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城的晨钟敲了九十九响。
元老院的穹顶之下,数百名议员分列两侧,深紫与暗红的袍服泾渭分明。集权派占据了右首大半席位,卡尔维努斯站在最前列,须发皆白,目光如鹰。邦国派则聚在左首,人数虽少,却个个挺直腰杆,塞莱斯蒂娜皇后端坐于帝座旁的座位上,垂眸不语,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密令。
帝座之上,迪斯·盖雷亚皇帝斜倚着,毛毯盖过膝盖,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得令人心悸。
内侍总管展开卷轴,高声宣道:“朝会开始。”
话音刚落,卡尔维努斯一步踏出。
“陛下。”他声音洪亮,回荡在金殿之中,“老臣有一事,关乎国本,不得不奏。”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邦国派议员,最后落在皇帝身上:“《国法典》第一章第一条,皇位传嫡长子,无嫡子传庶长子,无子传同宗男性近支。此乃帝国基石,立国以来,从未动摇。如今陛下膝下无嫡子,按律,储君之位当属于副帝索拉努斯之长子——您的亲侄子。”
他顿了顿,提高声调:“老臣与集权派诸位元老联名,恳请陛下,即刻册立索拉努斯副帝之长子为皇储,以安天下人心!”
“请陛下册立!”右首集权派议员齐声高呼,声浪震得穹顶嗡嗡作响。
塞莱斯蒂娜缓缓抬起头。
她站起身,长袍曳地,一步步走到殿中央。她没有看卡尔维努斯,而是直视帝座上的丈夫。
“陛下。”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卡尔维努斯元老所言,是《国法典》的明文。但法律,从来不是死物。”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我恳请陛下,考虑一条补充条款——血缘之亲,优于性别之别。”
殿内一片死寂。
卡尔维努斯瞳孔骤缩。他知道这份东西存在,却没想到皇后敢在朝会上公然拿出来。
迪斯·盖雷亚接过羊皮纸,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
塞莱斯蒂娜继续道:“陛下,菲卡维亚女王传位于最能干的女儿,伊瑟尔自由邦有女国主和'绿冠智女'共同执政的先例。帝国立国不足百年,律法应当与时俱进。公主是陛下的子女,血脉之亲,难道还比不上侄子吗?”
“荒谬!”卡尔维努斯厉声喝道,“皇后这是在篡改国典!乔瓦尼公爵编纂律法时,为何将'男性近支'写入第一条?就是为了防止外戚干政、防止女主乱国!您今日所言,是要将帝国推向内战的深渊!”
“卡尔维努斯元老。”塞莱斯蒂娜转过身,目光冰冷,“你口口声声说乔瓦尼公爵,到底这帝国是陛下的帝国?还是乔瓦尼公爵的帝国?”
“我——”
“况且,”塞莱斯蒂娜打断他,“'女主乱国'之说,从何而来?菲卡维亚在女王治下国力鼎盛,伊瑟尔自由邦的'绿冠智女'用政绩平息了长老的发难,这些难道不是事实吗?法律是统治者的意志,陛下是帝国最高统治者,陛下的意志,就是法律的方向。”
她转向帝座,深深一拜:“陛下,我不求即刻更改国典。我只恳请陛下,允准法学顾问团对'血缘之亲优于性别之别'进行学术探讨,为后世留下一条可能的路径。”
卡尔维努斯脸色铁青。他知道皇后这一招厉害——她不要求立刻改法,只要求"探讨",但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日后就有操作的空间。
他必须堵住。
“陛下!”卡尔维努斯再次踏前一步,“皇后所言,看似温和,实则是以学术之名,行篡改之实!老臣恳请陛下,当机立断,以国典为准,册立储君!法理既定,则人心自安,任何'探讨'都是动摇国本!”
他身后的集权派议员再次高呼:“请陛下册立储君!以安国本!”
邦国派议员也不甘示弱,纷纷出列:“陛下三思!公主血脉至亲,理当考虑!”
两派议员在殿中对峙,声浪此起彼伏,金殿之上乱作一团。
迪斯·盖雷亚坐在帝座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直到争论声越来越大,他才缓缓抬起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都吵完了?”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他目光扫过卡尔维努斯,又扫过塞莱斯蒂娜,最后落在手中的羊皮纸上。
“卡尔维努斯。”他开口,“你说国典不可动摇。”
“是,陛下。”
“塞莱斯蒂娜。"他转向皇后,"你说血缘优于性别。”
“是,陛下。”
迪斯·盖雷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捉摸不透。
“你们都说得对。”他缓缓道,“国典是基石,不可动摇。但朕是皇帝,朕的意志,也是法律。”
他站起身,毛毯从膝上滑落,内侍总管连忙上前扶住。皇帝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身体。
“今日朝会,不议储君之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卡尔维努斯急道:“陛下!国本不可悬而未决啊!”
“朕说今日不议,便是不议。”迪斯·盖雷亚的声音陡然转冷,“储君之事,朕心中有数。但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谁再敢在朝会上妄议储君,动摇人心,以谋逆论处。”
金殿之内,鸦雀无声。
卡尔维努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皇帝那双冰冷的眼睛,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深深低下头,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
塞莱斯蒂娜也愣住了。她原以为皇帝会支持她的"探讨",至少会默许。但皇帝这一手,两边都不许动,等于把储君之位悬在了半空。
谁也没有赢。
或者说,赢的人只有一个——坐在帝座上的那位。
“散会。”
内侍总管高声宣道。
议员们面面相觑,陆续退出金殿。卡尔维努斯走得最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塞莱斯蒂娜站在原地,看着皇帝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迪斯·盖雷亚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皇后留下。”
塞莱斯蒂娜一怔,挥退了侍女,独自走到帝座前。
“陛下……”
“你做得很好。”迪斯·盖雷亚打断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还不够。马可那边,继续施压。朕要的不是'探讨',是确凿的先例,是能写进补充条款的东西。”
塞莱斯蒂娜眼中一亮:“陛下,您……”
“朕今日压住朝会,是为了争取时间。”皇帝看着她,目光深邃,“卡尔维努斯不会善罢甘休,索拉努斯也在暗中动作。朕的好弟弟,大概已经派人去冬苇省请乔瓦尼了。”
塞莱斯蒂娜脸色微变:“那……”
“信使到不了。”迪斯·盖雷亚淡淡道,“朕的人已经在路上等着了。”
他顿了顿,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乔瓦尼不会来。他不来,卡尔维努斯就少了一张牌。但皇后,你要记住——”他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朕给你时间,不代表朕认同你的路。朕要的是帝国稳定,不是内战。你若真能找出万全之策,朕不反对。但若你让帝国陷入动荡……”
他没有说完,但塞莱斯蒂娜听懂了。
她深深一拜:“我明白。”
“去吧。”
塞莱斯蒂娜退出金殿,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她原以为皇帝是她的盟友,但此刻她才明白——皇帝谁都不是,他只忠于自己的意志。
而她的路,还得自己走。
……
冬苇省,公爵府。
墨云的意识链接传来朝会上的每一个细节,从卡尔维努斯的发难,到皇后的反击,再到皇帝最后那句“散会”。
我听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迪斯·盖雷亚,老狐狸。”我笑了笑,“两边都不让赢,把储君之位悬着,自己继续坐稳帝座。这一手平衡术,玩得漂亮。”
墨云道:“主公,索拉努斯派出的信使全部被截杀,只要主公不出现在冰湖城。卡尔维努斯少了一张牌。”
“一张牌而已。”我放下茶杯,“索拉努斯还有卡尔维努斯,还有集权派在元老院的势力。皇后那边有马可·图利乌斯,有烈狮王国做后盾,还有菲卡维亚的观望态度。双方势均力敌,迪斯又压着不让议,这盘棋,有的下了。”
妮弗尔抱着儿子走出来,听到我的话,轻声道:“云,你不担心吗?皇后若真成功了,公主继位,将来会不会对你不利?”
“不利?”我嗤笑一声,“她若真能成,我倒要看看,一个女皇帝坐不坐得稳这江山。海伯利亚的贵族们,有几个会真心臣服于一个女人?到时候内乱一起,得益的是谁?”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环境。
“再说了,王位这东西,我从来就没放在眼里。”我背对着妮弗尔,声音平静,“他们争他们的,我守我的冬苇省。等民心思变,到时——”
我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趁势而起。”
妮弗尔白了我一眼:“你倒是会坐山观虎斗。”
“我不允许我的计划出现阻滞。”我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儿子。儿子伸出小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儿子,等你长大了,父亲告诉你一个道理——”我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这天下,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律法、法理、先例,都是给输家准备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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