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瑟辞职以后，我有好些天不愿意同她搭话。

她总挑酒馆最清闲的时候来。

午后的炉火烧得不旺，昨夜擦洗过的杯子倒扣在架上，街上的灰白天光透过玻璃，落在尚未坐满的桌椅之间。

我通常正在核对账目，听见门响，抬头看一眼，便知道今天的清静又要少上一会儿。

她不吵闹，也很少提要求。

进门，掸去肩上的雪，坐到吧台前，等我忙完手里的事。

我应付过许多失意的客人。

有的人要酒，有的人要听众，还有的人希望我替他们找到一个可以责怪的对象。

这几种生意都不难做，至少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

黎瑟只要一杯温水。

她坐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衣领整齐得找不出一处褶皱。

若只看背影，倒也像是来等某个人商谈正事。

可我把杯子放下时，她迟了一会儿才抬眼，目光先落在杯沿，又慢慢移到我脸上。

那杯水直到凉透，她也没有喝完。

桌子那端有客人起身结账，她立刻向旁边让了让，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需要她做的事。

等人走了，她仍坐在让出来的位置，半边身子偏着，没有挪回去。

我收走空盘，把账本翻过一页。

这样的客人尤其麻烦。

你随口问一句近况，她认真回答了，接下来便轮到你为那句话负责。

我没有那么多空闲，也不觉得凭几句安慰，就能让一个离开军团的人学会如何过日子。

所以那天下午，我们没有谈论什么。她临走时向我道谢，我点了点头，继续算自己的账。

再见到她，却是个忙碌的早晨。

送货的人把门堵住了，木箱挨着木箱，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黎瑟从人群后面经过，步子很快，有人叫她，她便停下来，侧过身听。

那人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从口袋里取出了记事的纸。

我隔着窗户看见她低头写字。

她的手指冻得不大灵便，握笔时停了两次，最后索性摘下一只手套，用牙齿咬着，腾出手去把纸压平。

等她进来，日头已经升高了一些。她没有坐下，站在吧台边问了两个人的去向，又问一条街该从哪边绕过去。

问题都很具体，答案也不难给。只要不谈她自己，和她说话似乎就容易多了。

她眼下的青色比前几日更重，袖口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污痕。

我记得昨夜收起门前的牌子时，她才从街角走过去，脚步也是这么急。

“你如今倒比在军团时还忙。有人给你算工钱么？”

她说只是顺便。

这城里有太多事情可以顺便做了。

一个人只需肯把自己的时间看得便宜些，便能从清晨忙到深夜。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那上面已经没有多少空白。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竟以为我还有什么需要补充，重新拿起了笔。

我摆摆手，转身去招呼另一位客人。

她很快便走了。

门被带上的时候，挂在门边的外衣轻轻晃动，之后一整天，我都没再看见她。

又过了两日，水仙平原里多了一则很受欢迎的消息：找那位辞职的治安官帮忙，价钱好商量。有些事情，甚至不必谈钱。

说这话的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捏着酒杯，不住地转。

我正在给另一桌结算委托，听见他的声音，笔尖稍停了一下。

他大概把我的停顿当成了兴趣，又补上一句，说黎瑟有时还会替人垫付费用。

真是慷慨。

我将该付的款项数好，抽出自己的那一份，推过剩下的钱。

对面的狩月人仔细点了一遍，收进钱袋，事情便算结束。

白纸上写得清楚，谁付出了什么，又该得到什么，不必猜测，也不必指望一句感谢能抵上明天的饭钱。

黎瑟进门时，那桌人刚好在谈她。

她显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习惯性地伸手去碰帽檐。

手停在额前，片刻后才放下来。她已经不戴那顶军帽了，却总在这种时候忘记。

那人招呼她过去，拉开旁边的椅子，口气比刚才亲热了许多。

黎瑟站着听完，先问了几句，随后摇头，又低头在纸上补了些字。

她并非什么都答应，可只要有一件事情确实需要人做，她总能替自己找出时间。

等她经过吧台，我问她，这几日的收入够不够补上花出去的钱。

她稍稍想了一下。那神情让我明白，她此前根本没有算过。

我笑了笑：“不妨先算清楚。等你也需要人接济，事情可就有趣了。”

她没有争辩，只说会留意。

那种认真反而让人没了继续挖苦的兴致。

我把账本合起来，提醒她别挡着后面要酒的客人。

她立即让开，还向那人道了歉。

我想，这句话多半也白说了。

不过，我留意到她的日子并不全是一个样。

有一天，她在门口向熟客打听一个名字。

问过两个人，都没有结果，第三个人想起什么，用手朝街口指了指。

她便把纸转了个方向，沿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反复确认了门牌。

她听得很专注。有人端着酒从旁边经过，她让开半步，视线却始终跟着说话的人。

那人随口提起对方的一件旧事，她已经收笔，又停下来，等他把话讲完。

那天下午她没有来要水。

我从擦净的玻璃后面看见她离开，走到街口还停了一次，对照手里的纸，才拐进另一条路。

隔天，她又坐回了吧台前。

同样的位置，同样一杯温水。

外面落着细雪，她的目光停在门口，每有人进来，便略略抬头。

可真正有人同她说话时，她却没能马上听清，请对方再说了一遍。

我正在擦一只杯子。

杯壁上有道顽固的水痕，擦了几遍才去掉。

等我将它放回架子，她仍望着门边那一小片地面。

有人踩进来的雪化了，留下一摊暗色的水。

我叫伙计去擦，她听见了，竟先站起身。

我没有把抹布递给她，只朝已经走过来的伙计示意。

黎瑟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了回去，重新坐下。

那点突如其来的利落也跟着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慢慢摩挲指节，像是在等下一句话，好让自己再次站起来。

我转过身去整理酒架。

摆错位置的瓶子被我换了回来，一瓶，两瓶，玻璃相碰，发出短促的轻响。

身后很安静。

后来她走了，我去收杯子，才发现水又剩了大半。

有时我也会听见别人说起她。

那些话从不同的人嘴里来，拐过好几张桌子，细节已经变了模样。

我对其中的夸张不大感兴趣，听得多了，却渐渐能分辨出哪些人只是觉得捡了便宜，哪些人在说起她时，会认真地把酒杯放下。

有位常客讲到一半，忽然不再往下讲了。

他低头搓了搓手，问我黎瑟今日会不会来。我说不知道。

他便继续等，酒喝完了，也没叫第二杯。

傍晚黎瑟出现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险些碰翻身后的东西。

我正想提醒他小心，他已经走到门边，握住黎瑟的手，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黎瑟显得有些局促。她几次想把手抽回来，没能抽开，便任由他握着。

等对方终于松手，她先替他扶正了碰歪的椅子，才在旁边坐下。

那一晚，她听那人讲了很久。

我忙着给客人添酒，没有听清他们谈论什么。

只在往来之间看见，她偶尔点头，有时也会说上两句。

对方笑起来，她迟了一会儿，嘴角才跟着动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很快便过去了。

可等那人起身，她没有立即拿出那张写满事项的纸。

她坐了一阵，将面前的水喝完，才来同我告辞。

杯子底下只留着一圈很淡的水印。

我用布擦去，接着收拾下一张桌子。

酒馆里还有许多人等着我，谁也不能因为一位客人喝完了水，就耽误整晚的生意。

几天后，有人来撤回一份委托。

那张纸在我这里放过一阵，折角磨得发软，夹在几份无人问津的单子中间。

事情难办，报酬又少。

来人自己也明白，说话时并没有多少怨气，只将预留的那点钱仔细收好，问我能否把纸也还给他。

我从抽屉里找出来。

纸张有些卡住，我用了点力，才把它抽离下面的夹页。

黎瑟当时坐在稍远的地方，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听见那人压低声音向我解释，她的手停下了。她没有马上走过来，而是等我把话说完，才问还有什么没解决。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将手里的纸放在台面上，先提醒她，那点钱未必够付她来回的路费。

她看了看纸，又看向面前的人，问的是事情还来不来得及。

我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黎瑟说话一向平直，连劝人宽心都像在核实一份报告。

她抬起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前几日等人吩咐的茫然。

她说到明天，翻开记事的纸，在空处算了算时间。

来人等在一旁，手里的钱袋攥得很紧。

我看见她将目光从那只钱袋上移开，没有催促，也没有露出任何为难的神色。

我曾见她对着一杯水坐上半日，也见她忙到连水都顾不上喝。

此刻仍旧是那个人，袖口磨旧了，眼下也还留着倦色，却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

我低头，把那几份积压的单子重新翻了一遍。

其中有些只是不肯付钱，有些则确实拿不出更多。

哪个人惯会说漂亮话，哪个人连提出请求都要犹豫许久，我心里有数。

纸页一张张翻过去，我从里面抽出一份，压在手边，没有立刻开口。

直到来人离开，黎瑟收好了笔，准备同我道别，我才叫住她。

“既然你还有闲暇，明天下午来一趟。有个人，我让他在这里等你。”

她有些意外，看看我，又看看那张纸。

我没有递过去。

对方住处偏远，留下的地址也不够明白，由她自己去找，只会再耽误半天。

况且事情总要当面谈清楚，省得这位好心人又将别人的客套，当成自己非做不可的承诺。

“先听完再决定。别急着答应。”

黎瑟点头，郑重得仿佛我交给她的是一桩大生意。

随后她向我道谢。

我已经拿起另一份账单，便让她把椅子归位，别妨碍人走路。

那天打烊前，我托相熟的客人带了口信。名字、时间、地点，我都写得很清楚，还特地嘱咐，不必再为酬金四处借钱，先来谈谈。

第二天下午，约好的人提前到了。

她坐在门边，外衣没有脱，见我经过便想站起来。

我让他坐着等，将写着委托内容的纸放到桌上，又把旁边一把不太稳当的椅子换掉。

黎瑟来时，我正好算完一笔账。

她进门先看向吧台，见我朝那边示意，便走了过去。

两个人各自报上姓名，坐下，起初都有些拘谨，之后便慢慢谈起来。

我给她们放下两杯水，回到吧台后。

账本还摊在方才那一页，笔横在上面。

有人在另一端叫我，我应了一声。走过去之前，我顺手把门掩严了些。

外面的风正往她们那张桌子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