有人从海伯利亚来，却从未听说有人从月而来。”

刻舟歪了脑袋，反驳道：“可是我抬起头能看见月亮，却看不到海伯利亚，那应该是海伯利亚更远才是。”

父亲听了后哈哈大笑，随后告诉刻舟，其实月亮更远，只是因为太远了，所以无论走到哪里，看起来和自己的距离都一样。

刻舟听得入了神，盯着月亮目不转睛，在想自己能不能有一天见到来自月亮上的人，去问他那月亮上的图案究竟是什么意思。而他看着看着，那月亮上的图案似乎变了一个形状，变成了宴山亭的那张老脸……

“啊呀，骇死我了……”刻舟大叫起来，才惊觉这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梦，天已大亮，远处的草庐上已经升起炊烟，而那个在梦中化作月亮的宴山亭依旧似笑非笑地远远看着自己，看得刻舟心里发毛，恨不得又抄起刀来给他两招。

但他清楚，即便此时出手，自己最终能达到的距离依旧只会在宴山亭那似笑非笑的鼻尖永远在自己刀尖前的一寸，这个距离和自己并没有关系，而是这个一肚子坏水的老头定下的。正如同自己翻过再多条山山水水，月亮不会和自己近上分毫一般。

这个念头出现之时刻舟也吓了一跳，但紧接着他就大笑起来，自己此前总觉得已经能窥见武艺的尽头，剑术比自己更精湛之人即便有，那也不过是出剑的速度更快，力道更大而已，而今方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向着宴山亭走去，用最恭敬的语气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宴山亭先是错愕，随后露出了笑容。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这个笑容并非是那种忠厚长者终于收徒的温厚笑容，而是一种为老不尊的奸笑：“晚了，我现在不想收你这个徒弟。除非你把每一般兵器都练到精熟。”

说着，宴山亭挑起煜明平时惯用的七尺大枪扔给了刻舟。

刻舟先是愕然，随后怒火中烧，利落地接过长枪，吼了一声：“老骗子看枪！”随后纵身向前，朝着宴山亭的面门刺去。

宴山亭依旧还是笑着，在面前一寸处，用两指夹住了迎面而来的枪尖。

于是，在外人听来，今天的草庐依旧还是同样热闹非凡。

春去已久，刻舟与宴山亭的长久比试依旧没有分出胜负。不仅是武艺上，更是脾气上的。最初当宴山亭愿意收刻舟为徒时，刻舟满口拒绝，不肯低头，而当他们对练下来，刻舟叹服于宴山亭的武艺，想要拜入门下时，老人也半出于恶趣味半出于倔脾气，也来了一个当面拒绝。

两个人就这样不太友好地你来我往，在大雪皑皑之时，刻舟终于练熟了各路兵器，出招时刃口距离宴山亭的距离也从一寸减至半寸。

约莫再过半年罢，刻舟心里盘算着能拳打宴山亭的时日，回到了草庐外。

原本的青石板在七月流火后逐渐冰凉，所以刻舟在暮秋雁飞之时去采了一些芦花，铺在石板上，又去换了一些油布，用竹子支撑起了一个小棚，虽然不能遮风，但挡雨足够。只是今已隆冬，白雪在油布上堆了一层，压得青竹也弯了许多，刻舟见状慌忙去拨开积雪，力道大了，竟把那小棚扯倒，白色的雪压在油布与葱绿的竹子上，乱糟糟。

风雪夹杂着远处的钟声入耳，分外悠长，刻舟突然想起，原来今日竟是年关。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喝起羊汤来，上好的羊汤表面浮着星星点点的羊油，也如雪也似白，其间也有葱花点点。刻舟摇了摇头，撇去这些杂念，原是自己离家已有数年，往日未曾在意，大概是这天气冷得古怪的缘故。

他叹了口气，白雾一片，随后想要弯下腰支起帐篷，却感到有人搭住了自己的肩膀，转过头来，竟是宴山亭的大弟子煜明。

依旧是冷言冷语，但却是相邀之言：“师父煮了一锅元宵，让我喊你进屋一起吃。”

刻舟愣了一下，随后同样冷冷地拒绝了：“有劳挂心，但你与你师父吃便好，我终究是外人。”

煜明的表情并无变化，仿佛一切并不出乎他的意料，并未多说一句，径直回了草庐。

而刻舟也仿佛煜明没出现过一样，打算继续修他那小棚，只是刚一俯身，却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他转过身，却是一把白瓷酒壶，壶嘴兀自泄出一丝白气，边上则是一个荷叶包裹，也是热气腾腾。

“嗟来之食。”他心中愤愤地想着，回过头继续修理那小棚。

这小棚本就简陋，支起后刻舟便坐在其中，正面对着煜明送来的酒食，他随手抓起一把雪含在嘴里想要充点饥，却越发的冷了起来。

他又叹了一口气，这回连白雾也无。双手再也按捺不住，伸向荷叶包裹撕开，里面却是油鸡一只，细细煨熟，骨肉酥烂，被刻舟一点不剩吃了个精光。

至于那壶酒，虽然已经冷了不少，但却在刻舟的胸口浇出了一丝暖意。

次日，雪霁天青，刻舟又一次向宴山亭提出拜师，宴山亭欣然应允。

在海伯利亚大陆的最东端，被称作华胥的国度，风物独特，典章制度亦是与他处不同，人人恪守名为大风九章的法条，触犯法条者，则会被狴犴或是被称为“应天尉”的执法者追杀惩戒。且不说手无寸铁的一般人，就算是粗通武艺之人，也无法在狴犴的爪下过三个回合，更遑论应天尉。因此华胥之地，是罕有以武犯禁之事的。

然而却总有一批人或是因为不愿束手就擒，又或者是天生一身反骨，再有则是不愿受到束缚，站在了大风九章的对立面。他们风餐露宿，居无定所，永远在漂泊路上，如同侠客，因而也被称作飘零人。

而刻舟便是如今已经日渐式微的飘零人中的一员。

华胥的先民们在最初设计大风九章之时，本以为是天衣无缝，十全十美，纲纪既定，万古如常。

但世上又哪有无缺之物，譬如飘零人的出现显然是在他们的预料之外。

按照最初的设想，但凡私自使用暴力之人应该受到唾弃，无立锥之地才是，然而恰恰相反的是，飘零人却始终未从华胥的历史中消亡。

于是，也有一些人引用古书上“侠以武犯禁”的章句，统称这些无法无天的狂徒为游侠。

最初，人们对这些游离于大风九章之外、胆敢与狴犴和应天尉作对的狂徒避之不及，生怕被他们一个不高兴，拔出剑来披成两半。但也有飘零人并不认同这样恃强凌弱的做法，和那些恃强凌弱的凶恶之徒争斗起来。

于是乎，在大风九章笼罩的华胥之土上，竟也有了一些暗流涌动与仇恨厮杀，斗到最后，反倒是急公好义，嫉恶如仇之人更多了些。

他们会在暗中除去那些钻着大风九章的空子，巧取豪夺，趁人之危之人，自阴影中向恶徒刺出利剑。

虽然一般人提到飘零人或是侠客，还是会皱起眉头，但是这些自在逍遥的侠客们却早已习惯了飘零于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生活，好不快活。

据说，“荡涤千山”宴山亭大侠在年轻时与另外三位侠客并称为飘零四绝。而宴山亭一生也收过三个弟子：大弟子煜明，二弟子刻舟，至于这第三位的关门弟子，则是一位少女，却不知为何早夭。

也有人问过刻舟其中经纬，但他并不愿多说，反而会告诉他人，自己曾经在入门之前，与师父连打带骂对峙了一年，方才入门，飘零人视礼法为无物可见一斑。至于那位早夭的小师妹又是怎么一回事，则往往被发问之人抛诸九霄天外了。

刻舟的武学资质极高，各式武器都如指臂使。因此江湖上有传闻，就连一草一木在刻舟手里都是可以杀人于无形的利器。刻舟本人也确实曾经尝试过一些较为独特的训练，比如在吃饭时试图用筷子夹住飞虫以锻炼指力和眼力。虽然取得了一定成果，但是还是被师门一致喝止了。

师父认为筷子只适合做暗器，不如剑实用；师兄煜明认为食不言寝不语是礼节，吃饭就是吃饭；而师妹不夏则禁止让刻舟用夹过飞虫的筷子再夹菜。可惜啊，如果成功的话，也许世上竟要多出一位筷子豪侠了。

刻舟擅长诸样兵器，但他最为珍视的武器是一柄轻便的木剑，其上覆满了银箔，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是铁剑，看上去寒光逼人，很是那么回事，显然是为初学剑术之人所备。

刻舟曾经非常向往醉侠这个名号，那种似是朦胧实则玲珑的感觉，正与他那时候的年纪与性格仿佛——面对种种际遇，嘴上说着不在意，图个逍遥，实际上内心却又对过往的恩恩怨怨没法彻底放下。这种性格也谈不上有多恶劣吧，毕竟真正做到随心所欲的人是少的，但终究还是透着一种不坦率。

但是刻舟很快就告别了这种不坦率，也放弃了醉拳与醉剑的修习，倒不是他突然顿悟了，而是他逐渐发现，自己的酒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自己的师父喝上几杯酒只是飘飘然，走路略有不稳，而刻舟的脑子里却已经是一团糨糊再无半点江湖，只想呼呼大睡，自然也不能借着醉意使出招式来。

酒量太差对于一般人来说不是什么坏消息，但是对于想要成为醉拳的刻舟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

于是那段时间他不停地喝酒，想要找到那个半醉不醉的状态，但却总是以一场大眠结束，以致于师父以为自己这爱徒莫非是坠入了情网。

最终，在刻舟品鉴完华胥的每一种酒之后，他终于向现实低头，酒量没有见长，除此以外的烦恼却也忘记许多。随着他对醉侠执念的消退，性格也越发地自由自在起来，万种委屈又如何，全付酒中一场醉。

尽管现在的刻舟成名已久，但他始终没有收徒，据他自己所说是因为自己总是在华胥之地四处游走，不想受到太多羁绊。

但他也从不吝于指导任何对武学有兴趣的后辈。哪怕是最无名的江湖小虾米前来求教，刻舟亦会一板一眼地悉心指导。

曾好事之徒在酒后问刻舟，为何明明不愿收徒却又如此倾囊相授。

答曰：不收徒是因为自己见过极好的师父，自己做不到像他那样，心中有愧。

又答曰：别人请教武学知无不答，是因为自己见过极恶劣的师父，自己曾经被捉弄过，因此见不得人习武时多走弯路。

好事之人奇道：怎么你竟有极好和极坏两位师父，只跟着那好师父，远离那坏师父不就好了。

刻舟却只是笑笑，不再答话。

刻舟的内心多少是羡慕自己的师兄煜明的，羡慕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做任何事，如同他擅长的枪术一般，有条不紊，不苟言笑。

而自己则完全不同，刻舟总是会尝试使用各种不同的武艺，可以说是样样精通，但是唯独枪术，他始终无法超过煜明。

于是他向师父宴山亭请教，如何做到煜明那样心无旁骛地使枪。

而宴山亭的答案倒也直截了当：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俩本就是截然相反的性子，师兄弟二人一个如高山缜密而缺机变，一个如流水灵动但少沉稳。但只要二人维持现在的性子，就能够弥补不足。

刻舟当即反问道，如果二人相处不好，那又该如何？

宴山亭狡黠一笑，提出一个问题回答了刻舟的问题：“你可曾见过煜明笑过？”

刻舟摇摇头，未曾见过。

可宴山亭却告诉刻舟，煜明上一次笑的时候，正是刻舟低头拜入门下的那个冬日。

“所以啊，我丝毫不担心你们俩会兄弟阋墙，你师父我是不会看走眼的。”

而很多年后，师父的很多教诲刻舟都已经全然忘记，却也怎么都忘不掉这句话。

刻舟是有父亲的，这很不寻常。

这并非意味着刻舟是什么石头里蹦出来的精怪又或者是被龙渊上卿揭开封印而走漏的魔王，而是指刻舟的个人记忆里，父亲有一席之地。

这与大部分飘零人故事的开头——父母双亡掉下山崖然后炼成绝世神功之类的故事并不一样。

在刻舟最早的记忆中，父亲是一副书生打扮，每天就是不厌其烦地教自己读书写字，和大部分的华胥之民的家庭没什么区别，运气好的话还能当上什么一官半职。

而这样的印象是在这样一段对话后被打破的：

“在天上挂着的亮堂堂的是太阳，写出来就是一个‘日’字。到晚上呢，也会有一个亮堂堂的东西冒出头来，叫做月亮。”

“我又不傻，你都教过好多次了。我当然知道什么是太阳什么是月亮，我还知道太阳是个大火球，月亮上面有捣药的兔儿！”

“好好好，吾儿刻舟真是聪明，知道太阳和月亮是这世界上顶顶要紧的事物，那么还有一件事物，看不见摸不着，但是重要程度仅次日和月。你要是答出来，我许你睡前吃一块桂花糕。”

“你先把桂花糕给我，吃完我就回答！”

“人不能想着不劳而获，回答阿爹的问题，答对了我自然会给你。”

“行，答就答。风呗，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我们干什么都要遵守大风九章。”

“没错，那么你想不想吃第二块桂花糕，想吃的话，今天我们把大风九章多念几遍，记住一半好不好？”

“不好，爹，我觉得你这不是在养儿子，你是在训拉磨的驴儿，用食物眼前绑着，就能骗驴儿绕圈。我现在爱吃桂花糕，还能配合着你演戏。要是哪天我吃腻了桂花糕，嚷嚷着不想读书，想要习武了，你该怎么办。真替你担心。”

“哪有儿子这么替老子担心的，告诉你，你爹我有的是办法。”

随后，刻舟便看到了父亲去了柴房，从柴堆后面拿出一把剑来，握在手中。

刻舟本来还想问家里为何还有这样一件事物，却只觉眼前银光一闪，父亲张牙舞爪拿着一把剑舞了起来，行云流水虎虎生风，把刻舟看得呆了，半晌才问道：

“我也有八岁了，怎么还不知道你有这本事？”

“你不知道的事儿可多着呢，等你哪天把大风九章背得烂熟了，我就教你一招半式的。”刻舟的父亲满面笑容，显然是对自己能够压儿子一头十分满意。

但刻舟显然辜负了老父亲的一片苦心，第二天他依旧是背书时瞌睡连天，玩闹时活蹦乱跳，这剑的事，也早就被忘到九霄天外。

直到很久以后，刻舟自己习得了诸式剑法，想要试图辨别出父亲的门派归属，才突然意识到，那张牙舞爪的姿态根本就是漏洞百出，无门无派，恐怕只是为了哄自己读书的手段罢了。

可念及此处，刻舟又狐疑起来，若是不懂剑法胡乱比划一通，又怎么有力气轻轻松松地挥起那柄剑。

于是他久违地回了一趟椒兰村。自父亲离世，而母亲在几年后又憔悴离世后而开始流浪的他，第一次回到那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回到了那个现在看来已经有些低矮的柴房，寻了一阵，终于找到了那柄剑。

很轻，拿在手里滋啦作响，原来记忆中光亮的剑身不过是一层银箔裹住，如今时过境迁，也已黯淡许多。而已有开裂的银箔之下的剑身，是桃木制成。

刻舟哑然失笑，他一度怀疑自己的父亲真的是什么隐姓埋名的大侠，也曾经后悔没有趁着父亲在世的时候多讨教几招，却没有想过，竟然只是演出来的。

也许他在暗中羡慕飘零人的自在人生，才做了这样一柄木剑，在无人之际比划几下，又或者这就是他从小便用惯了的小玩具。

事实究竟如何，刻舟现在自然也无从得知。但刻舟也搞清楚了，自己的父亲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普通人，无论是小时候督促自己读书，还是为了保护并不认识的人挺身而出，都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刻舟走出了柴房，外面月色很好，望向相似的一轮清辉，又想起了小时候。

他记不清那到底是上弦月还是下弦月，只能确定那是半月，父亲的面庞在月光下很是模糊，并且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发不清晰。

宴山亭又喝醉了，自从过了五十岁后，他时常喝醉。

“现在的年轻人啊，资质都不太行，是一个不如一个！”他愤愤然想着，打了一个酒嗝。尽管他很清楚，这种情况不是最近刚刚开始的。

在华胥大部分人眼里，飘零人就是充斥着精力过剩的青少年与将错就错的倔强老人的暴力组织，并不是什么理想的职业选择，所以崭露头角，天资良好的青年人是极其稀罕之物。所以现在的飘零人之间不再像此前那样时不时剑拔弩张，而是互相吹捧居多，讲究一个和和美美，和光同尘。也正因此，宴山亭不得不时常参加某某大侠的收徒宴，给足面子，好让那些新入门的小子受宠若惊，感觉自己拜对了师父，而飘零人也并非歧途，至于这弟子的资质如何呢？有就不错了，没得挑。

所以尽管宴山亭自己的徒儿劝他少喝酒，但这又哪里是劝得住的。自从在飘零人中闯出名号，有了个“荡涤千山”的外号后，之前那些还愿意以武会友的朋友或是敌手都像是约好了一样，恭敬起来，剑气变成了客气，最终在一声声前辈中，吃上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肴，徒留一身酒气。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少年子弟江湖老，等我老了，这江湖又不知是怎样一番模样。”

也不知道是今天宴席上的烧鹅太过肥腻还是鱼脍腥气未消尽，宴山亭一句话尚未说完，只觉得腹内如同打翻了酸醋缸，气血上涌，把那席间吃的红的绿的酸的甜的一并吐了出来，落在了山间堆起的枯叶堆上。

饶是宴山亭以身法潇洒，如飞瀑荡涤山间而独步江湖，呕吐起来和寻常的乡野村夫也别无二致，不甚雅观，更是腥臭难闻。而还未等他吐完，枯叶堆里却跃出一个人影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身，抖去身上的秽物，明晃晃拔出剑来。

宴山亭吃了一惊，但无奈腹内秽物尚未吐尽，一口气即将用完，全无力气，只得避让。没想到却被剑锋掠过衣袖，斩下一截衣角。

黑衣徒儿见状也吃了一惊，举枪来切进二人之间，横枪护在师父面前，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袭击师父。”

那从枯叶中蹦出的人则漫不经心，回道：“我不和你打，你没有惹我。那个老家伙吐我身上，我要和他打。”

黑衣徒儿皱起了眉，打量起对面，约莫十二三岁年纪，和自己也差不多，只不过蓬头垢面，显然是流浪已久，像是野人一般，所以自然也不懂得尊重师长了，于是继续呵斥：“不许对师父无礼！”

此时宴山亭终于缓过气来，拦住了徒儿，对着这蓬头少年说道：“我弄脏了你的衣物，是我不对，向你赔礼。”

那蓬头少年倒也毫不客气：“看来你读过书，很好。那你说要赔礼，是要赔什么？”

宴山亭面带微笑答道：“我看你也有一点功夫，我教你一些刀剑功夫可好？”

但这蓬头少年却不以为然：“你功夫不厉害，衣服都被我剁烂了，我不要和你学。”

宴山亭一时哑然，而黑衣徒儿却再也听不下去，挽了个枪花，手上腿上一齐用力，如同一道黑紫色的闪电乍起，径直刺了出去。

蓬头少年哈哈一笑，不慌不忙往后撤步，黑衣徒儿的枪尖好似就要碰到他，捅出血窟窿，却又差了分毫，被他以剑格到一旁，中门大开。然而黑衣徒儿却也毫不慌乱，顺势以枪杆护在身前，剑刃劈在杆上，火花四溅，化解了蓬头少年的一剑。

但他却未能料到，这只是一式虚招，蓬头少年在撤步之时已到一面岩壁之前，只见他顺势攀上岩壁，纵身一跃，跳过了黑衣徒儿，径直向宴山亭刺去。

宴山亭眼中赞许之意更浓，但也不敢马虎，掏出剑来，也纵身向前刺去，与蓬头少年相对，这亦是此招的解法。否则无论是向左向右还是向后，都会被对方的变招刺中，因此也被称作连环三劫剑。

看到宴山亭摆出如此架势，蓬头少年咦了一声，在空中撤了招，稳稳落在地上。

而宴山亭却问了：“小子，身手不错，师父是谁？”

少年却有点不耐烦：“”跟山野间猴子胡乱学的，非要说的话，那山间屁股最红的猴子大王是我的师父。”

宴山亭又是一窒，而弟子煜明则站在身前，似乎又想要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而老者却不以为意，反而立刻又换上了一脸笑容：“我看你悟性很好，要不要当我的徒弟。”

“不要，我刚刚说了，你功夫不厉害。”说完，刻舟便拿起了手中的剑，想要离去。

宴山亭却也不恼，继续对刻舟说道：“刚刚我们是平手，未分胜负。不如我们来打个赌，我们再来较量较量，多少场都行，如果你能够击中我，我就拜你为师。”

听到这话，刻舟方才转过身来，狐疑地看着这个面带三分坏笑的老头，答应了他的赌局。

虽然后来，每每回忆到此，刻舟都会觉得自己上了宴山亭的大当，但此时的他，对于未来的一切都不曾知晓。

刻舟与师父宴山亭最初相处得并不好，原因自不必说，年轻人的性子总是如同那窜起的火苗，又如同新出的竹笋，总是奔着高处去，恨不得一直向上，向上，高过鸟雀，恨不得冲上青天。然而这势头却撞上了宴山亭，那年轻的刻舟的心中自然是一百万个不服气。

与宴山亭开始了那个谁输了就要叫师父的赌局后，刻舟也跟着宴山亭去了一处山间，并单方面称这看起来形容枯槁的老头子为自己命中必须要打倒的仇敌，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把他的胡子剪下来当自己的剑穂才好。

刻舟兴高采烈地和煜明讲述着自己的计划，并撺掇他与自己一道发起对宴山亭的围攻，煜明只是笑了笑。

刻舟以为这是对自己大计划的赞许。而煜明是却是觉得他聒噪又愚蠢如同山间的大马猴。

总之从那一年春天开始，宴山亭的草庐外除了黄雀啼鸣外便时常能听到叮当之声，不知道的人以为是人称“荡涤千山”宴山亭的老师父铸剑为锤，干起了铁匠铺的营生。抱着老师父剑术惊绝，那么铸出来的剑想必也是天下名品之想法的人也有一些，只可惜，他们穿过竹林，却只能看到两个身影，一个年轻人左右手各拿一柄短刀上下翻飞，绕着一个动也不动的枯槁身影。本来在这阳春时节，这番动静总是能让人想起那蝴蝶在花间乱舞，但这年轻人出手却又分外凌厉，刀刀直至命门，只能让人想起黄蜂，而那枯瘦身影也绝非娇花，更似那枝干弯曲的乌桕树。

不消说，一动一静二人自是刻舟与宴山亭了。只见这刻舟时而欺身贴近，将一对刀舞地如同疾风一般，就连飘过的花瓣也会被斩作三段，又时而后退三丈，再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似乎想要以浑身力气灌注至双手上，压垮宴山亭。但宴山亭却只是在三尺见方的一小块地里翻转腾挪，若是刻舟的刀锋密了，那便是速度有余而力量不足，便以剑拨开；而如果是刻舟以全力一击，那么便是辨出他的出招方位与后手，避开即可。一天下来，刻舟有那么四五次觉得自己差一点点能击倒宴山亭，但这一点点似乎又如同望山跑死马，始终无法越过。待到日暮之时，刻舟便会在草庐篱笆外找到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就这么囫囵睡下，次日继续。

你若要问，这刻舟怎么不用剑改用刀了，这道理却也浅显，刻舟虽然看起来有一股傻劲，但绝非真正痴呆，他与宴山亭交手不过数次，便意识到这老者其实是善于藏拙的高手，单论剑术，自己绝非他的对手。而换成其他兵器，才可能出奇致胜，就是怕自己出手没轻没重，要是把他打倒了，那个板着脸的弟子煜明怕不是要找自己拼命。

但刻舟实在是多虑了，时节已经入夏，刻舟的一对双刀已经使地行云流水，可他始终没能越过自己和宴山亭的那一寸，似乎……总是差那么一点。

躺在青石板上，他又开始回想日间与宴山亭比试时的一招一式，却又总是被耳边嗡嗡作响的蚊子打乱思绪，最终干脆舞起刀来，将蚊子一一斩落，越是斩则越是叹气，自己明明已经快过飞虫，但又为何不能伤那老人分毫。夜色如墨，刻舟在这一片墨色中好似癫狂，仿佛与这夏夜有着莫大仇恨。

最终，他挥地疲了，乏了，径直躺在地上，看起了那满天星斗，和着如同窃窃私语的虫鸣，想起了自己年少时与父亲一同看月亮时的光景：

“爹，书上说的海伯利亚和月亮哪个更远？”

“那当然是月亮更远，从来都只听说过有人从海伯利亚来，却从未听说有人从月而来。”

刻舟歪了脑袋，反驳道：“可是我抬起头能看见月亮，却看不到海伯利亚，那应该是海伯利亚更远才是。”

父亲听了后哈哈大笑，随后告诉刻舟，其实月亮更远，只是因为太远了，所以无论走到哪里，看起来和自己的距离都一样。

刻舟听得入了神，盯着月亮目不转睛，在想自己能不能有一天见到来自月亮上的人，去问他那月亮上的图案究竟是什么意思。而他看着看着，那月亮上的图案似乎变了一个形状，变成了宴山亭的那张老脸……

“啊呀，骇死我了……”刻舟大叫起来，才惊觉这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梦，天已大亮，远处的草庐上已经升起炊烟，而那个在梦中化作月亮的宴山亭依旧似笑非笑地远远看着自己，看得刻舟心里发毛，恨不得又抄起刀来给他两招。

但他清楚，即便此时出手，自己最终能达到的距离依旧只会在宴山亭那似笑非笑的鼻尖永远在自己刀尖前的一寸，这个距离和自己并没有关系，而是这个一肚子坏水的老头定下的。正如同自己翻过再多条山山水水，月亮不会和自己近上分毫一般。

这个念头出现之时刻舟也吓了一跳，但紧接着他就大笑起来，自己此前总觉得已经能窥见武艺的尽头，剑术比自己更精湛之人即便有，那也不过是出剑的速度更快，力道更大而已，而今方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向着宴山亭走去，用最恭敬的语气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宴山亭先是错愕，随后露出了笑容。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这个笑容并非是那种忠厚长者终于收徒的温厚笑容，而是一种为老不尊的奸笑：“晚了，我现在不想收你这个徒弟。除非你把每一般兵器都练到精熟。”

说着，宴山亭挑起煜明平时惯用的七尺大枪扔给了刻舟。

刻舟先是愕然，随后怒火中烧，利落地接过长枪，吼了一声：“老骗子看枪！”随后纵身向前，朝着宴山亭的面门刺去。

宴山亭依旧还是笑着，在面前一寸处，用两指夹住了迎面而来的枪尖。

于是，在外人听来，今天的草庐依旧还是同样热闹非凡。

春去已久，刻舟与宴山亭的长久比试依旧没有分出胜负。不仅是武艺上，更是脾气上的。最初当宴山亭愿意收刻舟为徒时，刻舟满口拒绝，不肯低头，而当他们对练下来，刻舟叹服于宴山亭的武艺，想要拜入门下时，老人也半出于恶趣味半出于倔脾气，也来了一个当面拒绝。

两个人就这样不太友好地你来我往，在大雪皑皑之时，刻舟终于练熟了各路兵器，出招时刃口距离宴山亭的距离也从一寸减至半寸。

约莫再过半年罢，刻舟心里盘算着能拳打宴山亭的时日，回到了草庐外。

原本的青石板在七月流火后逐渐冰凉，所以刻舟在暮秋雁飞之时去采了一些芦花，铺在石板上，又去换了一些油布，用竹子支撑起了一个小棚，虽然不能遮风，但挡雨足够。只是今已隆冬，白雪在油布上堆了一层，压得青竹也弯了许多，刻舟见状慌忙去拨开积雪，力道大了，竟把那小棚扯倒，白色的雪压在油布与葱绿的竹子上，乱糟糟。

风雪夹杂着远处的钟声入耳，分外悠长，刻舟突然想起，原来今日竟是年关。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喝起羊汤来，上好的羊汤表面浮着星星点点的羊油，也如雪也似白，其间也有葱花点点。刻舟摇了摇头，撇去这些杂念，原是自己离家已有数年，往日未曾在意，大概是这天气冷得古怪的缘故。

他叹了口气，白雾一片，随后想要弯下腰支起帐篷，却感到有人搭住了自己的肩膀，转过头来，竟是宴山亭的大弟子煜明。

依旧是冷言冷语，但却是相邀之言：“师父煮了一锅元宵，让我喊你进屋一起吃。”

刻舟愣了一下，随后同样冷冷地拒绝了：“有劳挂心，但你与你师父吃便好，我终究是外人。”

煜明的表情并无变化，仿佛一切并不出乎他的意料，并未多说一句，径直回了草庐。

而刻舟也仿佛煜明没出现过一样，打算继续修他那小棚，只是刚一俯身，却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他转过身，却是一把白瓷酒壶，壶嘴兀自泄出一丝白气，边上则是一个荷叶包裹，也是热气腾腾。

“嗟来之食。”他心中愤愤地想着，回过头继续修理那小棚。

这小棚本就简陋，支起后刻舟便坐在其中，正面对着煜明送来的酒食，他随手抓起一把雪含在嘴里想要充点饥，却越发的冷了起来。

他又叹了一口气，这回连白雾也无。双手再也按捺不住，伸向荷叶包裹撕开，里面却是油鸡一只，细细煨熟，骨肉酥烂，被刻舟一点不剩吃了个精光。

至于那壶酒，虽然已经冷了不少，但却在刻舟的胸口浇出了一丝暖意。

次日，雪霁天青，刻舟又一次向宴山亭提出拜师，宴山亭欣然应允。

 Today's great for drinking and sing— what's that? It's your birthday?

We Drifters don't pay much mind to birthdays. Out there, living rough, you never know when it'll be your last, so we don't usually bother with celebrations.

But hey, since you're not from around here and spar with me every day, a celebration feels just right.

Then — let today echo with songs of heroes! Let us sing for the young, brave Phoxhunter, bound by honour and promises worth their weight in go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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