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萨亚的父亲有一支旧猎枪。
枪托上有磕碰,皮带磨得发白。
每逢雨天,父亲回来,总要先把枪擦干,才轮到自己。
湿外衣搭在椅背上,水沿着衣角往下滴,地上慢慢聚起一小摊。
后来才知道,家里的饭是它挣来的。
至于持枪的人,偶尔淋一场雨,雇主并不另外付钱。
猎户的营生,远没有林子里看起来那么自在。
有人要大猎物,越大越好,运回去摆在厅堂里,仿佛獠牙越长,主人的胆量便越足。
有人只要皮毛,细细翻看,连藏在腹下的一点破损也不肯放过。
还有人要活的,要漂亮,要凶猛,又不能真的咬人,最好在被装进笼子的时候,便懂得感恩。
有一回,父亲带回的皮毛少卖了钱。
东西其实很好,只是伤口的位置不讨人喜欢。父亲回来后没有提,照常洗手,吃饭,把剩下的面包收进柜里。
夜里,尼萨亚起来喝水,看见桌上搁着几枚钱,父亲把它们分成两小堆,想了想,又从这一堆拨一枚到那一堆。
钱已经很少了,来回拨动,却显得忙碌。
尼萨亚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后来许多复杂的图纸,都能追溯到那个晚上。
只是图纸上不会写这些。图纸有图纸的规矩,一个人望着父亲的背影站了多久,并没有合适的地方填写。
最初的念头,其实很小。
尼萨亚想做出一套更好用的弹头,让父亲不必每回都在雇主的要求和手里的旧枪之间犯难。
需要什么,就换一种;少费一点工夫,也少受一点气。
至于伟大的事业,那时还顾不上。
工程炼金院里却很少有人这样谈论发明。
在那里,一个新念头总要穿戴齐整再出来见人。
它得有用途,有前景,最好还能改变些什么。
改变得越大,越值得多占几页纸。
若说只是想让家中一位猎户少走些冤枉路,听来多少有些浪费人才。
尼萨亚倒不觉得。
能把一件难办的事弄得好办,已经足够令人快活。
零件不合适就换,图纸有问题就改,桌上的废稿一层层堆起来,灯里的油一点点耗下去。
别人眼中枯燥的工夫,在尼萨亚这里自有趣味。
有时不过是一处小小的不顺终于消失,也值得放下手中的东西,在屋里走上一圈。
窗外天亮了,才发现饭还在原处。
那种快活很实在。
同猎物的脚印一样,有迹可循;同雇主的脸色不大一样,不至于无缘无故变了。
尼萨亚也想过把成品带回家的样子。
不必用炼金院里那些漂亮的陈列匣。
匣子太大,父亲多半舍不得扔,最后又得占着家里本就不多的地方。
拿结实的布包好就行,放在桌上,一样样说明白。
那些难念的名称可以省掉,父亲用不着记。
若父亲觉得好,便让父亲拿去用。
若还有什么不顺手的地方,回来再改。
这事原本就该这么简单。
爆弹后来去了战场。
它们有了比一户猎人广阔得多的去处。
装箱,运走,越过尼萨亚未曾去过的道路,交到素不相识的人手中。
一套为不同狩猎需求而生的弹头,在那里同样有许多用途。
而且,需求更大。
林子里的一场买卖,也许只需几发子弹;战场上就不同了。
那里的消耗足够惊人,足够把许多桌上的设想变成整批的成品,也足够使一位发明者的本领显得恰逢其时。
新式武器是否好用,很快便有了回答。
回答在试验的记录上,在送回来的报告里,在同僚提到尼萨亚时的语气中。
工程炼金院武器大师——这个称呼一旦被郑重地念出来,后面便很适合接上一长串成绩。
父亲的名字没有跟在其中。
没有哪一张图纸需要他的名字,验收的时候也用不着问,他如今进林子还费不费劲。
爆弹已经有了完整的用途。
最初那个坐在家里数钱的人,渐渐成了介绍来历时可以提一提的趣事。
炼金院里,关于新项目的议论总是不少。
有人把自己的工作称作艺术。
也有人在图纸以外想得更远,想着人生的意义,想着成品离开这里以后,会发生些什么。
这些话一旦开了头,往往比手里的活更难收尾。
尼萨亚不爱听。
一群有本事的人围着桌子,把一件尚未做好的东西说得如此沉重,仿佛只要谈论得够久,缺下的零件便会自己长出来。
药还得有人做,图还得有人画;与其把心思缠在那些说不清楚的事情上,不如先看看眼前这一处,到底为什么出了差错。
尼萨亚的耐性常常用错地方。
一个细小的毛病,可以反复琢磨许久。
换作旁人谈论项目的后果,半杯茶的工夫便嫌多。
所以,那些争论经常被桌上的新东西打断。
一支新枪摆下来,谈话便有了摸得着的内容。
尼萨亚会指出最得意的地方,等着别人接过去,掂一掂,再露出一点识货的神情。
有时语气急了,连同僚自许的艺术家的体面也一并掀掉。
大家若实在有闲心,至少先看看这件确实做成了的作品。
说到这里,武器大师的眼睛总是亮的。
那份高兴很难作假。
就像当初伏在桌前,觉得父亲下回进山终于能省些事的时候一样。
秘密茶会上的尼萨亚,比在工坊里闲适一些。
杯盏摆好了,夜来香的气味从窗边飘进来。
那些平日里需要写进正式文件的话,到了这里,往往可以换一种说法。
也不是人人都愿意整晚谈论事业;茶既然已经泡了,总该让人喘口气。
有人说起爆弹的来历,尼萨亚便讲了家里的旧事。
猎户,雇主,挑剔的要求。讲到要活捉的猎物时,席间有人笑起来。尼萨亚也觉得可笑,那些麻烦早已记得熟了,随便拣出几件,都够旁人听得有趣。
父亲当年为了它们在林子里耗过多少时候,倒不必一一交代。
茶桌上说一件事,用不了那么久。
于是,一段很长的日子,被讲成了一桩很短的轶闻。
尼萨亚说起最初的打算,无非是想让父亲轻松一些。
说起后来的去向,又提到那套弹头用到了战场上,父亲连个弹壳也没得着。
话到这里,杯中的茶刚好可以入口。
那确实是一件憾事,只是尼萨亚说得平常。
没有站起身,也没有把它讲成什么沉痛的道理。席上坐着一位武器大师,聊起一件出自自己之手、如今已颇有用处的发明,顺带提起它最早是为谁做的。
窗外的花还在香。
有人续了茶。空出的杯盏被重新斟满,方才短暂的停顿,也很容易被别的话题填上。
在旁人听来,这故事已经讲完了。
有起因,有结果,还有一句略带遗憾的收尾。若要记进茶会的杂录,篇幅正合适。
尼萨亚有时仍会想起家里的桌子。
桌面不平,杯子要往里放一点。
靠墙那一边留着旧痕,是父亲擦枪时磨出来的。
在那张桌子上,许多事情都很具体。
皮毛卖了多少钱,下一回进山带些什么,枪的皮带还能不能再用一个冬天。
父亲累了,就坐着歇一歇;饭凉了,就重新热一热。没有谁把这些称作人生意义,可日子就是靠着它们,一天一天过下来的。
尼萨亚曾经替那张桌子预留过一个位置。
放一小包弹头,不多,也不显眼。
把它们摆开的时候,父亲也许会先问价钱,也许嫌费事。
那时候,尼萨亚一定有许多东西要讲。
哪一处想了很久,哪一处看着不起眼,但实却是弹头的灵魂。
可惜,关于爆弹,这场讲解一直没有发生。
工坊里的事情倒没有因此停下。
新的图纸铺在桌上,新的念头还有待实现;一件东西做成以后,总会接着有下一件。
尼萨亚照样会把作品拿给旁人看,急切,坦然,带着一点等不及的得意。
“看我做的新枪!厉害不!”
这句话在炼金院里说出来,很合适。
那里有人懂,有人会惊叹,也有人能够指出,下一回还可以改进什么。
只是听的人当中,始终少了那个最初想给他看的人。
参考来源 爆弹 武器部件枪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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