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图书馆位于皇宫的最深处,这里终年弥漫着陈旧羊皮纸和干燥墨水的味道。高耸的穹顶下,卷轴被整齐地码放在雪松木制成的架子上,像是一座沉默的迷宫。
午后,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磨得发亮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马可·图利乌斯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木桌前,鼻梁上架着厚重的水晶镜片,手中握着一支鹅毛笔,正在一份关于水利纠纷的卷宗上批注。
马可·图利乌斯原本是传颂会的审判官,因不满传颂会篡改律法处决大量无辜人然后毅然跟随义军离开,成为大迁徙的第二批人。
以精通律法成为凛鸦王国的律法官,在凛鸦王国被海伯利亚灭国后,受降隐居在家。之后皇帝听到他的名声亲自请来他为官,也是元老院中最年长的法学家,也是帝国法律的活字典,平日里连皇帝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老师”。
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图书馆的死寂。
马可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到了一抹深紫色的身影。他慌忙放下笔,想要起身行礼,但塞莱斯蒂娜皇后已经快步走到了桌前。她屏退了左右,甚至连随身的侍女都被挡在了门外。
“尊贵的皇后。”马可的声音有些颤抖,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惊讶,“此处是皇家禁地,您……”
“马可阁下,我时间不多。”塞莱斯蒂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击在桌面上的铁钉,“我听说你正在整理律法注疏,我需要你帮我查一样东西。”
老法学家重新坐回椅子里,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学者的矜持:“陛下请问。若是关于税收或婚嫁的条文,老臣或许能……”
“我要找一条先例。”塞莱斯蒂娜打断了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双平日里温婉的眼睛此刻闪烁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光芒,“一条关于女性继承皇位的先例。或者,一条能解释为‘皇女亦可继统’的法律漏洞。”
图书馆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马可·图利乌斯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尴尬的咳嗽:“皇后,您……您在开玩笑吗?海伯利亚立国来,皇位传承铁律如山。《国法典》第一章第一条就写得清清楚楚:‘皇位传于嫡长子,无嫡子则传庶长子,无子则传同宗男性近支’。这是基石,是帝国的脊梁,怎么可能……”
“我不要听这些陈词滥调。”塞莱斯蒂娜冷冷地说道,“菲卡维亚的女王可以传位给最能干的女儿,伊瑟尔自由邦也有女性国主和执政官的先例。我要你从那些古老的卷宗里,从乔瓦尼公爵的律法条目里,甚至是从传颂会的异端邪说里,给我找出一条路来。”
马可·图利乌斯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变得严肃而刻板。他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尊贵的皇后,请您清醒一点。海伯利亚立国最初的律法是由乔瓦尼公爵亲自编纂,经陛下御笔钦定后颁布的。那是完美的逻辑闭环,是为了防止内战、防止外戚干政、防止国家分裂而铸造的铁壁。您现在的要求,不是在寻找法律,而是在试图炸毁帝国的地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皇后:“乔瓦尼公爵最初编写的田法、民法、军法、刑法。以及后面陛下从传颂会缴获的书籍中提炼的法理,共同构成了现在这部新法典。
陛下虽然一直试图削弱乔瓦尼公爵在律法上的个人影响力,觉得公爵的影子太重,但他从未想过动摇根本。您想让公主继位?这在法理上根本不可能。老臣恳请皇后,收回这个念头,这不仅是对帝国律法的不敬,更是自取灭亡。”
“不可能?”塞莱斯蒂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想不想做,没有能不能做。”
她缓缓直起身子,目光越过马可的肩膀,看向身后那无尽的书架,仿佛在看这帝国摇摇欲坠的未来。
“马可阁下,你研究了一辈子法律,应该知道法律的本质是什么。”她轻声说道,“法律是统治者的意志。乔瓦尼公爵写了它,是因为那时他需要秩序;陛下认可它,是因为那时他需要稳定。但如果……统治者的意志变了呢?”
“陛下不会变的。”马可固执地说道,“陛下是法典最坚定的维护者。”
“是吗?”
塞莱斯蒂娜转过身,从袖口中取出一卷用黑蜡封缄的羊皮纸。那黑蜡上没有印皇室的鹰徽,而是印着一朵不起眼的、几乎被磨损的鸢尾花——那是迪斯皇帝私下里与皇后通信时才用的私印。
她将羊皮纸轻轻放在红木桌上,推到了马可面前。
“如果是皇帝要求的呢?”
马可·图利乌斯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卷羊皮纸,撕开封蜡。
展开的一瞬间,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了。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笔迹苍劲有力,那是迪斯·盖雷亚皇帝亲笔所书。内容并非直接的命令,而是一道关于“皇位继承法理补充条款”的草拟思路,其中隐晦地提到了“血缘之亲优于性别之别”,并要求法学顾问团就此进行“学术探讨”。
这哪里是探讨,这分明是尚方宝剑。
“哐当”一声,马可手中的鹅毛笔掉落在地,墨水溅在他昂贵的长袍上,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双腿开始发软,不得不死死抓住桌角才能支撑住身体。
他看懂了。
这不是皇后的野心,这是皇帝的默许,甚至是皇帝的授意。那位坐在王位上的皇帝,那位被乔瓦尼公爵的法律阴影笼罩的皇帝,终于要用一种最隐秘、最疯狂的方式,向那位公爵最初制定的制度发起反击了。
他想让自己的女儿坐上那个位置,从而彻底改写乔瓦尼公爵定下的规则,哪怕这个规则收益人是他弟弟副帝索拉努斯。
“这……这……”马可的牙齿在打颤,冷汗顺着他满是皱纹的额头流了下来,“陛下他……竟然……”
“你也看到了。”塞莱斯蒂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冰冷,“乔瓦尼公爵不站队,但他当初制定的法律在逼我们站队。索拉努斯的儿子是法理上的完美继承人,而我的女儿,在现行法律下只是个外人。”
她逼近一步,盯着马可惨白的脸:“马可阁下,你是帝国最博学的法学家。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抱着你的‘法理不可能’,然后看着我们在权力的绞肉机里粉身碎骨,你也别想独善其身;第二,发挥你的才智,从那些故纸堆里,给我,也给陛下,找出一把能打开锁链的钥匙。”
马可·图利乌斯感到一阵窒息。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拒绝皇后,就是违抗皇命,在这个敏感时期,这等同于叛国;答应皇后,就是挑战立国的根基,挑战乔瓦尼公爵设下的政治制度,一旦失败,他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干是死,不干也是死。
他看着桌上那道密令,又看了看皇后那双坚定得可怕的眼睛。良久,这位老法学家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
他颤抖着手,将密令重新卷好,递还给皇后。
“请……请善待我的家人。”马可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哭泣,“如果我失败了,请陛下和皇后,不要让元老院牵连我的孙子。他还小,还在学步……”
塞莱斯蒂娜接过密令,神色缓和了一些,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法学家颤抖的手背:“只要你能做到,你的孙子将会是帝国最显赫的法学世家继承人。”
马可·图利乌斯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滑落。
“老臣……遵旨。”他低声说道,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关于‘伊瑟尔律法’中有一条关于‘摄政女王’的条款,虽然早已废止,但或许……或许可以作为一个切入点,进行曲解和重构。老臣会尽力的。”
塞莱斯蒂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当她再次站在阳光下时,刺眼的光线让她微微眯起了眼。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埃味道的空气,将那张密令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第一步,成了。
……
夜幕降临,冰湖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塞莱斯蒂娜换下了一身繁复的宫装,披上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乘坐着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来到了位于城南的大使馆区。
这里是烈狮王国使团的驻地。
使臣诺曼正在庭院中擦拭他的长剑,看到皇后独自前来,他收剑入鞘,行了一个标准的抚胸礼。
“尊贵的皇后,夜色深沉,您是………”
塞莱斯蒂娜摘下兜帽,露出精致的面容。她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封蜡上印着烈狮王国的徽章——那是她兄长的纹章。
塞莱斯蒂娜将信递过去,目光灼灼,“这封信,请务必尽快转交给我兄长。告诉他,这是来自冰湖城的最后通牒,也是……最后的橄榄枝。”
诺曼接过信,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政治风暴:“皇后,您这是在豪赌。”
“快,赶紧去,时间不等人!”
“是!”诺曼立马派人飞马将信送回烈阳金冕城。
然后塞莱斯蒂娜又去了菲卡维亚使团驻地。
使臣艾莉娅·索恩听到皇后前来,立马出来恭迎。
“尊贵的皇后,夜色深沉,您是为了白天的未尽之言而来吗?”
“哦!刚在烈狮大使馆那里让人送信给我兄长,然后路过这里。另外,我希望你们能在冰湖城多逗留一段时间。哪怕只是作为游客,你们出现在街头,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支持。”
“既然是皇后邀请,那么我们将多逗留一阵子。” 艾莉娅·索恩听到这知道有大事发生,她决定观望并顺带多了解海伯利亚帝国的情报。
离开大使馆后,塞莱斯蒂娜并没有直接回宫。她让马车绕道去了城西的旧书市,在那里,她秘密接见了一名来自伊瑟尔自由邦的行商。
“我要关于伊瑟尔国主和‘绿冠智女’的一切资料。”她在马车的阴影中低声吩咐,“她是如何上位的?她们是如何平息长老会的反对的?哪怕是流言蜚语,我也要听。”
行商收下了沉甸甸的金币,留下了一卷羊皮纸,匆匆离去。
塞莱斯蒂娜展开那卷羊皮纸,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贪婪地阅读着另一个国度的女性是如何在这个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未来的武器。
……
皇宫深处,御书房。
迪斯·盖雷亚皇帝坐在椅上,膝盖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在他的书桌上,摆放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情报。
一份是关于皇后密会法学家马可·图利乌斯的;一份是关于皇后深夜造访烈狮使馆并转交烈狮王书信和造访菲卡维亚使团驻地;还有一份,是关于她购买伊瑟尔自由邦资料的记录。
内侍总管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陛下,皇后她……是否要……”
“嘘。”
迪斯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他拿起那些情报,一张一张地凑近桌上的烛火。
火焰舔舐着羊皮纸,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飘落在银质的烛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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