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像一颗烧红的铁球,死死钉在菲卡维亚竞技场中央的沙地上。
雷恩跪在滚烫的沙砾中,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汗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他乱蓬蓬的黑发滴落,瞬间被干渴的大地吞噬。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剪在身后,脖子上勒着一道沉重的生铁项圈——那是菲卡维亚给予所有雄性生物的“初礼”,象征着从人到牲畜的身份跌落。
四周的看台上,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如同实质般的巨浪,一波波拍打着他的耳膜。那些声音尖锐、高亢,属于看台上的主宰者们——菲卡维亚的女人们。
“杀了他!杀了他!”
“撕碎这个菲尔威兹蛮子!”
雷恩艰难地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高台。那里悬挂着巨大的绯红旗帜,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银鸟——那是“春天女神泰拉·维·苏里”的圣徽。在旗帜下,坐着身穿丝绸长袍的女王和满身珠光宝气的女贵族们。她们手里摇着羽毛扇,眼神冷漠地俯视着场下,就像看着一群即将被屠宰的猪羊。
在菲卡维亚,男人没有名字,只有编号。雷恩现在的编号是“七十三号”。
“七十三号,站起来。”
一个冰冷的声音穿透了喧嚣。雷恩面前,站着一位身穿黑铁铠甲的女监刑官。她手中的长鞭垂在地上,鞭梢还沾着上一个失败者的血。
雷恩咬着牙,膝盖在沙地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缓缓站直了身体。尽管身为战俘,尽管衣衫褴褛,但他那具经过无数次战火淬炼的躯体依然像一头紧绷的猎豹,肌肉线条在污垢下若隐若现。
“根据女神的律法,”女监刑官高举手中的卷轴,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全场,“外邦雄性,生而有罪。唯有鲜血能洗刷罪恶,唯有死亡能换取安宁。今日,是你们的命运审判日。”
随着她话音落下,竞技场对面的巨大铁闸门缓缓升起。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从黑暗中传出。那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某种被药物催化过的野兽。
“吼——!”
三头体型硕大的狗形秽兽冲了出来。它们皮毛脱落,双眼赤红,嘴角流淌着腐蚀性的涎水。这是菲卡维亚神庙特意培育的怪物,专门用来处理那些没有资格成为角斗士的“废料”。
看台上的女人们兴奋地尖叫起来,这种原始的杀戮是他们最廉价的娱乐。
雷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武器。
“跑啊!蛮子!跑啊!”看台上有人扔下来一块腐烂的苹果,砸在雷恩的肩头。
秽兽们闻到了血腥味,呈扇形向雷恩包抄过来。
雷恩深吸一口气,肺部因为吸入沙尘而火辣辣地疼。他不能死在这里。如果死在秽兽嘴里,他的尸体会被扔进万人坑,连作为肥料滋养“春天女神”花园的资格都没有。
第一头秽兽扑了上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黄色的闪电。
雷恩没有退。在故乡的战场上,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面对野兽,退缩只会加速死亡。他猛地向侧面一侧身,秽兽的利爪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带走了一片皮肉。
剧痛让他清醒。
就在秽兽落地的瞬间,雷恩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他没有逃跑,反而顺势前冲,用那只被反剪的双手死死抵住秽兽的脊椎,借着冲力将整个人压在畜生身上。
“咔嚓。”
一声脆响,秽兽的吼声戛然而止。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疯狂的嘘声和叫好声。
“哦?有点意思。”
高台之上,一位身着银白铠甲的女骑士微微前倾身体。她叫瓦勒里乌斯,是菲卡维亚最年轻的骑士统领之一。她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目光越过层层人群,锁定了场中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但他还是得死。”旁边的一位胖贵妇掩嘴笑道,“剩下的两只可不好对付。”
场中,剩下的两头秽兽因为同伴的死亡变得更加狂暴。它们不再单独进攻,而是一左一右夹击雷恩。
雷恩喘着粗气,手里多了一根从死去秽兽身上拆下来的腿骨,断茬处尖锐如矛。他的左臂在流血,视线开始模糊。
这就是尽头了吗?
不。
他想起了那个关于“春天女神”的荒谬谎言。在这个国家,男人只是播种的器具,或者是脚下的烂泥。如果注定要成为工具,他宁愿做一把刺穿心脏的刀,也不做任人宰割的肉。
左侧的秽兽跃起,直取咽喉。
雷恩猛地蹲下,手中的骨刺狠狠向上捅去。
“噗嗤!”
骨刺贯穿了秽兽的下颚,直入脑髓。温热的腥臭液体喷了雷恩一脸。
但这同时也让他失去了平衡。最后一头秽兽抓住了这个机会,一口咬住了雷恩的右大腿。
“啊——!”
雷恩发出痛苦的咆哮,他扔掉骨刺,双手死死卡住秽兽的脖子。一人一兽在沙地上翻滚,鲜血染红了黄沙。秽兽的咬合力惊人,雷恩甚至能听到自己腿骨发出的呻吟声。
就在意识即将断线的瞬间,一道银光从天而降。
“铮!”
那是一柄锋利的长剑,精准地斩断了秽兽的脊椎。巨大的畜生抽搐了两下,瘫软在雷恩身上。
尘土飞扬中,一双银色的战靴停在雷恩面前。
雷恩艰难地推开死狗秽兽,仰起头。 逆光中,那个女人宛如一尊不可一世的神像。她头戴饰有羽翼的头盔,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背后的红色披风猎猎作响。
是瓦勒里乌斯。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雷恩,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货物的挑剔。
“你叫什么名字,蛮子?”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雷恩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雷恩……菲尔威兹的……雷恩。”
“菲尔威兹人,通常活不长。”瓦勒里乌斯冷冷地说道,随后她转头看向早已惊呆的女监刑官,“这个雄性,我要了。”
“可是统领大人,”监刑官有些为难,“按照流程,他还需要经过‘净身’评估……”
“他不需要净身。”瓦勒里乌斯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美艳的弧度,“他的眼神里有火。这种火,用来当太监太可惜了。我要让他进角斗场,做我的‘猎犬’。”
她弯下腰,从腰间解下一条精致的银项圈。与雷恩脖子上那个生锈的铁圈不同,这条项圈上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内侧刻着复杂的家族纹章。
“咔哒。”
冰冷的银环扣在了雷恩的脖子上,取代了那个粗糙的铁圈。
“记住这种触感,雷恩。”瓦勒里乌斯的手指划过雷恩满是血污的脸颊,指甲尖锐得像刀锋,“从这一刻起,你的命是我的,你的血是我的,你的一切……都属于菲卡维亚的银翼家族。”
雷恩想要挣扎,但身体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他只能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女人,盯着那双灰色的眼睛。
“总有一天……”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说道。
瓦勒里乌斯似乎听到了,她轻笑一声,站起身,对着看台高举手臂。
全场沸腾。
“这就是菲卡维亚的规矩。”她低声说道,转身离去,只留给雷恩一个高傲的背影,“想要活命,就杀光你的敌人。想要尊严,就用血来换。”
雷恩躺在血泊中,看着头顶那片刺眼的蓝天。脖子上的银项圈沉甸甸的,像是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他活下来了。
在这个女人统治的地狱里,他拿到了第一张入场券。
远处的号角声响起,那是下一场角斗开始的信号。雷恩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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