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贪狼和花宁都在华胥和伊瑟尔准备进行计划时，我这边也如火如荼般的进行，铺路、兴水利、教学生、练兵、抓治安，样样都处理。

       然后消息来了。

       那天我正在查看新修的灌溉渠，墨云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像一根冰针刺入意识——

      “皇后生了。公主。”

      我握着图纸的手顿了一下。

      墨云是我在皇都的眼睛，也是我与帝国中枢之间最隐秘的链接。他传来的消息从来简洁，但从不含糊。

       公主。

       我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冬苇省离皇都冰湖城虽然远，但政治的风向比风更快。皇后生下公主，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副帝索拉努斯，皇帝的亲弟弟，他的妻子——那位出身集权派核心家族的夫人——腹部早已隆起。若皇后生的是皇子，两派尚能维持表面平衡；可若是个公主……

       我放下图纸，没说什么，继续查看水渠的走向。

        一星期后，墨云的声音再次响起。

       “索拉努斯的夫人生了。男孩。”

       我站在田埂上，风吹过刚翻过的泥土，带着寒意。

       要来了。 

       集权派那些老狐狸们，等这一刻恐怕等了很久。皇后后面虽然还可再次生育，但迪斯·盖雷亚皇帝近来身体状况不好——朝中私下都在传，陛下的伤口未愈，已不能过多操劳。即便皇后日后再生下皇子，那时索拉努斯的儿子已长了几岁，名分、派系、既得利益集团，全都会站在男孩那边。

       哪怕索拉努斯本人未必有那份野心，他身后的人也会把他推上去。权位这东西，有时候不是你想坐，而是你身后的人不允许你不坐。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开。土质偏黏，但已经比三年前好太多了。 

       这些事，与我何干？

      冬苇省有我自己的事要做。不朽军团的老兵们正在训练新兵，那些从流民中挑出来的年轻人，经过两年操练，已有了几分军人的样子。再给他们几年，这支新血液就能真正撑起来。到那时，无论皇都的风往哪边吹，冬苇省都能站稳脚跟。 

       以不变应万变。

       朝会的诏书下来时，我提笔写了一封回信，言辞恳切：近日传颂会刺客在冬苇省与烈狮边境活动频繁，臣怕离省后生变，请求 陛下允臣留守。

       这理由半真半假。传颂会确实有过渗透搞破坏的企图，毕竟有血仇。但早被我的暗哨挫败了。迪斯·盖雷亚不会不知道我在找借口——但他准了。 

       他不想我参与进来。

       这位皇帝陛下，到最后反而希望我这个手握兵权的人离得越远越好。他大概觉得，只要我不出现在皇都，不站队，不表态，就能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随他去吧。

      日子照常过。春播、夏耘、秋收、冬藏。冬苇省的齿轮按自己的节奏转动，不受宫廷风云的影响。

       直到格滕海姆的人来了，格滕海姆虽然是佣兵国，但是他不止做佣兵生意，对商业也有独特走法，跟华胥的各有不同。

       如果说华胥的商业是走贸易互通有无的，那格滕海姆那种就是倾向战争商业体系。如果格滕海姆的理念一直持续下去，或许会出个军工复合体或者金融街也说不定。

      他们的人找我，开口便是想买地建酒庄和酒馆。 

       我坐在总督府的议事厅里，听完对方的来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冬苇省的土地，根据海伯利亚帝国土地法规定，归属有严格规矩：皇室可直接买断；为帝国立下赫赫战功者，由皇帝亲自赏赐；再就是浴血奋战的士兵，按斩首军功晋升军爵、分得田地——这是海伯利亚帝国立国以来的根基，用土地换忠诚，用军功换归属。

       但格滕海姆要的不是农田，是商业用地。

       “可以。”我最终开口，“但地契归帝国所有，你们只有使用权。酒馆可以开，但酒税按帝国标准缴纳。另外，每开一家酒馆，需雇佣至少三成本地人。”

       格滕海姆代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躬身：“公爵大人体桖子民。”

       我笑了笑。

      格滕海姆来开酒馆，华胥那边的人恐怕坐不住了——上个月华胥的商队刚在镇上开了两家餐馆，卖的是东方的炒菜和面食。现在又来了酒，这冬苇省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竞争是好事。有竞争，百姓才有选择，市场才有活力。

       傍晚时分，我处理完最后一批公文，换了身便服，往镇上新开的酒馆走去。

       傍晚时分，我处理完最后一批公文，换了身便服，往镇上新开的酒馆走去。

       酒馆是格滕海姆人开的，叫“黑麦与橡桶”，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推门进去，暖黄的灯光混着麦酒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坐了七八个人，有本地的人，有两个路过的行商，还有几个佣兵模样的人，腰间佩着短剑，靴子上沾着泥。

       我在角落坐下，要了一杯新酿的黑麦酒。酒色深褐，入口微苦，回甘带着麦香——酿得不错。

      “……所以说，那位船长亲口跟我讲的！”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侧头看去，是个满脸胡茬的佣兵，正举着酒杯，脸涨得通红。

      “格滕海姆往西，过了碎骨湾，再往西航半个月——有个地方叫菲卡维亚！那地方，哈哈，说出来你们不信——”他故意拖长了声调，“那里是女人作主，男人全是奴隶！”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汉斯，你是不是喝多了？”一个胖商人拍着桌子，“女人当家我信，伊瑟尔自由邦不就是个女国主吗？可你说男人全是奴隶？你当那些男人都是死的？”

       “就是！”另一个人附和，“我跑过商，那边菲卡维亚开放了港口，我去过那里，根本没有你说的，你怕是做梦梦见的吧！”  

       叫汉斯的佣兵涨红了脸：“我没胡说！那船长说，菲卡维亚的女人个个能征善战，男人从小就被驯养，长大了只能干粗活、生孩子——呸，生什么孩子，男人生不了——就是伺候女人！那地方的女王据说活了三百岁，眼睛是紫色的，能召唤海妖！”

       又是一阵大笑。有人笑得把酒喷了出来，有人拍着桌子喊“再来一杯，给汉斯壮壮胆。”

      我端着酒杯，没笑。

      菲卡维亚。 

      虽然名字当初听迪斯·盖雷亚说起过，之后一直没留意，如果真有此事，那说明这个菲卡维亚的风气很容易诞生天命教或慈航静斋势力。

      但如果真有……

      “唉，你们别笑。”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个瘦小的男人，穿着半旧的旅行斗篷，看起来像个走南闯北的贩子。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别说，还真有菲卡维亚的人来了。”

酒馆里的笑声小了些。

        “我听到新消息——有一支菲卡维亚的使团到了德赫姆省，要去皇都见皇帝陛下了。”

        这一次，没人笑了。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冰湖城是皇都，皇帝的居所。外国使团要见皇帝，必须通过外交大臣引荐，经过至少三轮审查。菲卡维亚——如果它真的存在——能直接派使团进入冰湖城，说明海伯利亚帝国官方已经承认了它的存在。

       而且是在这个时候。

       皇后生下公主，索拉努斯生下男孩，集权派蠢蠢欲动，皇帝身体情况欠佳——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海外国度，突然派出了使团。 

        巧合？

        我放下酒杯，铜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坏了。

        我站起身，丢下几枚铜币，走出酒馆。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的寒意。我抬头看向北方——皇都的方向。

        菲卡维亚的女人使团。在这个帝国节骨眼时刻到来。

        看来皇后有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