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流城的街角,有一家白天也常关着门的玩具店。
门后并不安静。
木头削落的声音、零件滚进抽屉的声音,还有两个少年断断续续的争执,常从门缝里漏出来。
胆子大些的孩子推门进去,便会发现柜台后只有一个人,腰间挂着一颗画了鬼脸的橙色皮球。
店里的玩具大多有些怪脾气,店主也一样。
不过,玩具若不合心意,可以挑选别的;店主却没得换,温和的与刻薄的,总要一道遇上。
这一天,耶尔正在给一只木鸭子画眼睛。
他已经画坏了三次,奥利弗也已嫌弃了三次。
第四次落笔之前,耶尔停下来,将窗户推开一点。
日光斜斜照进来,木屑浮在光里,像一场落得很慢的雪。
没有人规定他必须在什么时辰完成它。
他还不大习惯这样的宽裕。
在耶尔有记忆以前,这具身体属于奥利弗·库兹卡。
他曾是个自负的炸弹天才,相信凭自己的本领,足以将海伯利亚搅得天翻地覆。
直到被军团捕获,送进佩剑炼金院,他才知道,敌人并不总会拿着武器迎面而来。
接待他的琼斯说话和气,按时给他食物,也按时给他药。
奥利弗起初还能辱骂他。
后来,他发现自己想骂人的时候,脑中竟找不到合适的词。
那些曾经随口便能说出的句子,像被水浸透的墨迹,渐渐失了形状。
再后来,连手脚也不听使唤。
他知道杯子在面前,却不知道该怎样伸手;知道药有问题,却无法让身体将它吐出去。
属于自己的知觉仍在,支配它们的办法却一点点遗失。
最难忍受的,是他还能够察觉这一切。
他被留在身体里,看着它接受检查,看着它顺从地张口,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
没有门可以撞,也没有锁可以拆,甚至连一次真正的挣扎,都无法让屋里的男人停下笔。
终于有一天,琼斯为这具身体叫出了另一个名字。
耶尔。
那声音使奥利弗感到陌生。
他费力地想了很久,才从不断消融的记忆里抓住一件事:这个名字并不属于自己。
耶尔的世界很小,小到一张桌子便能占去大半。
他没有更早的记忆,也不知道一间屋子通常应当通向怎样的地方。
琼斯带来的零件,是每天最重要的事。
起初,他只会茫然地拿起、放下,目送男人失望地离去。
后来,双手忽然懂得了那些精密的结构。
零件彼此嵌合,仿佛某种被藏起来的熟练,从他的手指里醒了过来。
琼斯第一次紧紧拥抱了他。
耶尔还不明白赞许与疼爱有什么分别。
他只知道,男人的神色柔和下来时,自己便不再那么害怕。
于是他认真记住每一件能让琼斯满意的事,努力将它们做得更好。
琼斯称他为作品。
耶尔并不知道这个词有什么不好。
他在书里见过家庭,也见过父亲牵着孩子的手。
那些画面与这间屋子很不相同,但他愿意相信,或许世上的家庭本来就各有各的模样。
那个藏在脑中的声音,却不肯让他安心。
“假货。”
奥利弗记得怎样说话以后,最先给他的便是这个称呼。
耶尔找不到说话的人。
捂住耳朵无济于事,将头埋进被子也一样。
他想反驳,却越急越说不清楚,反而招来更多嘲弄。
在奥利弗看来,这个怯懦的家伙占据了自己的位置,享用自己的双手,又将囚禁他们的人当作亲人。
在耶尔看来,那个声音来得毫无道理。
他什么也没有做错,却仿佛从睁开眼睛起,便欠了对方一笔不知该如何偿还的债。
琼斯察觉异常之后,要求耶尔压制并消灭另一个意识。
他说这话时仍将耶尔叫作好孩子,手指却深深扣进少年的肩膀。
此后,脚步声一到门外,耶尔便会不由自主地坐直。
他开始希望脑中的声音安静些。
哪怕只是暂时安静,让琼斯不要再露出那样的表情。
唱片机就是在那时被送进房间的。
耶尔喜欢音乐。它不要求他回答,也不因他的迟疑而失去耐心。
针尖落下,陌生的旋律便填满屋子,使那些没有窗外风景的日子,有了可以期待的时刻。
奥利弗却越来越憎恶它。
沙沙声响起时,他的意识便被拖向黑暗。
好不容易拾回的记忆、重新学会支配的知觉,又一次离他远去。
琼斯正在换一种办法继续那场实验,而耶尔甚至会盼着它开始。
但耶尔很快发觉了异样。
那个声音会在音乐响起后变得焦躁,继而消失。
唱片停下许久,他才重新听见奥利弗的动静。
那些谩骂依旧难听,却使他想起琼斯抓住自己时,那种只想尽快逃开的感觉。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在经历什么。害怕这件事,他却已经学会了。
下一次研究员拿来唱片时,耶尔拒绝了。
他说得并不漂亮,甚至前后矛盾。
他承认自己喜欢音乐,却又坚持不愿再听。
研究员等不到合理的解释,最后只好将唱片带走。
那天夜里,耶尔很久没有睡着。
屋子比往日安静。他舍不得那些歌,也有些担心研究员会将这次不听话告诉琼斯,但他没有后悔。
半梦半醒间,一段轻轻的哼唱响了起来。
耶尔没有睁眼。
那曲调与白日里的音乐不同,慢而平稳,像有人小心托着一件不能摔坏的东西。
奥利弗也没有解释。
在那以前,他始终把耶尔看作琼斯伸进自己身体里的一只手。
直到那个孩子放弃了喜欢的东西,他才第一次察觉,这只手也会疼,也会害怕,而且已经悄悄松开了囚禁他的绳索。
真相后来被耶尔从一叠文件中读了出来。
奥利弗是原本的人格。
耶尔则是为了驯化、接管这具身体而被培育出来的替代者。
研究员需要强大的能力,也需要绝对服从的兵器,因此,一个人的意愿被视为可以修正的缺陷,另一个人的诞生则成了修正它的手段。
纸上还列着失败后的处置办法。
控制不了,就消灭。
耶尔读着那些冷静的字句,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己的过去总是一片空白。
他并没有忘记一个温暖的家,也没有丢失谁牵过自己的记忆。那些东西,他从未拥有过。
他想起书里的杜鹃。
寄居在别人的巢中,占去食物,再将真正的主人挤落。
他曾为那只无辜的小鸟气愤,如今却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从奥利弗那里偷来的。
琼斯发现文件被翻阅后,提前开始了最后的实验。
剧痛将现实撕得支离破碎。
在意识深处,耶尔终于看清奥利弗的脸。
对方与他一模一样,却带着他从未在镜子里见过的愤怒。
奥利弗抓住了他。
耶尔挣扎了片刻,忽然松开手。
那份文件已经替他解释了一切,他找不到继续占据这里的理由。
可预想中的终结没有到来。
奥利弗将他拽了回来。
他早已听够了琼斯的安排,也不愿再按照那个人写好的结局行事。
更何况,耶尔仍觉得自己欠着对方。
奥利弗却已开始盘算,怎样让两个人都离开。
耶尔第一次真正说谎,是在走向琼斯的时候。
他告诉男人,奥利弗已经死了。
琼斯的喜悦几乎掩饰不住。
他任由耶尔靠进怀里,温柔地抚摸那颗低垂的脑袋,像终于等到了一个懂事的孩子。
耶尔哭得很厉害。
他曾盼望这双手能多留一会儿,盼望自己不必时时揣测它们下一刻会做什么。
直到此时,他仍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仍不明白为何一个人可以这样温柔地碰触自己,又亲手使自己受苦。
奥利弗没有催他停止哭泣。
他们已经商量好了离开的办法。
随后,爆炸撕开了实验室的寂静。
火光涌过走廊,墙壁上的白色被映得通红。
两个人交替掌握身体,穿过浓烟与混乱,将琼斯的呼喊远远抛在身后。
耶尔不停地看。
他见过的走廊都有尽头,见过的门都需要等别人打开,可眼前的夜色向四周铺展,跑过一处,前方竟还有新的地方。
风灌进胸口,石子硌着脚底。
他筋疲力尽地跌倒,又想撑着站起来。
那些在奥利弗看来寻常得不值一提的景物,使他不舍得闭眼。
那一夜,他终于离开了自己出生的房间。
自由最初并没有一个清楚的模样。
它是走到岔路时,不知道该往哪边去;是门外忽然传来脚步,耶尔仍会停下手里的事;也是偶尔闻到药物的气味,身体便先于念头退开。
奥利弗对此很不耐烦,却也会提醒他换一条路走。
后来,他们在丹流城开了玩具店。
耶尔给它起名叫“噼里啪啦”。奥利弗嫌这个名字没品位,但名字已经写上招牌,店也就这样开了起来。
他们仍旧摆弄零件,只是桌上渐渐多出软木、颜料与画坏的草图。
那些灵巧的手指开始制作会摇摆的小鸭子、供人窥看的万花筒,以及令孩子们惊喜的烟花。
最初有客人站在柜台前等候时,耶尔总会不自觉地紧张。
他习惯了有人检查成果,习惯了从对方的脸色判断自己该不该道歉。
直到一个孩子将玩具攥在手里,兴冲冲地跑去向朋友炫耀,他才慢慢知道,原来完成一件东西之后,也可以只听见笑声。
店里渐渐有了熟客。
日子因此有了区别。
可耶尔心里仍留着那只杜鹃。
他看过了冰湖城的雪,也见到了丹流城的落日。
白色可以落在掌心慢慢融化,红色也可以铺满河面,使人久久不愿移开目光。
每实现一个愿望,他便觉得自己又多借走了奥利弗一些东西。
终于,他去冰湖城找狩月人谈起一桩心事。
他将自己的处境藏进一个关于玩具店的故事里,反复考虑,是否应当将占有的一切还给原本的主人。
奥利弗后来赶到,弄清了他的打算。
耶尔原以为对方终于能满意,却只等来了一场焦躁而恼怒的责问。
奥利弗记得那台被拒绝的唱片机,也记得他们如何一同逃出来。他从未将那些事看作理所应当,更没有打算独自领走如今的生活。
奥利弗在等他回去。
不是等一个肯放弃身体的替代品,而是等另一个会画坏眼睛、会耐心听孩子说话的店主。
那些令他感到亏欠的日子,早已也是奥利弗不愿失去的日子。
他们还有一些地方没有去过,还有许多玩具没有做完。
直到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才想起已经到了该休息的时候。
夜深后,窗边响起骨笛的声音。
耶尔始终不知道奥利弗何时学会了它,也不知道那首卡戎摇篮曲曾被谁吹奏。
那些属于奥利弗的往事,仍有许多地方是他无法抵达的。
不过,曲调已经熟悉了。
有时他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仍会想起唱片停下的那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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