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亭认得旧门上那个节疤,他当初亲手拿刨子刨过。
如今门板已经画成一幅大水救人的图。
七条船画得很小,船头的梁四海却大得出奇,刚好那块木节疤给他当一只眼睛。
鸣鸾看了一会儿,道,“当时水再涨一尺也不怕。咱们上他另一条胳膊坐着好了。”
苏暮鹧在那只眼睛旁推了两下。
门里有人移开板凳,请他们进去。“这个时候才到,可惜我的茶泡早了。”
袁先生拿着茶壶,身边已有四只碗。
他让鸣鸾把剑搁在一串咸鱼旁边,才转身将门抵好。
他干这一行,最少见的就是敢敲门来找他的贼,这几个勉强也算。
“梁四海白天请我替他守银钱,说怕存户抢。等我来一看,哟,请了这么大一尊门神,连个铜钱也不给我剩。你们来了正好,我也想看看他叫我究竟替他守点什么。”
他给三人各倒半碗茶,自己那碗留在壶里暖着。
“老刘给我娘做过一回素席。到她咽气,还惦记他烧的茄子。那天去拿人,进的是他的门,我心里也难受。天亮我要交差,到时候诸位自己走。眼下还有一个时辰,看看柜子,看看信,总有一样能叫他少吃点冤枉。”
鸣鸾说起从后门运走的重箱。
袁先生从桌角抽出一张边缘盖着印的货帖,“那是外埠客商托运的现银,信局照数送上安渡,我也验过封。你们找他还钱的,千万别同这笔搅在一起。”
鸣鸾记下这句话,转身替苏暮鹧移开一盏灯。
白日运进来的酒坛如今都码在窗下,一扎扎旧信塞了进去,旁边搁着几只空钱匣。
三个人往外搬,搬了足有两三百封,一多半都给拆过。
鸣鸾翻出他托人从海外寄回来的三封。一封写在客店赊来的薄纸上,另一封刚写了头一句,人逢大浪,半行字斜出纸边。
他重新摸到那几笔,只觉得连写信那天桌上凉了的菜都记了起来。他没翻给朋友看,找块布包好,揣在怀里。
“怎么不烧,留着招鬼?”他说。
“我也问过。”货架后头出来个穿厚布鞋的,陆绫。“东家舍不得。遇上有人来寻闺女,问她哪边耳朵有颗痣,我们就得从信里翻给他听。真事讲对一桩,旁的事他也就信了。你瞧这小木鱼,原是标给一时找不到主人的信。进了这个栈,再难有人来找。”
几人将账摊到窗下,从闹大水的那年看起。
那一场水冲断了河道,两岸有人困在屋顶上,连喊一声救命的力气也快没了。
梁四海从柜里拿了客人寄放的银子,雇船、买月髓,接回八十七条性命。
水退了,两位老镖师一死一伤,满栈的货又毁了一半。
这笔钱当时确实还不出来。后来生意渐渐好转,第三年秋天,一趟运盐就有望把账填平。
可接下来换了本红账,写的是一条船的名字,安渡。
窗外河心停着的就是安渡。
满船灯一亮,活像渡口另开了一条带窗的小街。
货和月髓动力舱都在下层。上层让人乘坐,走惯了船的客人都爱要临水的座。
造船那阵,梁四海将好几条旧船的好木料都用上了,又订了新的月髓机,前后垫进去的钱,抵得过他大半副家当。
渡口人哄小孩都说,把青菜吃净,就带你上安渡瞧瞧。
“给那八十七人算笔账,肯分担的人还些,不肯的算了,总比拿旁人的银子填要好吧?”她问。
“有人送来过。”陆绫翻出七八张回条,“东家全退回去了。有个逃出水的人卖掉一条耕牛,亲自把钱递到他跟前。他越过桌子叫了声大哥,说你若叫人知道我当初拿人家的钱救你,我往后可怎么走这条街?那人眼也红了,当场把钱收了回去。”
欠下的还是欠着。
一匹布到了柜上,老梁把它卖掉,拿钱去补上一家的账。
下回又从哪里变一匹布还人,他倒总有主意。
这样过了几年,信局的房子越来越阔,木鱼底下的信也越来越多。
何三娘有张回单,上头就四个字,“收书一封”。底下乌黑一个指印。
柜上拿这张纸销了整年的寄信账,银子进来多少、出去了多少,没有一个字。
袁先生把单子摊平,说,“要是有人怪这位老太太当初怎么肯按印,你们只问他一句,见儿子来信时,有几个人先翻过来找银子?”
屋角忽然响了一声,袁先生端灯过去。一个大空瓮里竟蹲着个人,头上磕起个青包。正是给他们推来独轮车的谷穗。
她一手搂着一包衣裳一手举高,赶紧说,“钱匣子我没碰。真的。我只想找我爹的字。”
谷穗父亲在外埠替人搬盐,小时候描过样,最会一笔画只歪脖鸭子。
外婆认不得字,每逢信上画着鸭子,就晓得是自家女婿来的。
老人家半个月前才***,临走还要带上那几只鸭子。
谷穗听人说有假信,才摸进来找她爹真正寄过的东西。
她翻了三个瓮,认出件蓝格夹袄,拆开来,里头有一把缺齿的骨梳,还有一张她父亲做长工的契。
“我爹是不是还活着?”她问。
契后记有年月。
袁先生逐个字念给她听,她爹是前年冬天死在工上的,工友还凑了笔钱,托信局买口上好棺材。
最后那两年,家里白等了。
谷穗把衣袄叠起来,搂在怀里,坐了一会儿,又把膝上那个陌生的小银铃放回瓮里。“这件不是我家的。下个来找的人别空跑一趟。”
门外又响了三声,像拿拐杖敲的,是邢九用伞柄打招呼。
白天脸上那朵牡丹洗掉了,鼻尖还红着。
他将伞挟在胳膊底下,腾出手放下托盘。
四碟青花小菜是老刘开张前他送去的同一套,三个完好的盘底各有一个字,分别是灯、船、酒,第四只却是后来配的。
“本来那只叫我给端上红漆桌,席上碎了,现今在苏姑娘袖里。陆家妹子刻个字叫我给七哥搁好,她以为能保住他。我也以为能。”
他摊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庄契。
是梁四海近日给他的,东河上好水田十六亩,还说邵七快回来了,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
邢九原以为这回在众乡亲面前,梁四海总算能张口,承认欠人家几两银子。
“在老刘店里的时候,后厨有一阵只我和四哥。老刘做好的菜,他端了回去,回头看我一眼,说往后吃田里的饭吧,别再跑船了。”
邢九把伞搁到瓮边,“我拿过他的田,又想到这条命也是他给我捞回来的,我竟真就闭了嘴。”
“你肯出来当面指他吗?”袁先生问。
邢九摇了摇头。鸣鸾有点忍不住,袁先生按下他的手,要他听完。
“地契只能证明我收过地。你问我眼见着他害人了吗?我没见到。如今我说害人的准是他,他说我吃里扒外,街坊凭什么信我?明儿他要在安渡上摆谢罪酒。你替我找个大家都听得清的位置,我要当面问问他。他那点眼色我瞧了半辈子,总得听他亲口说一回。”

抹茶盖饭
。
提灯舞桃花
。
大肥鱼的用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