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墨斯抓住了她。
过山车刚刚驶动,法露茜便撑住护栏,想要翻回那片仍在燃烧的废墟。一只手却从身后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硬生生拽回座位。
“录音设备还在下面,”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那里面有龙莎要塞的证据,我必须,”
又一次爆炸打断了她。
热浪推着车厢向前。墨斯将她按低,直到飞散的碎片掠过头顶,才松开遮在她身前的手臂。
“先活着,法露茜。”
她抬起头。他的脸近在眼前,额角有血,抓着她的那只手仍没有放开。
她准备好的争辩忽然没了下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偏开脸。
“……抓这么紧干什么。我又不会再跳。”
于是墨斯松了手。
后来,维吉尔保存的通话记录成了翻案的关键。
富尔维斯亲口说出的“斩草除根”,终于让龙莎要塞的死者有了得到公正的可能。
法露茜没有捡回那份录音,墨斯仍洗清了罪名。
他对维吉尔的信任也因此更深了一层。
亲王答应安排伊薇的身份时,他接受了这份保证。
伊薇不用再躲着军团的人,也不必独自去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前往丹流城的名单最终添上了两个名字。
墨斯。法露茜。伊薇。
新的狮鹫小队,只有三个人。
起初,墨斯对谁都很照顾。
伊薇不熟悉外面的规矩,买东西会被商人的话绕进去,走在街上又总被新鲜事物吸引。
他便多提醒几句,过街时等她跟上,给她解释任务里那些听不懂的词,颇有些兄长带着妹妹出门的耐心。
对法露茜,他则放心许多。
巡查时,他能毫不犹豫地将后背交给她;遇到复杂的地形,也会先问她的判断。
但这并不妨碍他记得她的伤还没好。
丹流城落雨的第一晚,他给两人各端来一杯热水。
“咿呜——活过来了!”
伊薇双手捧着杯子,往椅背上一靠。
“墨斯,你的呢?”
“等会儿。”
“你也淋雨了呀。坐下,我给你倒!”
法露茜坐在另一边擦拭武器,眼角瞥见那只递来的杯子。
“我没那么娇贵。”
“只是热水。”
“我知道是热水,不用你解释。”
墨斯停了一下,将杯子放在她手边。
“那你记得喝。”
等他转身,法露茜才端起杯子。
她喝了两口,听见伊薇在那边笑,又将杯子放下,拿起擦到一半的刀。
隔了几天,墨斯发现她的绷带边缘渗出了血。
“伤口裂了?”
“一点小伤。”
“给我看看。”
“你是医务员吗?”
“至少能替你重新包扎。”
“说了不用!”
她将手臂猛地收回,动作太大,疼得眉间一紧。
墨斯看见了,却没再靠近。
他去拿了干净的纱布和药,放在桌上,又将水盆端到她够得着的位置。
“有事叫我。”
门关上之后,法露茜盯着那盆水,许久没有动。
伊薇似乎从来没有这种烦恼。
喜欢的东西就说喜欢,害怕的事情就坦白害怕。
她会抱怨任务太累,也会在墨斯问要不要休息时,认真想一想,再告诉他自己还能走多远。
她还会反过来管墨斯。
“你今天又没吃午饭。”
“不饿。”
“可是你早上也这么说。”
“待会儿一起吃。”
“那你现在放下笔。待会儿的你,一定又会找别的事做。”
法露茜本想说她吵闹,抬起头,却看见墨斯竟然真的放下了笔。
他笑着叹了口气。
“好。听你的。”
法露茜低下头,在报告上多划了一道。
那句话没什么特别。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墨斯不过是在哄伊薇。
伊薇在乐园之外懂的东西太少,他多纵容一点,也很正常。
可后来,她渐渐发现,墨斯也开始主动跟伊薇说话了。
不全是任务。
有时是街边一个有趣的招牌,有时是街边遇见的一条脾气很大的狗。
有一回,他说起军校里的事,伊薇听得直笑,追着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法露茜坐在不远处。
那段往事,她没有听过。
她翻了一页报告,纸张响得有些重。
墨斯看过来。
“还没写完?要不要我,”
“不用。你忙你的。”
“好。”
他应了一声,又转回去了。
法露茜握紧了笔。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明明是他先问了,明明是她自己说不用,可他真的不再问时,她又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任务拖过了数月。
墨斯始终信任她。
只是一些小事,慢慢变了。
他不再坐在旁边等她换药,只把药放好。
她说不去吃饭,他便给她留一份,不再问第二遍。
出门前,他会告诉她自己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至于要不要同行,则由她自己决定。
她几乎每次都说不去。
然后站在窗前,看着伊薇追上他的脚步。
有一天,伊薇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沾着一片小小的叶子。
墨斯伸手替她摘了下来。
伊薇仰着脸,问他刚才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自己,害她顶着叶子走了一路。
“你一直在说话。”
“那你可以打断我呀!”
“看你说得高兴。”
伊薇愣了愣,忽然不说话了。
法露茜看见她低下头,伸手拽住了墨斯的袖口。
墨斯没有躲。
那之后,他们之间多了些法露茜说不清的默契。
她进门时,偶尔会遇见两个人忽然停下话头;等她问起,又确实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觉得可疑。
可她没有问。
她有什么必要管这些。
轮休前一天,法露茜提前去了杂物室。
按照安排,清点备品本该在傍晚。
她却想早点做完。
城里有家餐馆,伊薇念叨过几次,说那里的菜很好吃,墨斯也说有空可以去尝尝。
法露茜记下了地址。
当然,她只是顺便记下的。
她想好了,等交完清单,便去问墨斯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理由也很充分:她有几处任务上的事,想听听他的意见。
至于阿尔卡诺山上的事……
或许也可以说声谢谢。
她将一卷绳索放回货架。
“那天……多谢你。”
声音很轻,落在空荡荡的杂物室里,听起来生硬得让人不舒服。
她皱起眉。
“你别误会,我只是,”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停住了。
又来了。
她懊恼地闭了闭眼,正想重新说一遍。
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还有伊薇的声音。
“真的不会有人过来吗?”
法露茜心里一紧。
她甚至没想清楚自己在躲什么,身体便先退到了货架后面。
一块垂下的防水布挡住了她,木箱挤着小腿,她只能侧身站在那片狭窄的阴影里。
几乎就在同时,门开了。
“不会。按安排,晚饭前这里都空着。”
是墨斯。
他说得很笃定,声音却放得比平时低,像是在耐心安抚谁。
法露茜本来已经准备掀开防水布。
这有什么好躲的。
她是来清点物资的,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下一刻,她的手停住了。
从货架的缝隙中,她看见伊薇牵着墨斯的手。
十指相扣。
她认得那只手。
拉她回车厢时很有力。
现在,那只手被伊薇握着。
墨斯低头看她,拇指轻轻动了动,回应她收紧的手指。
“那现在呢?”伊薇小声问。
“现在什么?”
“你刚才答应我的。”
墨斯似乎笑了一下。
伊薇顿时红了脸。
“你明明记得。”
法露茜站在货架后,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闷得厉害。
她看着墨斯俯下身。
他吻了伊薇。
她的手猛地攥住了身旁的布,却又立刻松开,生怕发出声音。
货架上的旧皮带、墙边的空箱子、地板上那一条被夕光照亮的缝隙,都清清楚楚地留在视野里。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看哪里。
原以为和之前那些一样,几下就会分开。
这次没有。
伊薇被他半拥着退向里侧的木箱,坐上去时,箱体轻轻响了一声。
之后的事,法露茜没有完整地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每次从缝隙里瞥见的画面都太具体:叠了两折垫在箱上的外套,从他肩上滑落的手套,离了地、在半空轻轻晃了一下又绷直的靴尖。
她只好把视线钉在地板那条光缝上,靠声音去补全看不见的部分。
这也许是更糟的选择。
声音没有形状,却比画面更容易钻进人的身体里。
布料的窸窣。
木箱迟缓的吱呀。伊薇发闷的、像被什么咬住的哼声。
还有墨斯的低语,内容一个字也听不清,只有那种放软了的尾音,一下,又一下。
法露茜靠着货架,站得笔直,像在站岗。
她对自己说,这只是因为屋子闷。
可她的呼吸早就不受管束了,一下一下,跟上了那边的节拍。
她张口想换气,喉咙却干得发紧。
热从被木箱硌麻的小腿爬上来,爬过腰,一路烧到耳后。
她认得这种热。
正因为认得,她才恨不得现在就走出去,随便找个理由,罚自己绕着城墙跑到天黑。
可她没有动。
不是不想,是不敢。
木箱的吱呀声里,任何一点多余的响动都会暴露她。
而她此刻最怕的被发现,不是躲在这里,是她现在的样子。
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热了。
这算什么。
她是难过的。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难过,为一个从来不属于她的位置。
难过是难过的。
身体却是另一回事。
它不问她愿不愿意,就自己热起来,自己软下来,膝盖一点点打颤,像被抽走了骨头。
那边每漏过来一声轻响,它就老老实实地回应一阵酥麻,忠实得让她恶心。
后来发生了什么,法露茜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记得那只手不再听话。
她在心里喝止过它。一次,两次。
它安分了片刻,又固执地回去。
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它在背叛她,还是她从头到尾就没真的拦过。
她把另一只手背抵在唇上,牙齿陷进指节。
眼泪就是那时候掉下来的。
一边掉,一边还能听见那边的动静、走廊尽头的风声、自己的心跳。
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她分不出哪一个最响。
她不记得那阵动静是什么时候停的。
等她再有知觉,人已经扶着货架蹲了下去,背抵着冰凉的铁架,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酸麻还没从腿上散掉,指尖也是。脸上凉凉的,一半是汗,一半是别的。
原来那些忽然停下的话头,是这么回事。
原来伊薇最近总忍不住露出的笑,是这么回事。
她想起他递来热水时,自己说了什么。
想起他问伤口时,自己又说了什么。
连刚才独自练习的那句谢谢,后面都紧跟着一句“你别误会”。
她会替他检查装备,会记住他的习惯,会在战斗时第一个赶到他身边。
她甚至能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他。
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可货架那边,两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这样靠近彼此。
她蹲在阴影里,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从没让他好好牵过一次。
那边的动静缓了下来。
伊薇坐在木箱上,头发乱了,正靠在墨斯怀里小口地喘。
“我们什么时候告诉小猫咪呀?”
伊薇的声音哑哑的,带着点懒意。
“等这轮任务结束。”
墨斯说,“一起吃顿饭,跟她说。”
一起吃顿饭。
法露茜才想好的那句话,被他轻轻松松地说了出来。
伊薇应了一声,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我会不会高兴得太明显了?”
“有一点。”
“那怎么办呀。”
“也没什么不好。”
法露茜抬起眼。
从缝隙里,看见墨斯正替伊薇理好方才蹭乱的衣服,动作很慢。
伊薇安安静静地让他整理,随后拉住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
她可以走出去。
只要掀开这块布,用平时的声音问一句:“任务期间,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他们一定会分开,伊薇一定会慌张,墨斯会向她解释。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说的话。
纪律、任务,随便哪一样都足以让她站得理直气壮。
可是,然后呢?
墨斯靠近伊薇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伤害她。
伊薇也没有从她手里夺走过什么。
法露茜垂下眼,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
至于方才蹲在货架后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一个字也不敢再想。
门口,伊薇还在小声说话。
“再等一下。”
墨斯停住了。
“怎么了?”
“没有怎么。就是……还想跟你待一会儿。”
法露茜屏住了呼吸。
伊薇往他身边靠了靠。
他们又轻轻吻了一下,随后低声商量起晚饭吃什么,像是已经这样相处过很多次。
法露茜慢慢蹲得更深,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小腿早已麻透了,她却没有挪动。
过了一会儿,门终于关上。
走廊里的声音渐渐远了。
她还留在原地,听着那两个人的脚步混在一起,转过拐角,直到再也分辨不出。
傍晚的光从门下照进来,正落在她的靴尖。
她扶着货架慢慢站起来,掌心的液体并不全是汗。
她看着那一点光,嘴唇动了动。
“墨斯……”
很低的一声。

月海鱼魚猫
汐尽
我的天啊老大,伟大的互联网嘴替,我只恨今天一整天没看皎皎角,现在居然才看见这个
兰小草
千梦
貘羽
小心二次元6
6901
水
朝暮不予清欢渡
RINNE
poida
水
安静随风
Leaf000
妮朵卡
想入菲菲
螺瘾发作
真令香奈喵无语
互评
TES
欧皇锦鲤吖
鸦天狗
甘小雨
互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