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币*5200

锁链*10

引雷针*5

铜币*10400

载具装甲*5

雷夜陨玉*7

铜币*16300

载具装甲*10

雷夜陨玉*15

铜币*34700

载具装甲*20

金羊毛*6

铜币*81600

载具装甲*40

金羊毛*12

铜币*243000

载具装甲*80

金羊毛*25

铜币*5200

锁链*10

引雷针*5

铜币*10400

载具装甲*5

雷夜陨玉*7

铜币*16300

载具装甲*10

雷夜陨玉*15

铜币*34700

载具装甲*20

金羊毛*6

铜币*81600

载具装甲*40

金羊毛*12

铜币*243000

载具装甲*80

金羊毛*25

濯暗鳞

对面前敌人造成雷属性范围伤害，进入[玄蛟附身]状态。

[玄蛟附身]状态中，持续为周围敌人附加[酣战]。

玄蛟附身

自身受到伤害时不会产生僵直，玄蛟环绕[煜明]盘旋。

[煜明]受到的生命值伤害时，玄蛟能吸收该次伤害。累计吸收[煜明]最大生命值一定比例的伤害后，[玄蛟附身]状态结束。

酣战

带有[酣战]的目标受到[煜明]和雷属性队友的伤害时，额外受到1次来自[煜明]的雷属性伤害，每个目标每2秒最多触发1次。

技能威力提升

技能威力+12%

需要点亮上一级节点

角色需升级至75级

铜币*20000

白银勋章*3

铜币*160000

镀金勋章*5

暮夜的履迹*1

溯洄时流之环*2

3616.0%

铜币*1400

锁链*3

载具装甲*1

铜币*2600

锁链*6

载具装甲*2

铜币*3200

锁链*9

载具装甲*3

皎皎族信物*4

铜币*7300

锁链*15

载具装甲*5

皎皎族信物*6

铜币*9000

锁链*30

载具装甲*10

皎皎族信物*8

铜币*30000

溯洄时流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圣烛*6

铜币*47000

溯洄时流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圣烛*8

铜币*90000

溯洄时流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血清注射器*1

铜币*170k

溯洄时流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血清注射器*2

拂玄穹

[玄蛟附身]状态中，自身和雷属性队友获得造成伤害提高效果。

连翩驰

[仅在作为协战同伴登场时生效]

自身和附近雷属性队友昂扬提高。

昂扬提高15.0%

需要点亮上一级节点

角色需突破至4阶

铜币*10000

黑铁勋章*3

溯回时流之环*1

铜币*40000

白银勋章*5

溯洄时流之环*1

铜币*1400

锁链*3

载具装甲*1

铜币*2600

锁链*6

载具装甲*2

铜币*3200

锁链*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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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族信物*4

铜币*7300

锁链*15

载具装甲*5

皎皎族信物*6

铜币*9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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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具装甲*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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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时流之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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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烛*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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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夜的履迹*1

血清注射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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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清注射器*2

濯暗鳞

对面前敌人造成雷属性范围伤害，进入[玄蛟附身]状态。

[玄蛟附身]状态中，持续为周围敌人附加[酣战]。

玄蛟附身

自身受到伤害时不会产生僵直，玄蛟环绕[煜明]盘旋。

[煜明]受到的生命值伤害时，玄蛟能吸收该次伤害。累计吸收[煜明]最大生命值一定比例的伤害后，[玄蛟附身]状态结束。

酣战

带有[酣战]的目标受到[煜明]和雷属性队友的伤害时，额外受到1次来自[煜明]的雷属性伤害，每个目标每2秒最多触发1次。

技能威力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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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时流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圣烛*6

铜币*47000

溯洄时流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圣烛*8

铜币*9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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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夜的履迹*1

血清注射器*1

铜币*170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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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夜的履迹*1

血清注射器*2

拂玄穹

[玄蛟附身]状态中，自身和雷属性队友获得造成伤害提高效果。

连翩驰

[仅在作为协战同伴登场时生效]

自身和附近雷属性队友昂扬提高。

昂扬提高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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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具装甲*1

铜币*2600

锁链*6

载具装甲*2

铜币*3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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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具装甲*3

皎皎族信物*4

铜币*7300

锁链*15

载具装甲*5

皎皎族信物*6

铜币*9000

锁链*30

载具装甲*10

皎皎族信物*8

铜币*30000

溯洄时流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圣烛*6

铜币*47000

溯洄时流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圣烛*8

铜币*90000

溯洄时流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血清注射器*1

铜币*170k

溯洄时流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血清注射器*2

应天尉的威名在华胥赫赫可知。作为天意的代行者，他们所过之处，有雀跃，有景仰，但更多的情绪是敬怕和畏惧。无论他们走到哪里，人们都会像潮水般分开在两侧，安享着应天尉带来的庇护的同时，他们也对那如影随形伴随而来的死亡和纷争避之不及。

人们对应天尉的事迹津津乐道，却从未知道过哪怕一名应天尉的真名。被问及这个问题时，他们会皱着眉头，试图回想起哪个身边人被蒙召进入大风九章的鲜活事例，最终放弃从记忆中大海捞针的尝试，喃喃地感慨两声天威不可探测作为结尾。而应天尉大都戴着以狴犴为外形的狰狞兽型头套，将自己原本的有龙氏面容隐藏于迷雾之下，这使他们的形象更加模糊不清。

黑发玄袍，露出原本面容的煜明在应天尉中近乎异类。他总是神情漠然，独来独往，只是径直前往案发现场，不与旁人多做牵扯，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见的次数多了，人们在不知不觉中记住了这个身影。

很少有人听过玄衣应天尉说什么话。多数都是误入缉凶惩恶现场的人，被他下了客气而疏离的驱逐令。只有一个例外——有个见过煜明的小孩子坚称“黑色的大哥哥人很好”。

“那天宝儿追着一只蜜蜂跑，一抬头不小心看到有人拿着刀枪在打来打去，懵住了。结果大哥哥一下子冲出来，挡在宝儿面前，帮宝儿挡下了坏人的攻击！”

“那是宝儿第一次看见应天尉！宝儿激动地对大哥哥说，他好威风，宝儿以后也要成为像他一样威风的应天尉！”

“不过……当宝儿说了这句话后，大哥哥却没有夸宝儿，反而说了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好像是什么，做应天尉就是身陷灵……灵鱼？让宝儿不要学……”

“灵鱼？什么灵鱼？莫非是身陷囹圄……？”

“不对不对，应天尉怎么会说这种话呢。为太皓当差，那可是光耀门楣的事情，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些话被归于孩童的臆想，围观者无人信以为真，打趣了几句后就四下里散去了。只留下那小孩子在原地撇了撇嘴，想哭，又立即被飘过的糖人香味吸引走了注意力。这件事自此无人提起，被遗忘在了琐碎的秋日午后。

要论皓京城中最受欢迎的话本题材，应天尉因遐想空间充足，群众基础广泛，当仁不让地位列第一。每月关于应天尉的话本层出不穷，但大多数都是徒劳堆砌文字的庸碌之作，在听众中激不起什么水花便草草下市。

在这推陈出新的激烈竞争当中，一场新近落笔的话本首演一反常态，在皓京城内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乱。

话本本身攀上了近期情节创作大胆狂妄的风潮，以玄衣应天尉为创作原型，杜撰了一则凡人女子恋慕上应天尉，千方百计试图与其成婚，形势大好之际，女子却因尝试旁门左道触犯了大风九章，应天尉将女子亲自手刃的故事。

说到故事高潮处，台上评说道：“那玄衣应天尉本是无心无情，如同石头里蹦出来一般，怎会对凡人有所留恋？自是眼都不眨地一枪斩去！”

台下一人拍案而起，大喝道：“满口胡言！师兄才不是你说的这种人！”

他随身带着的东西咣当一声掉到地上。包裹布散开，剑的寒光一闪即逝。眼前的不羁男子赫然是一位飘零人。

围观群众惊吓，心道这说书先生如何惹了眼前这位飘零人，担心受到牵连，纷纷做鸟兽散。掀翻的桌板旁瓜子话梅散了一地。

台上的说书先生吓得两股战战，后撤时一个不慎直直栽了个大跟头。再试图站起来逃命时，自个儿不争气的双腿竟是纹丝不动，已经软的如面条一般。他只能听天由命地闭上双眼，以快到难以听清的语速拼命念着“太皓神君保佑，太皓神君保佑……”仿佛这六个字就能够成为他的保命符。

城中巡逻的狴犴几息后就赶到了现场。但这飘零人硬是不解气，顶着狴犴的攻击又施施然连骂了数句，才在狴犴不断聚集的压力下逃离现场。据后来的目击者转述，那天十数只狴犴追着那飘零人绕着跑过了大半个皓京城，场面颇为壮观，堪称执律阁脚下半年不见的奇景。

宴山亭不声不响地多了个女徒弟，煜明和刻舟不声不响地捡了个小师妹。这在山外山本不至于是什么新鲜事。但由于刻舟的闹腾和嘴上没把门，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迅速地传遍了整个山外山。

“我跟你们说啊，那晚上我和师兄出门钓鱼，想着要熬锅鱼汤改善一下伙食。结果你猜怎么着？！”

“那钓钩刚一下水，就缠到了什么物体。我以为有惊世大鱼咬钩，铆足了力，满心期待地对那钓竿使劲。结果竟钓上来一个小孩，把我好端端一根钓竿都压断了！”

“我让她赔我一条惊世大鱼，这小孩听不懂，不理睬我。师兄硬要把她留下来。我就只好退而求其次，把她收作小师妹。师兄说，等着把她养结实了，再派她去捉鱼，到时候可得加倍奉还，赔我们十条大鱼才行！”

熟悉师兄弟二人的人就会发现刻舟的小心思：兴许是也觉得煜明的沉稳更能彰显风度，所以刻舟故意把师兄干的事说成自己干的，而把自己的玩笑话安在了师兄头上。刻舟是那个强烈要求把不夏留下来的人，而煜明原本的主张是查清她的身份，将她送还给家人。

刻舟还对一点略过不表。当煜明试图问出小孩为什么会离奇出现在河里时，小孩垂着头，缄口不言。看着她满身湿透，在夜幕里瑟瑟发抖的样子，煜明没有继续追问。他们找了个地方扎营，点了一堆篝火。等到刚刚钓上来的鱼被煮成了鱼汤，小孩裹在毛毯里，小口小口喝完了撒着胡椒的乳白色汤后，她才愿意缓缓开口。

“我妈和我吵架，一激动把我推进河里了，就这么回事。”

“她是大琴师，我却天生一只耳朵不好，性格也顽劣，损了她的面子。她从来没有想生下过我。那个家，我也不想回了。”

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们至少得知了小孩名叫不夏。

小孩过了许久，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可是大风九章不是不让戕生害命吗，那我妈把我推进河里，会造天谴吗？”

“我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就够了，至于我妈，就好好地当她的大琴师吧。”

煜明想到了什么，眉头一下子紧皱。

煜明找了个机会把刻舟单独叫到一边，严肃地对他说，不夏落水这件事情，自己二人都有责任。

刻舟一时摸不着头脑。直到煜明无奈地提醒他天罗拒风仪的存在，刻舟才装作恍然大悟，但其实还是不甚明白。

煜明只好继续解释道，山外山近期正在野外试验切断大风九章感应的机枢，显然，这一试验生效了。不夏的母亲原本应当受到责罚，当她把不夏推入水中的一刻，狴犴就会开始赶来，但由于他们的出现，因果改变了。

刻舟不在乎这些门门道道，但他从师兄不厌其烦的解释中迅速总结出了一点：师兄愿意将不夏收入师门。他知道这点就够了。

纵使世人都说山外山踪迹难寻，但山外山并未与外界全然断绝往来。总有那么几个行商和游医每隔数月往山外山走一趟，带来生活所需的必要物资。山外山四年前那起惨案的消息因此不胫而走，零星传到了外界，并在流传的过程中变得面目全非。

有人说，山外山发生了一场内讧，意见不合的两派人马拿着兵器从山尾斗到了山顶，从天色将明斗到了落日西沉，最后在那议事区展开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攻防战。破损的兵器和飘零人尸体沿着山道而下一路横陈，最后几乎无人还有力气站立。

又有人说，是那机枢派的发明不小心捣鼓失败了，失控的巨型机傀化身钢铁绞肉机械，在众人毫无防备的睡梦之中将山外山上上下下清缴了个干净。

还有一说，是钧天铁卫终于定位到了山外山的位置，终于将这潜伏于大风九章之侧的顽疾一举祛除。但由于官方久久没有发过类似的通告，飘零人的活动也并未就此断决，所以这最后一种传闻很快失了可信度，很少再被人提及。

具体的内情众说纷纭，但山外山在那一天损失惨重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在某位中间人的牵线搭桥之下，那月严氏棺材铺的棺材板子几乎被采购一空，送入了大山之中。许多人跳出来声称自己是该事件的目击证人，编一些离奇的故事以夺人眼球。而真正的亲历者，一名来自泽生阁的药师，却对其中的内情缄口不言。

直至某次辞旧迎新的酒会，天外飘起了微雪，炭火在炉中哔啵作响。酒后三巡，众人都已微醺，这个话题才在不经意间被提及。一名年轻的药师平素爱看飘零人话本，得知身边人竟与该事件有关，双眼放光，缠着要了解真相。年长药师此时才缓缓开口。

“他们都猜错了。那只不过是秽蚀引发的惨剧。”

“秽蚀？那是什么？”

年长药师看着学徒略带稚气、面色红润的脸庞，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你在皓京土生土长，未曾出过远门，自然不知。要是到了外界，比如那隔海之遥的海伯利亚帝国，那里的人可是个个闻秽蚀色变哟。”

“就连我们泽生阁无所不能的祖师呀，也是研究了半辈子，才稍见着些眉目。这药理学问，你才刚刚入门。等你学得深入些，就能了解到秽蚀的全貌了。”

“我们华胥人三生有幸，在太皓神君的庇佑下，秽蚀早被隔绝了。那飘零人也是自作自受，他们妄图发明一种机枢，把大风九章隔离出去，那秽蚀岂不是就复返了？”

“可是……飘零人不都有十八般武艺吗？那个叫秽蚀的玩意……就这么厉害吗？”

“纵使他们有些武艺傍身，但一下子毫无准备，仓皇应对，又如何敌得过？华胥人对秽蚀早已不再警惕，那患病的姑娘又自幼轻微失聪，所以当她出现知觉丧失的秽蚀前兆时，没有人意识到她的危险。”

“她转化成的秽兽也凶险得很，种种阴差阳错之下，最后才死了那么多人。”

“唉……但依我看，那些飘零人也并非是什么恶人。他们不过是想跳出常规，看一看这另辟蹊径的人世间，却在不经意间付出了过于惨烈的代价。”

“他们只不过是些可怜人罢了。”

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

自从煜明成为应天尉后，几乎再无人得知他的真名，似乎他的一切过往都随着这个身份而烟消云散。

讽刺的是，此时还能把“煜明”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中的，反而是微茫市那些常年游荡在大风九章边缘钻空子的精明人士。

在数次打交道后，这些黑市中人四处宣扬煜明的姓名、衣着特征，甚至连他在山外山作为飘零人的过往也被他们扒得八九不离十。从以武犯禁到替天执法，这离奇的身份转变很快在微茫市中引起了一阵兴奋的骚动，甚至有人发出了感同身受的唏嘘。当他们准备深入利用这件事情，做一些文章时，虬先生带着意义不明的笑容叫停了他们的心思。

某种意义上，这些黑市中人反而比景仰应天尉的规矩群众更加了解煜明作为一个“人”的存在。

碍于大风九章的命令，煜明难免会接到手刃飘零人的任务。

大多数飘零人还记得曾经与自己并肩的伙伴。而当煜明叛出山外山投靠大风九章之后，昔日情谊迅速转变成了熊熊的怒火。煜明了解他们的一招一式，对方也熟稔煜明的枪法。每每见面，便是一场同室操戈的悲剧。但鉴于大风九章的神力加持，最终总是煜明占了上风。

交手时，煜明从不回应他们愤怒的诘问，只是把自己当做太皓的提线傀儡，机械地将一切交由神君定夺。

煜明已经忘却自己曾为多少昔日同伴的尸体阖上双眼。他唯一能做的是收敛他们的尸骨，为他们在旷野中立一个简单的坟冢。

在他离开山外山后，为了防止基地的位置泄漏，留下的同伴将他掌握的入口全数进行了更改。他已经再回不去那个曾经他称之为家的地方。煜明无处归还遗物，只能在原地吹一支送行的笛曲。笛声呜咽，在晚风中暗暗飘了很远，直到被漆黑的夜幕完全吞噬。

煜明不情愿地为不夏保留了很多秘密，这些秘密让煜明耳朵都听出茧子来。

但有一个秘密，不夏只告诉过苏乙。她们认识的时间虽不算长，辈分也差得远，却因同龄少女的身份而格外亲近。

不夏打算在自己的成年仪式上给煜明准备一份“大惊喜”，至于惊喜的内容，不夏决定暂时保密。

那刻舟呢？苏乙问。

没他的份，不夏果断地说。

过了一会儿，不夏扭捏地补充，自己闯过很多祸，也给大师兄添了很多麻烦，她对这点心知肚明。二师兄是陪自己一起闯祸的，每次只能靠大师兄收拾自己留下的烂摊子，她一直过意不去。在她心中，大师兄就和自己真正的兄长一样。所以她想准备一份大礼，好好地回报一下大师兄。

不夏没能撑过自己的成年仪式。苏乙也没把这件事再告诉过任何人，她让这个不得而知的秘密永久烂在了自己的心中。

纵然世人提及飘零人便极尽夸大之词，将他们视为满手染血的凶恶之徒。但大多数飘零人只是向往着惩奸除恶，肆意自在，却未必沾染过什么人命官司。

在山外山惨案中亲自手刃师妹，是煜明第一次杀人。长枪刺破胸膛时的微微阻滞感，使他终身难忘。

成为太皓的代行者后，杀人于煜明只是一种机械的工作，他已经再数不清有多少亡魂在自己的长枪之下殒命。但每次拔出长枪时，煜明都会恍然回想起第一次杀人的那个瞬间。

煜明曾以为时光在自己身上已经停滞，他将永久定格在过去手染鲜血的那个时刻，背负着终生不能忘却的罪孽。

直到有一天，他恍然发现梦境中师父和不夏的面孔已经模糊不清。

那天醒来后，煜明怔忡了许久。

原来逝者如斯，无论被留下的人作何感想，时光依然奔流不息，将一切抛在身后，不舍日月。

清醒对于煜明来说堪称一种连绵无尽的刑罚，而睡眠只是漫漫清醒时光之间的注脚。只有在偶尔陷入的梦境之中，煜明才能够忘却一切，恍然坠入旧日回忆当中。

加入山外山的人，大抵是有着血海深仇的过往，抑或有足够崇高的不羁理想。煜明和这两者格格不入。

那时的他是个半大的少年，身材已经拔高，不苟言笑，循规蹈矩，总是板着一张脸。可惜声音还处于换声期，偶尔克制不住飘出几个破锣音。少年对此暗自不满，于是更少开口说话。

煜明的父母都是规矩人士，不过是华胥芸芸织星客中的一员。煜明从小受父母言传身教，对飘零人偶有耳闻，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他们产生什么交集。直至父母病逝前，临终托付之际，煜明才得知他们竟于年轻时协助过飘零人的行动。直至母亲怀孕，父亲为了家人平安才退出这一协助者行列，自此明哲保身，不再插手。

父母的临终遗言将煜明托付给了该时期结识的生死之交——宴山亭。他们没有给煜明表态的机会，煜明也不想违背父母最后的心愿。收拾完后事，同那个初次相识的落魄男人向着父母的墓碑拜过三拜之后，煜明就跟着他来到了那离经叛道的山外山地界。

初次离家，来到陌生环境的煜明越来越沉默寡言，更少展露内心的想法。他自以为将心思收敛的很好，宴山亭实际一看就穿。

宴山亭叫他不用拘泥于那些传统尊师重教的礼节，煜明只是当场应下，实际依然如常。甚至变本加厉，晨昏定省，垂手恭立一个不落。

他这般假清高的行径自然引起了山外山其他半大小子的不满。山外山收养的多是孤儿，其中不乏心思敏感偏激者，认为煜明这“丧家犬”成天垮着个脸，看不起他们。这摩擦很快发展成了一场械斗。

对方有些拳脚基础，不须什么时间，煜明便体会到了人生中第一次惨败的滋味。

人已经散尽了，只剩煜明还留在原地。他有些狼狈地趴在地上，昨晚才下过雨，湿润的土壤混着细小的枝叶沾满了他的全身，腐殖的难闻气味在他鼻腔中无限放大。煜明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斗中被什么磕到了，现在那个位置一跳一跳地生疼。

落叶被踩踏，发出了清脆的咯吱声，有什么人正在从远处走来。鞋面在煜明的视野中放大，最后停在了他面前。

煜明抬眼望去，竟是宴山亭寻来，正蹲在自己身前，戏谑地望着自己。

“打输了？”宴山亭问。

煜明冷冷看着他，自然是不开口。

“怪疼的吧？要不要为师帮你教训教训那些小子？”

煜明咬着牙撑起了上半身，好歹看着宴山亭可以不用那么费劲，摇了摇头，“不用。”

“那为师传授你两手，你自己练练，下次去找回场子？”

“上天的诫律说，打架是不对的。”煜明沉默半晌，吐出一句。

“你这小闷葫芦，怎生了这么一根死脑筋。”

“你若不争，可旁人争。此时对与不对又有何用，你向这世间诉冤又有何用呢？凛风吹折细枝，虎豹扑食兔子，可曾考虑过后者的想法？”

“你若能将旁人按在地上打，可你选择不打，此时你才能说，打架是不对的。”

煜明垂着头，似是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

“小子，自你父母将你托付给我，为师还尚未尽起传道授业的责任。如今，为师就要教你第一课。”

“人生一世，做到无悔，最为难得。”

“但如何无悔？若是重要之人于你眼前受害，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此时憎恨自己不通武艺，岂不是为时已晚？”

“先自立，有一技傍身，极尽人事才能问心无愧。”

煜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至宴山亭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煜明挣扎站了起身，一丝不苟地拍掉了身上的泥土，然后对宴山亭长长地行了一个拜师礼。

“弟子愚昧，承蒙恩师不吝赐教。”

宴山亭倒是一点也不谦虚，哈哈大笑着受了礼，这次他没有制止煜明的礼节。

山间里寒来暑往，不经意间，煜明已经成长为一名芝兰玉树的青年男子。他度过了变声期，为人处世也愈发沉稳。

煜明跟着师父习枪，一身武艺进步神速，后来又多了个名叫刻舟的师弟。

他皱眉的时间变多了，在他自己没察觉到的时候，笑的次数也变多了。

不知不觉中，煜明在自我称呼时，总会在前面加个前缀。现在的他会介绍自己为山外山的煜明。

自从将不夏收入师门后，煜明迅速感到自己开始心力交瘁。

刻舟前有一个老不吝的师父，他一时半会儿还挑战不得，后有个一板一眼的木头师兄成天管教自己，平时浑身不得劲。如今有了小师妹和自己厮混，刻舟简直是全身的活络心思都醒了。

而不夏自称“天生顽劣”，也确实没折了这个名头。二人一拍即合，天天逃课，上山掏鸟窝，下水炸河鱼。山外山周遭的野兽在三里外闻到两人的气味便要撒足狂奔，飞的游的走的，没一个敢招惹这俩煞星下凡。不过不得不说，比起寡言守矩的煜明，这两人倒是更有宴山亭高徒的风范。

武场的管事和讲学的菡姐长达半年时间压根没见过这对师兄妹的人影，气得将投诉状雪崩般发给煜明。煜明只好亲自出马，将二人捉将回来。久而久之，在这追逃游戏中，不夏的腿脚功夫倒也逐步见长。

刻舟只管捡，不管养。师父又是个讲究自在逍遥的。教导的重负只能落在煜明的肩上。

不夏刚到山外山时，对自己的失聪还有几分在意。但随着她人放开了，眉眼间的神情生动了，这小小的忌讳似乎也不知不觉消失了。她常常拿失聪做借口，今日起床说自己头疼脑热，明日又说自己耳朵听不见了。煜明一开始还会上当受骗，紧张地为她寻医看病，后来逐渐对此习以为常，只是板着一张脸将小师妹押送去武场。

但烦恼也并非这种生活的常态。偶尔在几人惯例的追逃游戏后，师兄妹三人会并排躺在林间草地上。拂过的微风将运动后皮肤表层的汗珠带走，换来清爽的感觉。小师妹神神秘秘地向空中比划，示意煜明看一束恰好落到空地上的阳光，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些对未来的畅想。每当这种时候，煜明会感觉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一直持续下去，也不错。

残阳似血。

纵然山外山位于群山深处，视野向来开阔，但这般绝美的夕阳绝景也是罕见的。

尚未逝去的夕阳不留余力地照射着一切，整个天幕和大地同时被染红，光线甚至给人一种强于正午的错觉。在夕阳红艳刺眼的光线下，煜明一时分辨不出地上那些流淌的液体是什么，它们涓涓地在土壤的低洼处汇成溪流。嫣红的孢子在空气中飘散，如梦似幻，甚至……有些美丽。

如果能够沉醉其中，将这些彻底当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或许能够从眼前一幕的可怕之中逃离吧。但煜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如今并没有这样的资格。他必须认清现实。

眼角余光里，煜明看到自己的师父正仰躺在岩块边，他被洞穿的腹腔大开，血肉残块随意飞溅在周围的地面上，其中甚至还有半截肠子。师父最为钟爱的袍子此时已经破碎浸满血水，平时总是随身带着的酒壶此时也消失无踪。煜明曾看过这个男人醉到不省人事很多次，早已能够熟练地把在地上喝得烂醉如泥的他扛回家，但煜明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严肃的表情。纵使气息已然消逝，他的双目依然睁着，似乎直到看到弟子最后一面才能够瞑目。师父前几天在与应天尉的交手中受了伤，此时本应躺在床上休养，而非衣衫褴褛地阵亡在这里。煜明的太阳穴突突地疼着，眼眶快要因为巨大的压力而裂开。

他不知道前因后果。他只知道面前这个挥舞着触手的可怖妖物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煜明……”垂死的飘零人拉着他的衣角，艰难地吐出最后的告诫，“别过去，那是、那是不夏……”

两个时辰前，他还在赶赴皓京，为最近连连喊痛的师妹去请泽生阁的药师。如今那药师看到山脚下的迹象就已经骇然色变，匆匆告辞。作为最后的一分善意，他离开前留下了关于秽蚀的告诫。

纵使有了药师的提醒，煜明依然很难将活泼爱笑的小师妹和面前这个冷酷无情，夺去了十数人性命的妖物联系在一起。

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不言而喻：这个曾经是小师妹的“东西”，从她的身体里苏醒了。它对着毫无防备的老弱妇孺下了手，师父为了保护他们，被迫迎战，死在了这里。煜明唯一不清楚的，是刻舟如今身处何处，为何不见踪影。但他忽又生出一丝侥幸——幸好，幸好他不在。

眼前的妖物已经丝毫看不出人形，但还有一句破碎、几不成型的话语从它的“嘴”中不断重复着。

“师兄……煜明师兄……救救我……”

煜明几乎一阵作呕。直至此时，煜明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吸入了不少孢子，他的体能因此大幅下降。

这句话他此前听不夏说过多遍。其中有戏谑的，有逃课被师父抓包后求师兄解围的，有哭闹蛮横的，也有听觉大幅下降后求着煜明去请药师时说的。其中大多数话语，煜明从未当真。现在他将为自己的缺乏行动付出代价，这是他的罪孽。而眼下，虽然已经为时过晚，煜明开始行动。

在孢子完全将他的四肢麻痹之前，煜明缓慢但坚定地提起了长枪，向那个生物刺去。妖物悲鸣了一声，却没有躲闪。煜明使了使力，将枪头拧转了一下，更深地贯穿了它。妖物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挣扎，它尖锐的触须屡次划过煜明的手臂，发出足以刺破耳膜的爆鸣，孢子从妖物的口器中涌出，数量前所未有，几乎要将煜明的视野漫天蔽野地遮盖住。

煜明在那一刻什么也没有想，也没有做任何防护的尝试，他只是使出全身的力气将长枪牢牢钉死在岩壁上。中途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失败，双臂已经铁铸一样和长枪焊死在一起，但不知道多久时间过去之后，从枪上传来的力道逐渐减弱，妖物停止了挣扎。煜明松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竟一时忘了该如何松开长枪，虎口已经因此前的力道裂开，湿滑的汗水将皮肤黏在了长枪上。

煜明定定地看着在自己脚底汇集的溪流，残阳已经快消逝了。现在他可以断言，这些都是血，是他同伴的身体中流淌而出的血液。

而今后，他的脑海中将一次次重复地闪过相似的画面，这将成为他永世摆脱不了的噩梦。

那一天，煜明跟着狩月人的身影，不知不觉走回了山外山。

山外山的草木比他在的时候有了些许变化，营地里添了些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见到他时总是横眉冷对的徐泓不在，或许是下山省亲了。

原先大风九章如芒在背的威胁已然消散，整个山外山上下散发着松散又惬意的气息。

刻舟见到他来，先是不可置信，继而大喜过望。拉着他絮絮叨叨了几个时辰。

煜明初始还有些无所适从的生疏感，保持着疏离的客气。但最终还是在刻舟持之不懈的招惹下落败，没能忍住，像过往一般用枪柄揍了一顿师弟。

事毕，已经是月朗星稀。刻舟拿了一壶酒，二人在竹林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一时相对无言。多少往事，都付笑谈中化去。

应天尉的威名在华胥赫赫可知。作为天意的代行者，他们所过之处，有雀跃，有景仰，但更多的情绪是敬怕和畏惧。无论他们走到哪里，人们都会像潮水般分开在两侧，安享着应天尉带来的庇护的同时，他们也对那如影随形伴随而来的死亡和纷争避之不及。

人们对应天尉的事迹津津乐道，却从未知道过哪怕一名应天尉的真名。被问及这个问题时，他们会皱着眉头，试图回想起哪个身边人被蒙召进入大风九章的鲜活事例，最终放弃从记忆中大海捞针的尝试，喃喃地感慨两声天威不可探测作为结尾。而应天尉大都戴着以狴犴为外形的狰狞兽型头套，将自己原本的有龙氏面容隐藏于迷雾之下，这使他们的形象更加模糊不清。

黑发玄袍，露出原本面容的煜明在应天尉中近乎异类。他总是神情漠然，独来独往，只是径直前往案发现场，不与旁人多做牵扯，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见的次数多了，人们在不知不觉中记住了这个身影。

很少有人听过玄衣应天尉说什么话。多数都是误入缉凶惩恶现场的人，被他下了客气而疏离的驱逐令。只有一个例外——有个见过煜明的小孩子坚称“黑色的大哥哥人很好”。

“那天宝儿追着一只蜜蜂跑，一抬头不小心看到有人拿着刀枪在打来打去，懵住了。结果大哥哥一下子冲出来，挡在宝儿面前，帮宝儿挡下了坏人的攻击！”

“那是宝儿第一次看见应天尉！宝儿激动地对大哥哥说，他好威风，宝儿以后也要成为像他一样威风的应天尉！”

“不过……当宝儿说了这句话后，大哥哥却没有夸宝儿，反而说了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好像是什么，做应天尉就是身陷灵……灵鱼？让宝儿不要学……”

“灵鱼？什么灵鱼？莫非是身陷囹圄……？”

“不对不对，应天尉怎么会说这种话呢。为太皓当差，那可是光耀门楣的事情，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些话被归于孩童的臆想，围观者无人信以为真，打趣了几句后就四下里散去了。只留下那小孩子在原地撇了撇嘴，想哭，又立即被飘过的糖人香味吸引走了注意力。这件事自此无人提起，被遗忘在了琐碎的秋日午后。

要论皓京城中最受欢迎的话本题材，应天尉因遐想空间充足，群众基础广泛，当仁不让地位列第一。每月关于应天尉的话本层出不穷，但大多数都是徒劳堆砌文字的庸碌之作，在听众中激不起什么水花便草草下市。

在这推陈出新的激烈竞争当中，一场新近落笔的话本首演一反常态，在皓京城内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乱。

话本本身攀上了近期情节创作大胆狂妄的风潮，以玄衣应天尉为创作原型，杜撰了一则凡人女子恋慕上应天尉，千方百计试图与其成婚，形势大好之际，女子却因尝试旁门左道触犯了大风九章，应天尉将女子亲自手刃的故事。

说到故事高潮处，台上评说道：“那玄衣应天尉本是无心无情，如同石头里蹦出来一般，怎会对凡人有所留恋？自是眼都不眨地一枪斩去！”

台下一人拍案而起，大喝道：“满口胡言！师兄才不是你说的这种人！”

他随身带着的东西咣当一声掉到地上。包裹布散开，剑的寒光一闪即逝。眼前的不羁男子赫然是一位飘零人。

围观群众惊吓，心道这说书先生如何惹了眼前这位飘零人，担心受到牵连，纷纷做鸟兽散。掀翻的桌板旁瓜子话梅散了一地。

台上的说书先生吓得两股战战，后撤时一个不慎直直栽了个大跟头。再试图站起来逃命时，自个儿不争气的双腿竟是纹丝不动，已经软的如面条一般。他只能听天由命地闭上双眼，以快到难以听清的语速拼命念着“太皓神君保佑，太皓神君保佑……”仿佛这六个字就能够成为他的保命符。

城中巡逻的狴犴几息后就赶到了现场。但这飘零人硬是不解气，顶着狴犴的攻击又施施然连骂了数句，才在狴犴不断聚集的压力下逃离现场。据后来的目击者转述，那天十数只狴犴追着那飘零人绕着跑过了大半个皓京城，场面颇为壮观，堪称执律阁脚下半年不见的奇景。

宴山亭不声不响地多了个女徒弟，煜明和刻舟不声不响地捡了个小师妹。这在山外山本不至于是什么新鲜事。但由于刻舟的闹腾和嘴上没把门，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迅速地传遍了整个山外山。

“我跟你们说啊，那晚上我和师兄出门钓鱼，想着要熬锅鱼汤改善一下伙食。结果你猜怎么着？！”

“那钓钩刚一下水，就缠到了什么物体。我以为有惊世大鱼咬钩，铆足了力，满心期待地对那钓竿使劲。结果竟钓上来一个小孩，把我好端端一根钓竿都压断了！”

“我让她赔我一条惊世大鱼，这小孩听不懂，不理睬我。师兄硬要把她留下来。我就只好退而求其次，把她收作小师妹。师兄说，等着把她养结实了，再派她去捉鱼，到时候可得加倍奉还，赔我们十条大鱼才行！”

熟悉师兄弟二人的人就会发现刻舟的小心思：兴许是也觉得煜明的沉稳更能彰显风度，所以刻舟故意把师兄干的事说成自己干的，而把自己的玩笑话安在了师兄头上。刻舟是那个强烈要求把不夏留下来的人，而煜明原本的主张是查清她的身份，将她送还给家人。

刻舟还对一点略过不表。当煜明试图问出小孩为什么会离奇出现在河里时，小孩垂着头，缄口不言。看着她满身湿透，在夜幕里瑟瑟发抖的样子，煜明没有继续追问。他们找了个地方扎营，点了一堆篝火。等到刚刚钓上来的鱼被煮成了鱼汤，小孩裹在毛毯里，小口小口喝完了撒着胡椒的乳白色汤后，她才愿意缓缓开口。

“我妈和我吵架，一激动把我推进河里了，就这么回事。”

“她是大琴师，我却天生一只耳朵不好，性格也顽劣，损了她的面子。她从来没有想生下过我。那个家，我也不想回了。”

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们至少得知了小孩名叫不夏。

小孩过了许久，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可是大风九章不是不让戕生害命吗，那我妈把我推进河里，会造天谴吗？”

“我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就够了，至于我妈，就好好地当她的大琴师吧。”

煜明想到了什么，眉头一下子紧皱。

煜明找了个机会把刻舟单独叫到一边，严肃地对他说，不夏落水这件事情，自己二人都有责任。

刻舟一时摸不着头脑。直到煜明无奈地提醒他天罗拒风仪的存在，刻舟才装作恍然大悟，但其实还是不甚明白。

煜明只好继续解释道，山外山近期正在野外试验切断大风九章感应的机枢，显然，这一试验生效了。不夏的母亲原本应当受到责罚，当她把不夏推入水中的一刻，狴犴就会开始赶来，但由于他们的出现，因果改变了。

刻舟不在乎这些门门道道，但他从师兄不厌其烦的解释中迅速总结出了一点：师兄愿意将不夏收入师门。他知道这点就够了。

纵使世人都说山外山踪迹难寻，但山外山并未与外界全然断绝往来。总有那么几个行商和游医每隔数月往山外山走一趟，带来生活所需的必要物资。山外山四年前那起惨案的消息因此不胫而走，零星传到了外界，并在流传的过程中变得面目全非。

有人说，山外山发生了一场内讧，意见不合的两派人马拿着兵器从山尾斗到了山顶，从天色将明斗到了落日西沉，最后在那议事区展开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攻防战。破损的兵器和飘零人尸体沿着山道而下一路横陈，最后几乎无人还有力气站立。

又有人说，是那机枢派的发明不小心捣鼓失败了，失控的巨型机傀化身钢铁绞肉机械，在众人毫无防备的睡梦之中将山外山上上下下清缴了个干净。

还有一说，是钧天铁卫终于定位到了山外山的位置，终于将这潜伏于大风九章之侧的顽疾一举祛除。但由于官方久久没有发过类似的通告，飘零人的活动也并未就此断决，所以这最后一种传闻很快失了可信度，很少再被人提及。

具体的内情众说纷纭，但山外山在那一天损失惨重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在某位中间人的牵线搭桥之下，那月严氏棺材铺的棺材板子几乎被采购一空，送入了大山之中。许多人跳出来声称自己是该事件的目击证人，编一些离奇的故事以夺人眼球。而真正的亲历者，一名来自泽生阁的药师，却对其中的内情缄口不言。

直至某次辞旧迎新的酒会，天外飘起了微雪，炭火在炉中哔啵作响。酒后三巡，众人都已微醺，这个话题才在不经意间被提及。一名年轻的药师平素爱看飘零人话本，得知身边人竟与该事件有关，双眼放光，缠着要了解真相。年长药师此时才缓缓开口。

“他们都猜错了。那只不过是秽蚀引发的惨剧。”

“秽蚀？那是什么？”

年长药师看着学徒略带稚气、面色红润的脸庞，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你在皓京土生土长，未曾出过远门，自然不知。要是到了外界，比如那隔海之遥的海伯利亚帝国，那里的人可是个个闻秽蚀色变哟。”

“就连我们泽生阁无所不能的祖师呀，也是研究了半辈子，才稍见着些眉目。这药理学问，你才刚刚入门。等你学得深入些，就能了解到秽蚀的全貌了。”

“我们华胥人三生有幸，在太皓神君的庇佑下，秽蚀早被隔绝了。那飘零人也是自作自受，他们妄图发明一种机枢，把大风九章隔离出去，那秽蚀岂不是就复返了？”

“可是……飘零人不都有十八般武艺吗？那个叫秽蚀的玩意……就这么厉害吗？”

“纵使他们有些武艺傍身，但一下子毫无准备，仓皇应对，又如何敌得过？华胥人对秽蚀早已不再警惕，那患病的姑娘又自幼轻微失聪，所以当她出现知觉丧失的秽蚀前兆时，没有人意识到她的危险。”

“她转化成的秽兽也凶险得很，种种阴差阳错之下，最后才死了那么多人。”

“唉……但依我看，那些飘零人也并非是什么恶人。他们不过是想跳出常规，看一看这另辟蹊径的人世间，却在不经意间付出了过于惨烈的代价。”

“他们只不过是些可怜人罢了。”

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

自从煜明成为应天尉后，几乎再无人得知他的真名，似乎他的一切过往都随着这个身份而烟消云散。

讽刺的是，此时还能把“煜明”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中的，反而是微茫市那些常年游荡在大风九章边缘钻空子的精明人士。

在数次打交道后，这些黑市中人四处宣扬煜明的姓名、衣着特征，甚至连他在山外山作为飘零人的过往也被他们扒得八九不离十。从以武犯禁到替天执法，这离奇的身份转变很快在微茫市中引起了一阵兴奋的骚动，甚至有人发出了感同身受的唏嘘。当他们准备深入利用这件事情，做一些文章时，虬先生带着意义不明的笑容叫停了他们的心思。

某种意义上，这些黑市中人反而比景仰应天尉的规矩群众更加了解煜明作为一个“人”的存在。

碍于大风九章的命令，煜明难免会接到手刃飘零人的任务。

大多数飘零人还记得曾经与自己并肩的伙伴。而当煜明叛出山外山投靠大风九章之后，昔日情谊迅速转变成了熊熊的怒火。煜明了解他们的一招一式，对方也熟稔煜明的枪法。每每见面，便是一场同室操戈的悲剧。但鉴于大风九章的神力加持，最终总是煜明占了上风。

交手时，煜明从不回应他们愤怒的诘问，只是把自己当做太皓的提线傀儡，机械地将一切交由神君定夺。

煜明已经忘却自己曾为多少昔日同伴的尸体阖上双眼。他唯一能做的是收敛他们的尸骨，为他们在旷野中立一个简单的坟冢。

在他离开山外山后，为了防止基地的位置泄漏，留下的同伴将他掌握的入口全数进行了更改。他已经再回不去那个曾经他称之为家的地方。煜明无处归还遗物，只能在原地吹一支送行的笛曲。笛声呜咽，在晚风中暗暗飘了很远，直到被漆黑的夜幕完全吞噬。

煜明不情愿地为不夏保留了很多秘密，这些秘密让煜明耳朵都听出茧子来。

但有一个秘密，不夏只告诉过苏乙。她们认识的时间虽不算长，辈分也差得远，却因同龄少女的身份而格外亲近。

不夏打算在自己的成年仪式上给煜明准备一份“大惊喜”，至于惊喜的内容，不夏决定暂时保密。

那刻舟呢？苏乙问。

没他的份，不夏果断地说。

过了一会儿，不夏扭捏地补充，自己闯过很多祸，也给大师兄添了很多麻烦，她对这点心知肚明。二师兄是陪自己一起闯祸的，每次只能靠大师兄收拾自己留下的烂摊子，她一直过意不去。在她心中，大师兄就和自己真正的兄长一样。所以她想准备一份大礼，好好地回报一下大师兄。

不夏没能撑过自己的成年仪式。苏乙也没把这件事再告诉过任何人，她让这个不得而知的秘密永久烂在了自己的心中。

纵然世人提及飘零人便极尽夸大之词，将他们视为满手染血的凶恶之徒。但大多数飘零人只是向往着惩奸除恶，肆意自在，却未必沾染过什么人命官司。

在山外山惨案中亲自手刃师妹，是煜明第一次杀人。长枪刺破胸膛时的微微阻滞感，使他终身难忘。

成为太皓的代行者后，杀人于煜明只是一种机械的工作，他已经再数不清有多少亡魂在自己的长枪之下殒命。但每次拔出长枪时，煜明都会恍然回想起第一次杀人的那个瞬间。

煜明曾以为时光在自己身上已经停滞，他将永久定格在过去手染鲜血的那个时刻，背负着终生不能忘却的罪孽。

直到有一天，他恍然发现梦境中师父和不夏的面孔已经模糊不清。

那天醒来后，煜明怔忡了许久。

原来逝者如斯，无论被留下的人作何感想，时光依然奔流不息，将一切抛在身后，不舍日月。

清醒对于煜明来说堪称一种连绵无尽的刑罚，而睡眠只是漫漫清醒时光之间的注脚。只有在偶尔陷入的梦境之中，煜明才能够忘却一切，恍然坠入旧日回忆当中。

加入山外山的人，大抵是有着血海深仇的过往，抑或有足够崇高的不羁理想。煜明和这两者格格不入。

那时的他是个半大的少年，身材已经拔高，不苟言笑，循规蹈矩，总是板着一张脸。可惜声音还处于换声期，偶尔克制不住飘出几个破锣音。少年对此暗自不满，于是更少开口说话。

煜明的父母都是规矩人士，不过是华胥芸芸织星客中的一员。煜明从小受父母言传身教，对飘零人偶有耳闻，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他们产生什么交集。直至父母病逝前，临终托付之际，煜明才得知他们竟于年轻时协助过飘零人的行动。直至母亲怀孕，父亲为了家人平安才退出这一协助者行列，自此明哲保身，不再插手。

父母的临终遗言将煜明托付给了该时期结识的生死之交——宴山亭。他们没有给煜明表态的机会，煜明也不想违背父母最后的心愿。收拾完后事，同那个初次相识的落魄男人向着父母的墓碑拜过三拜之后，煜明就跟着他来到了那离经叛道的山外山地界。

初次离家，来到陌生环境的煜明越来越沉默寡言，更少展露内心的想法。他自以为将心思收敛的很好，宴山亭实际一看就穿。

宴山亭叫他不用拘泥于那些传统尊师重教的礼节，煜明只是当场应下，实际依然如常。甚至变本加厉，晨昏定省，垂手恭立一个不落。

他这般假清高的行径自然引起了山外山其他半大小子的不满。山外山收养的多是孤儿，其中不乏心思敏感偏激者，认为煜明这“丧家犬”成天垮着个脸，看不起他们。这摩擦很快发展成了一场械斗。

对方有些拳脚基础，不须什么时间，煜明便体会到了人生中第一次惨败的滋味。

人已经散尽了，只剩煜明还留在原地。他有些狼狈地趴在地上，昨晚才下过雨，湿润的土壤混着细小的枝叶沾满了他的全身，腐殖的难闻气味在他鼻腔中无限放大。煜明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斗中被什么磕到了，现在那个位置一跳一跳地生疼。

落叶被踩踏，发出了清脆的咯吱声，有什么人正在从远处走来。鞋面在煜明的视野中放大，最后停在了他面前。

煜明抬眼望去，竟是宴山亭寻来，正蹲在自己身前，戏谑地望着自己。

“打输了？”宴山亭问。

煜明冷冷看着他，自然是不开口。

“怪疼的吧？要不要为师帮你教训教训那些小子？”

煜明咬着牙撑起了上半身，好歹看着宴山亭可以不用那么费劲，摇了摇头，“不用。”

“那为师传授你两手，你自己练练，下次去找回场子？”

“上天的诫律说，打架是不对的。”煜明沉默半晌，吐出一句。

“你这小闷葫芦，怎生了这么一根死脑筋。”

“你若不争，可旁人争。此时对与不对又有何用，你向这世间诉冤又有何用呢？凛风吹折细枝，虎豹扑食兔子，可曾考虑过后者的想法？”

“你若能将旁人按在地上打，可你选择不打，此时你才能说，打架是不对的。”

煜明垂着头，似是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

“小子，自你父母将你托付给我，为师还尚未尽起传道授业的责任。如今，为师就要教你第一课。”

“人生一世，做到无悔，最为难得。”

“但如何无悔？若是重要之人于你眼前受害，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此时憎恨自己不通武艺，岂不是为时已晚？”

“先自立，有一技傍身，极尽人事才能问心无愧。”

煜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至宴山亭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煜明挣扎站了起身，一丝不苟地拍掉了身上的泥土，然后对宴山亭长长地行了一个拜师礼。

“弟子愚昧，承蒙恩师不吝赐教。”

宴山亭倒是一点也不谦虚，哈哈大笑着受了礼，这次他没有制止煜明的礼节。

山间里寒来暑往，不经意间，煜明已经成长为一名芝兰玉树的青年男子。他度过了变声期，为人处世也愈发沉稳。

煜明跟着师父习枪，一身武艺进步神速，后来又多了个名叫刻舟的师弟。

他皱眉的时间变多了，在他自己没察觉到的时候，笑的次数也变多了。

不知不觉中，煜明在自我称呼时，总会在前面加个前缀。现在的他会介绍自己为山外山的煜明。

自从将不夏收入师门后，煜明迅速感到自己开始心力交瘁。

刻舟前有一个老不吝的师父，他一时半会儿还挑战不得，后有个一板一眼的木头师兄成天管教自己，平时浑身不得劲。如今有了小师妹和自己厮混，刻舟简直是全身的活络心思都醒了。

而不夏自称“天生顽劣”，也确实没折了这个名头。二人一拍即合，天天逃课，上山掏鸟窝，下水炸河鱼。山外山周遭的野兽在三里外闻到两人的气味便要撒足狂奔，飞的游的走的，没一个敢招惹这俩煞星下凡。不过不得不说，比起寡言守矩的煜明，这两人倒是更有宴山亭高徒的风范。

武场的管事和讲学的菡姐长达半年时间压根没见过这对师兄妹的人影，气得将投诉状雪崩般发给煜明。煜明只好亲自出马，将二人捉将回来。久而久之，在这追逃游戏中，不夏的腿脚功夫倒也逐步见长。

刻舟只管捡，不管养。师父又是个讲究自在逍遥的。教导的重负只能落在煜明的肩上。

不夏刚到山外山时，对自己的失聪还有几分在意。但随着她人放开了，眉眼间的神情生动了，这小小的忌讳似乎也不知不觉消失了。她常常拿失聪做借口，今日起床说自己头疼脑热，明日又说自己耳朵听不见了。煜明一开始还会上当受骗，紧张地为她寻医看病，后来逐渐对此习以为常，只是板着一张脸将小师妹押送去武场。

但烦恼也并非这种生活的常态。偶尔在几人惯例的追逃游戏后，师兄妹三人会并排躺在林间草地上。拂过的微风将运动后皮肤表层的汗珠带走，换来清爽的感觉。小师妹神神秘秘地向空中比划，示意煜明看一束恰好落到空地上的阳光，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些对未来的畅想。每当这种时候，煜明会感觉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一直持续下去，也不错。

残阳似血。

纵然山外山位于群山深处，视野向来开阔，但这般绝美的夕阳绝景也是罕见的。

尚未逝去的夕阳不留余力地照射着一切，整个天幕和大地同时被染红，光线甚至给人一种强于正午的错觉。在夕阳红艳刺眼的光线下，煜明一时分辨不出地上那些流淌的液体是什么，它们涓涓地在土壤的低洼处汇成溪流。嫣红的孢子在空气中飘散，如梦似幻，甚至……有些美丽。

如果能够沉醉其中，将这些彻底当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或许能够从眼前一幕的可怕之中逃离吧。但煜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如今并没有这样的资格。他必须认清现实。

眼角余光里，煜明看到自己的师父正仰躺在岩块边，他被洞穿的腹腔大开，血肉残块随意飞溅在周围的地面上，其中甚至还有半截肠子。师父最为钟爱的袍子此时已经破碎浸满血水，平时总是随身带着的酒壶此时也消失无踪。煜明曾看过这个男人醉到不省人事很多次，早已能够熟练地把在地上喝得烂醉如泥的他扛回家，但煜明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严肃的表情。纵使气息已然消逝，他的双目依然睁着，似乎直到看到弟子最后一面才能够瞑目。师父前几天在与应天尉的交手中受了伤，此时本应躺在床上休养，而非衣衫褴褛地阵亡在这里。煜明的太阳穴突突地疼着，眼眶快要因为巨大的压力而裂开。

他不知道前因后果。他只知道面前这个挥舞着触手的可怖妖物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煜明……”垂死的飘零人拉着他的衣角，艰难地吐出最后的告诫，“别过去，那是、那是不夏……”

两个时辰前，他还在赶赴皓京，为最近连连喊痛的师妹去请泽生阁的药师。如今那药师看到山脚下的迹象就已经骇然色变，匆匆告辞。作为最后的一分善意，他离开前留下了关于秽蚀的告诫。

纵使有了药师的提醒，煜明依然很难将活泼爱笑的小师妹和面前这个冷酷无情，夺去了十数人性命的妖物联系在一起。

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不言而喻：这个曾经是小师妹的“东西”，从她的身体里苏醒了。它对着毫无防备的老弱妇孺下了手，师父为了保护他们，被迫迎战，死在了这里。煜明唯一不清楚的，是刻舟如今身处何处，为何不见踪影。但他忽又生出一丝侥幸——幸好，幸好他不在。

眼前的妖物已经丝毫看不出人形，但还有一句破碎、几不成型的话语从它的“嘴”中不断重复着。

“师兄……煜明师兄……救救我……”

煜明几乎一阵作呕。直至此时，煜明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吸入了不少孢子，他的体能因此大幅下降。

这句话他此前听不夏说过多遍。其中有戏谑的，有逃课被师父抓包后求师兄解围的，有哭闹蛮横的，也有听觉大幅下降后求着煜明去请药师时说的。其中大多数话语，煜明从未当真。现在他将为自己的缺乏行动付出代价，这是他的罪孽。而眼下，虽然已经为时过晚，煜明开始行动。

在孢子完全将他的四肢麻痹之前，煜明缓慢但坚定地提起了长枪，向那个生物刺去。妖物悲鸣了一声，却没有躲闪。煜明使了使力，将枪头拧转了一下，更深地贯穿了它。妖物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挣扎，它尖锐的触须屡次划过煜明的手臂，发出足以刺破耳膜的爆鸣，孢子从妖物的口器中涌出，数量前所未有，几乎要将煜明的视野漫天蔽野地遮盖住。

煜明在那一刻什么也没有想，也没有做任何防护的尝试，他只是使出全身的力气将长枪牢牢钉死在岩壁上。中途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失败，双臂已经铁铸一样和长枪焊死在一起，但不知道多久时间过去之后，从枪上传来的力道逐渐减弱，妖物停止了挣扎。煜明松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竟一时忘了该如何松开长枪，虎口已经因此前的力道裂开，湿滑的汗水将皮肤黏在了长枪上。

煜明定定地看着在自己脚底汇集的溪流，残阳已经快消逝了。现在他可以断言，这些都是血，是他同伴的身体中流淌而出的血液。

而今后，他的脑海中将一次次重复地闪过相似的画面，这将成为他永世摆脱不了的噩梦。

那一天，煜明跟着狩月人的身影，不知不觉走回了山外山。

山外山的草木比他在的时候有了些许变化，营地里添了些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见到他时总是横眉冷对的徐泓不在，或许是下山省亲了。

原先大风九章如芒在背的威胁已然消散，整个山外山上下散发着松散又惬意的气息。

刻舟见到他来，先是不可置信，继而大喜过望。拉着他絮絮叨叨了几个时辰。

煜明初始还有些无所适从的生疏感，保持着疏离的客气。但最终还是在刻舟持之不懈的招惹下落败，没能忍住，像过往一般用枪柄揍了一顿师弟。

事毕，已经是月朗星稀。刻舟拿了一壶酒，二人在竹林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一时相对无言。多少往事，都付笑谈中化去。

生辰？我从未重视过这种事情——既然我已经选择守护大风九章，那么就是选择将死生置于度外。

......不过，你听到祝福，是会笑的吧：生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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