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执政官兼带刀侍卫长墨云的一天,是从天不亮就开始的。
卯时三刻,他准时出现在皇宫东偏门的侍卫值房里,换下便服,穿上那身银线绣狼的侍卫长甲胄。值房里已经聚了七八个换班的弟兄,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口称“大人”。墨云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昨夜的巡查记录,一页一页地看。谁家的马车半夜递了牌子进宫,哪个偏殿的炭火出了岔子,西华门的值守报上来一个形迹可疑的货郎,盘查后无事,放了。
他看得仔细,看完之后提笔批了几条,抬头问当值的副手:“西华门那个货郎,查过路引没有?”
“查了,是城东织造坊的帮工,给宫庭里送丝线的。”
副手愣了一下,讪讪道:“这个……我倒是没细问。”
墨云没再说什么,只把这条记录折了个角,夹进一旁的文牍匣里。这种事每天都有,底下人觉得他吹毛求疵,上面人觉得他小题大做,但他照批不误。带刀侍卫长这个位置,皇帝把身家性命交到他手上,他不能只做表面文章。虽然——墨云自己心里清楚——皇帝交到他手上的这份信任,怕是还没有交给其他人的多。
辰时换班,他脱下甲胄,换回那身暗青色官袍,从侍卫值房出来,往枢密院方向走。刚出东偏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墨云大人!可算等着您了!”
来人是索拉努斯副帝的书记官,姓马尔基,手里捧着一摞文件。墨云认得他,也认得他背后站着谁,便站定了,面上带笑:“马尔基大人,这么早?”
“不早了不早了,副帝大人昨儿夜里看了您递上去的皇宫冬防条陈,有几处想跟您商榷商榷。”马尔基把文件往他面前一递,手指头点着其中一页,“您看这里——您要增派三队巡骑,沿皇城根儿夜巡,副帝大人觉得,这个开支嘛……是不是可以从城中驻军的冬饷里匀?”
墨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笑意不减:“副帝大人体恤国库,下官佩服。只是城中驻军的冬饷是军事执政官那里定的额度,下官要是动了,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马尔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堆上来:“那是那是,我就是传个话,传个话。大人您再斟酌斟酌。”说着把文件往墨云手里一塞,转身溜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还快。
墨云捏着那份文件,看着马尔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副帝那边的集权派想把手伸进皇宫防务不是一天两天了。增派巡骑?从驻军冬饷里匀开支?他要是真批了,回头巡骑的人选谁说了算、饷银过谁的手,就由不得他了。他要是驳了,副帝那边就又有话讲——“执政官大人独断专行,连枢密院的面子都不给。”里外都是坑。
他把文件揣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路过枢密院议政厅门口,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尖细,是皇后那边的邦国派参事,姓德鲁苏,正在跟人抱怨:“……那个墨云,仗着救驾的功劳,现在连枢密院的条陈都敢压着不批了。前儿个我递上去的北郊冬狩护卫章程,他一句‘防务无小事,容我再核’就给打回来了。他核什么核?不就是信不过皇后殿下身边的人么!”
另一个声音慢悠悠地接了话:“德鲁苏大人慎言。墨云大人是陛下亲封的带刀侍卫长,他核得细,那是尽忠职守嘛。”
“尽忠?”德鲁苏冷笑一声,“他本来是乔瓦尼公爵身边的人,这事儿谁不知道?公爵在冬苇省攒着兵权,他在帝都攥着宫防,这叫什么?这叫两头蛇!陛下心里能没数?”
墨云站在门外,听了个全乎。他没进去,也没驻足太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拐上了另一条廊道。
这话他听过无数遍了。他是乔瓦尼公爵带出来的兵,救驾那回也是带着不朽士兵小队回来的,所有人都知道不朽军团是乔瓦尼公爵的军团,这份渊源洗不掉。邦国派觉得他是公爵插在帝都的一把刀,处处防着他;集权派觉得他占着宫防的位置碍事,变着法儿想挤走他。皇帝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用他,但也不全信他。毕竟传颂会那帮疯子刺客不长眼,万一哪天再闹一出元素体骑脸刺杀(教皇能力,实际上有战争,教皇才能看到),皇帝得先确保自己身边的人干净以及武力应对。墨云查宫防查得严,皇帝觉得他尽职;墨云跟哪个大臣多喝了两杯酒,皇帝第二天准能知道。
所以他干脆哪儿也不去。下了值就回自己的小宅子,门口连个门房都不雇,自己拴门闩。同僚宴饮一概推掉,偶尔实在推不过,去了也只喝三杯,三杯一到起身告辞,弄得后来没人再请他。
有人背地里说他孤僻,有人说他清高,还有人说他装。墨云全当没听见。
但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午前,他到了枢密院值房,先把今日要处理的公文分了类。军务归军务,宫防归宫防,内廷采买归内廷采买。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自己昨夜写好的条陈,又看了一遍。
这份条陈不长,拢共五百来字,核心就一句话:请辞带刀侍卫长一职,保留执政官衔,转任财政副使。
财政副使,管的是国库账目和各地税赋的稽核拨付。这个位置在帝国官制里不算最显赫,但握着实打实的钱袋子。最关键的是,这个位置不用天天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晃,也不用跟枢密院那帮人争宫防的事。武官转文官,帝国官制里是有成例的。早年间军团里的财务官干满两届,可以申请转任地方财政官,再往上走就是财政副使、财政使,最后进枢密院。墨云查过旧档,从带刀侍卫长直接转财政副使的,他是头一个。但他有执政官衔在身,等于是平调,手续上说得通。
麻烦在皇帝那儿。
下午他寻了个空档,趁皇帝在御书房批折子心情尚可的时候,把条陈递了上去。皇帝接过来看了半晌,没说话。
墨云站在下首,不催不问。
“墨云,”皇帝终于开了口,把条陈往案上一搁,“你才干了多久?一年多。朕把你提拔出来,放到这个位置上,你现在跟朕说不干了?”
“陛下,臣不是不干了。”墨云躬了躬身,“臣是觉得,带刀侍卫长这个位置,臣再干下去,于陛下无益。”
皇帝眯了眯眼:“这话怎么说?”
“宫防的事,臣查得细,底下人嫌臣啰嗦,上头人嫌臣多事。有人说臣是公爵的人,还有人说臣挡了路。臣在这个位置上多待一天,陛下就多一天的麻烦。臣去了财政官署,一样给陛下办差,还省得那些人在陛下耳边聒噪。”
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实诚。朕还当你要跟朕诉苦呢。”
“臣没什么苦可诉的。臣就是个干活的人,在哪儿干都是干。”
皇帝把条陈又拿起来,翻了翻:“财政副使……那位置现在是个老病号在顶着,早该换人了。你肯去,倒省了朕再找人。”他顿了顿,“不过带刀侍卫长你得再兼三个月。等朕找着合适的人接手,你再撂挑子。”
墨云心里一松,面上不动声色,躬身道:“臣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宫道上深吸了一口冷气,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大半年的东西总算散了些。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摘了侍卫长的甲胄,换上财政衙门的青袍,从此跟宫防那些破事彻底说再见。
但他也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然,第二天消息就传出去了。邦国派的人弹冠相庆,说墨云总算识相滚蛋了;集权派那边反倒疑神疑鬼,觉得这是公爵的新花招——把人从宫防撤出来塞进财政,这是要掐帝国的钱袋子啊。两边都开始活动,一个想往侍卫长的空位里塞自己人,一个想往财政副使的官署里安钉子。
墨云一概不理。他照常当值,照常巡查宫防,照常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条陈。只是在每天的公文底下,他会多夹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整理的财政旧档摘录——往年各省税赋的实收数目、国库的存银走势、各地铸币厂的产出核销。他一条一条地抄,一条一条地对,抄了整整三大本。
三个月后,接任带刀侍卫长的是一位从北境军团调回来的资深百夫长叫格里安,为人方正,不掺和派系的事。交接那天,墨云把值房里所有的巡查记录、门禁档册、暗哨布防图当面点清,最后把那副银线绣狼的甲胄叠好放在桌上,冲格里安拱了拱手:“往后就辛苦大人了。”
格里安也回了一礼,忽然压低声音问:“墨云大人,我听说你在财政官署那边,把往年的旧账都翻出来了?”
墨云笑了笑:“干一行,总得先摸清家底。”
出了皇宫东偏门,他拐进街角一家熟识的皮货铺子,买了两双厚实的羊毛护膝。付钱的时候,铺子老板多嘴问了一句:“大人这是升迁了还是高就了?怎么看着比从前松快了?”
“高就不敢当,”墨云把护膝揣进怀里,“就是换了个不招人恨的差事。”
老板没听懂,嘿嘿笑了两声。
墨云也没多解释,转身往家走。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肩头也不化。他走了一段,忽然拐进一条小巷,七弯八绕之后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宅子门前。这是他在城东新赁的院子,离财政官署近,门口照样没雇门房。
推开门,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就一棵树,树下堆着昨夜的积雪,没人扫,他也不急着扫。进了屋,灶是冷的,锅是空的,他自己生火坐了一壶水,等水开的工夫,把新买的护膝翻出来看了看,心想回头给格里安也捎一双——那老家伙在北境冻了二十年,膝盖怕是比天气预报还准。
水开了,他给自己沏了壶粗茶,坐在窗前,摊开带回来的财政旧档,就着油灯一页一页地翻。茶不是什么好茶,苦中带涩,跟他这日子一个味儿。但他翻着翻着,忽然在一笔年前的税赋核销里看出点意思来——数目对得上,但经手人签名处有个暗记,跟他在枢密院见过的另一份文件的笔迹像是同一个人。这人他记得,是邦国派德鲁苏的连襟,在帝国财政官署挂了个闲职。
墨云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端起茶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账,比他想的还有意思。看来往后这日子,苦茶配旧账,倒也不算太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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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枝夢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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