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城的清晨总是来得迟。
阳光穿过高耸的柱廊,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元老院的穹顶之下,数百名贵族与官员分列两侧,紫边托加袍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迪斯·盖雷亚皇帝端坐在御座上。
他比三个月前更瘦了。传颂会刺客那一击留下的伤口虽被乔瓦尼公爵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旧伤的后遗症在侵蚀他的躯体。御医们说,陛下不能再过度操劳。于是朝会的时间被缩短,议题被精简。
“宣——菲卡维亚使团觐见!”传令官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大殿入口处,一行身着异域服饰的女性鱼贯而入。她们穿着深紫色的长袍,袍摆绣着银色的海浪纹样,腰间束着镶嵌宝石的宽腰带。为首的是一名高挑的女性,黑发如瀑,肤色是常年沐浴海风后的浅麦色,一双眼睛呈现出罕见的淡紫色。
她在大殿中央停下,双手交叠于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匍匐礼——额头触地,双臂展开,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菲卡维亚女王娜·德·瓦尔兰陛下之使臣,艾莉娅·索恩,向海伯利亚帝国皇帝陛下致意。”
她的海伯利亚语带着奇特的口音,但吐字清晰。
迪斯微微颔首:“起身说话。”
艾莉娅·索恩站起身,从随侍手中接过一卷轴,双手呈上。内侍总管接过,转呈御前。
迪斯展开卷轴。礼品单用优雅的字体书写:深海珍珠十斛、鲛绡百匹、珊瑚树三株、香料若干,以及一件名为“潮汐之心”的宝石——据说能在月圆之夜发出幽蓝的光。
“贵国女王有心了。”迪斯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娜·德·瓦尔兰女王身体可好?”
“回陛下,女王陛下身体康健,精神矍铄。”艾莉娅微微欠身,“她命我转达对陛下的问候,愿两国友谊如海洋般深邃绵长。”
“替朕回谢女王。”
艾莉娅再次行礼,率使团退下。紫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像一群归海的鸟。
朝会继续。
税收、边防、粮储、水利……一项项议题被提出、讨论、裁决。迪斯听得专注,但偶尔会不自觉地按住胸口。索拉努斯坐在下首,目光始终留意着兄长的脸色。
散朝时已近正午。
皇后塞莱斯蒂娜·莱恩哈特的寝宫位于皇宫西侧,面朝内庭花园。她正坐在窗边,手中捏着一封来自冬苇省的密报——乔瓦尼公爵以“留守边疆、防范传颂会渗透破坏”为由婉拒入朝,理由冠冕堂皇,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个男人不站队。
门开了,迪斯走了进来,挥手屏退左右。
“今天那批使臣,”他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全是女人。”
塞莱斯蒂娜放下密报:“哦?”
“领头的那个叫艾莉娅,走路带风。”迪斯顿了顿,“我看了她们的护卫,个个眼神锐利,站姿稳得像石柱。贼能打。”
塞莱斯蒂娜端起茶盏,不动声色:“菲卡维亚……你之前提过,说那是个女人当政的地方?”
“听说罢了。”迪斯靠回软枕,闭了闭眼,“不过今天看来,传言未必是假。”
塞莱斯蒂娜没有追问。她知道迪斯的脾气——朝堂上的事他愿意说,朝堂下的揣测他从不深谈。更何况,他累了。
她起身替他掖好毯子,指尖触到他手腕时,感受到脉搏的虚弱。
备孕第二个孩子的计划,又要往后推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心里。她生了公主,索拉努斯得了儿子,而迪斯的身体……她不敢想下去。
次日午后,塞莱斯蒂娜以私人名义向菲卡维亚使团发出了邀请。
艾莉娅·索恩准时赴约。
这次她没有穿朝服,而是一身简洁的深蓝色长裙,长发用银簪挽起,显得干练而优雅。塞莱斯蒂娜在花园的凉亭中接见了她,命人备上茶点和水果。
“艾莉娅女士,”塞莱斯蒂娜微笑着开口,“昨日宫廷前匆匆一瞥,未能交谈。我对贵国的文化颇为好奇,不知能否听您讲讲?”
艾莉娅欠身:“皇后垂询,荣幸之至。”
她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起来。
“菲卡维亚位于碎骨湾以西,是一片被海洋环绕的群岛。我们大迁徙从海上漂流,最终在那片土地上扎根。”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在菲卡维亚,女性承担狩猎、征战、航海与治理的职责,男性则负责耕作、织造与养育后代——并非奴役,而是分工。我们的社会相信,女性的果决与男性的细致相辅相成,方能维系国度的平衡。”
“那你们的女王……”
“娜·德·瓦尔兰陛下已执政许久。”艾莉娅眼中闪过一丝自豪,“她曾亲自率领舰队击退海盗联军,致力于编纂法典、兴修水利。在菲卡维亚,王位由女王传给最优秀的女儿——不一定是长女,而是最能担当大任的那一个。”
塞莱斯蒂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不问性别,只问才能?”
“正是。”艾莉娅点头,“我们的古话说——'海洋不择溪流,故能成其深'。治国亦然。”
凉亭中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喷泉的水声,几只鸟从屋檐上飞过。
塞莱斯蒂娜笑了,那笑容温和而得体:“听您这么说,我倒真想亲眼看看菲卡维亚了。”
“若皇后有意,女王陛下定会扫榻相迎。”
宴会持续到黄昏。塞莱斯蒂娜命人上了葡萄酒和烤禽,与艾莉娅聊了许多——菲卡维亚的建筑、服饰、节日、诗歌。艾莉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始终避而不谈任何可能被视为“弊端”的话题。
送走使臣后,塞莱斯蒂娜独自站在露台上,望着渐暗的天空。
花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子。
她想起艾莉娅说的那句话——“王位由女王传给最优秀的女儿,不一定是长女,而是最能担当大任的那一个。”
不一定是长女。
最能担当大任的那一个。
塞莱斯蒂娜的手指缓缓收紧,攥住了栏杆。
海伯利亚帝国立国来,皇位继承从未有过女性这个先例。皇室《国法典》中明文规定:“皇位传于嫡长子,无嫡子则传庶长子,无子则传同宗男性近支。”虽然有伊瑟尔自由邦这位国主参考,但是很多里面东西并不能适用在海伯利亚帝国上。
皇后生下的是一位公主。索拉努斯的儿子尚在襁褓,但集权派已经开始造势——他们会在男孩五岁时推他为“储君”,十岁时逼宫禅让,十五岁时彻底架空皇室。到那时,她的女儿连公主的尊荣都未必保得住。
除非……
除非那条铁律,不再是铁律。
塞莱斯蒂娜转身走回寝宫,从书柜最深处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那是《国法典》的抄本,她亲手誊写的。她展开它,目光落在继承法那一章,一字一句地读着,像是在寻找裂缝中的光。
窗外,夜风渐起。
塞莱斯蒂娜提起笔,在羊皮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皇女者,皇帝血脉,才德兼备,可承大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其折好,收 入袖中。
明天,她要去见一个人——元老院中最年长的那位法学家,马可·图利乌斯。他研究帝国律法和传颂会律法,也写注疏。如果他能在注疏中找到一条“先例”,哪怕只是牵强附会的先例……
那就够了。
塞莱斯蒂娜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角已有细纹,但眼神依旧锋利。她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轻声说:
“我的女儿,不会只是公主。”
镜中人没有回答。
但夜色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转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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