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灰的钢铁与经年的白雪,构成了冰湖城的两种颜色。
而赛琪,是第三种。
第一次见到赛琪的时候,你并没有想到,这个穿着嫩绿色衣裙、头发比雪还白的女孩,会在你余生的记忆里,留下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痕迹。
那时你刚被恩里克冷言拒绝,正准备离开。
一个银发的身影踉跄着跌倒——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你。
“你……是……新来的住客?”
赛琪出生在海伯利亚帝国的冰湖城。
她的父母是技艺高超的园艺师,在冰湖城经营着一家花店。在那个连井水都太冷、必须混合温水才能浇花的地方,种花不是爱好,是谋生。
六岁时,她终于等到父母教她打理鲜花,兴奋得一整夜没睡。第二天,她模仿着父母为最后一盆花浇上水,然后靠在阳台上打了个盹儿,做了一个温暖的梦。梦里,和煦的阳光融化了冰湖城经年的冻土,原野上鲜花盛开,五彩斑斓的蝴蝶在花丛中轻盈地起舞。她张开双臂,迎着阳光奔跑起来,然后和蝴蝶一起乘上一缕调皮的风,在空中自由翱翔。
那是她一生中最美的梦。而她用余生,都在试图接近这个梦。
十二岁,她开始在天未亮时起床,跟父亲去一公里外的深井打水,赶在日出前为所有花浇好水,然后再匆匆赶往学校。她的手臂因负重而酸痛,她的手指因冰水而冻僵——但她依然爱着那些花。因为它们舒展的花蕾,让她即使在寒冷和疲累中,依然可以眼带笑意。
赛琪很喜欢蝴蝶。这种脆弱的昆虫从透明的薄蛹中挣扎而出时是如此费力,但最终却会变成轻盈的翅膀,带着它飞向天空。她认为历经磨难后迎来新生的蝴蝶,是了不起的生命。她把自己的衣服染成嫩绿色,缀满蝴蝶形状的装饰——那里面藏着她对自己的期待。
但冰湖城附近只有蓝色的蝴蝶。她常常想:要是能去其他地方,看一看不同颜色的蝴蝶就好了。
在海伯利亚,长着角和脊椎的卡戎之民,被称为“恶魔的孩子”。
赛琪从小就知道这一点。她无数次被人追着骂很难听的话,无数次被刚认识的朋友的父母拉走——“不要和她一起玩!”——然后那个朋友就再也不会出现。
但她曾经短暂地遇到过一个例外。
那是一个和她同龄的人类女孩。女孩不顾身边仆人的警告,冲进花店来找她玩,甚至带她去自己宽阔气派的家里,一起玩积木。女孩用积木摆出两个小人:“你看,这个小人是我,这个长角的是你……我们在一起玩……”
赛琪小心地问:“你……不觉得我的角很可怕吗?”
女孩不假思索地回答:“不会呀,我觉得你的角很好看!对了……!我们来给你的角加点可爱的装饰吧。”
女孩在橱柜里那些琳琅满目的缎带和头花中仔细地挑选起来,把一大堆五颜六色的发饰塞到赛琪怀里:“只要你喜欢的都可以拿。”
赛琪的回答被推门声打断了。女孩的母亲走进房间,脸上写满了愠怒与嫌恶。接下来的事情一如既往——斥责、驱赶、警告。
被赶出宅邸的时候,赛琪听见那女孩挣扎着向她呼喊:“赛琪,对不起……!我会再去找你玩的!”
但女孩被父母关在了家中,连房间的窗户都上了锁,贴上了不透明的窗纸。
那句话在赛琪心里藏了很久、很久——“只要是你送给我的我都喜欢。”她一直想找机会把这句话说出口。
直到很多年后的一天,她在街上不小心撞到一个衣着华丽的人类男孩。还没等她开口道歉,一名同样穿着华服的少女一把拉过男孩:“姐姐跟你说了多少次,离那些长角的人远点!”
少女的目光对上赛琪头上的角,呵斥的手指僵在了半空。那是当年的女孩。
赛琪朝她抱歉地笑了笑:“您认错人了,小姐。”然后转身离开。
那句藏在心里的回答,终究被扫进了时间的垃圾桶。像那些发饰和积木一样。
十七岁那年,赛琪离开了家。
她穿着母亲裁的嫩绿色衣裙,挽着父亲的手,牵着母亲的手,走向城北那座高高的宅邸——修普诺斯之家。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那个和睦的家庭、离开那间虽然清贫却温暖的花店。当有人向赛琪的母亲询问缘由时,她没有回答,脸上神情依旧平静,但那双正在料理花叶的手,却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很小的时候,赛琪曾经亲眼目睹过“秽蚀”——一个少女化作似人非人的怪物,攻击周围的一切活物,最终倒在数十台疯狂扫射的机枪之下。而将少女藏在地窖里数月的夫妻,也因窝藏秽蚀者被当众处决。漫天大雪埋葬了所有的痕迹,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从那以后,赛琪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从蛹里挣扎而出的蝴蝶没能展开翅膀,就那样直直地摔在地上,被落雪无情地掩埋。
她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发生同样的事。
修普诺斯之家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它的住客都是一群“还未茁壮成长就已经奔向坟墓的人”——秽蚀者,命运的弃儿。等待他们的本该是冰冷的子弹,但恩里克医生给了他们另一种可能:在彻底变成怪物之前,以体面的方式沉眠,像人一样死去。
赛琪是这些住客中的异类。其他人没有未来,亦没有希望,只需要等待恩里克赐予他们慈悲。可赛琪不一样,她总是向每个人露出微笑,好像她的未来还很长很长。她用自己的笑容在这座冰冷建筑的墙壁上凿出了一个分明的缺口,阳光从中照进来,让那些习惯了黑暗的少年少女们猛地睁开双眼,感受到了生命真实的刺痛。
她向住客们送上花朵,即使被冷漠以对,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那些花是她从台阶下捡来的——一个同样借宿在此的女孩将父母送来的盆栽一盆盆掷出窗外,赛琪安慰好那个女孩后,独自来到窗下,修剪去折断的花枝和根须,收敛起破碎的花盆,将它们重新粘合。在她的精心照料下,那些险些被摔碎的花存活了下来,甚至开得愈发旺盛。
每一个夜晚,当她闭上双眼的时候,她都不知道所谓的“明天”究竟是否会到来。于是她在睡前向神明祈祷:“拜托了……请让我好好地醒来吧。”
漫长的夜晚悄然过去,温柔的晨曦拥抱大地。赛琪从睡梦中醒来,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确认这是现实,确认自己还没有化作怪物。她获得了生命恩赐的又一个“明天”。
太好了,她想。我又完成了一次约定。
在希腊神话中,修普诺斯(Hypnos)是睡眠之神,夜神尼克斯之子,死神塔纳托斯的孪生兄弟。
他居住于冥界边缘的黑暗洞穴中,那里长满让人遗忘的草药,忘川之水从洞前流过。传说他拥有让凡人与神明陷入沉睡的力量——甚至连众神之王宙斯,也曾被他催眠。
当凡人在痛苦中挣扎,当伤病无法治愈,当死亡注定来临——修普诺斯会降临,给予他们最后的安眠。
然后,你来了。
她为你争取了一晚的住处,带你去房间,给你送来刚烤好的面包和热牛奶。然后她看着你说:“你……是不是很难过?我感觉得到。虽然在努力挤出笑脸,但你并不快乐。”
她一眼就看穿了你。很久之后你才明白,这并非因为她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力——你们只是都承受了不同的重负,却又不约而同地将伤口掩藏起来。
你注意到她的身体状况并不好。有时候她会突然头晕,一段时间内无法视物。但当你表示担心的时候,她却对你说没关系,她已经牢牢记住了你的样子,等她视力恢复的时候,就会第一时间找到你。
白色头发加上红色的独角——你在她的视野里总是很独特的。
当你需要一笔钱、一份工作时,是她告诉你卡米拉女士的酒馆“水仙平原”可以接取委托。她带你去那里,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提醒你:在海伯利亚,千万不要触怒索拉之民。卡戎之民在这里不受欢迎,被欺负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就像花会凋谢,湖会冻结,雪落在炉火里会融化一样平常。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
你接了去格雷姆废矿寻找群星绮晶的委托。赛琪跟了上来。
“我来帮你们带路吧。”
落满雪的针叶林,望不到边的冰湖,被天空“按住了脑袋”的高个子山峰——她喜欢这一切。她说冰湖城的空气总是带着腥味,带着哭声;而这里是森林的味道,浮冰的味道,还有驶向远方的汽笛。
然后她问起你的故乡。那座南方的小岛。
“金色的砂砾,深夜朦胧的海雾,巨大天之树...”
“嗯……那如果你什么时候回去故乡,请代我向它们问候~”
这是她小小的私心——无法亲眼看见,那就通过你的眼睛、你的描述,去想象那个有温暖海风的远方。
当白邀请她一起进入矿坑时,她犹豫了。她知道自己的状况,知道这一次冒险可能意味着什么。但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好,算我一个。”
在矿坑深处,面对秽兽的袭击,她努力没有拖后腿。她甚至帮你们找到了线索。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也可以是一个有用的人。
从废矿回来后,你去看望赛琪。
她正在为修普诺斯之家的花发愁——这里的土壤太干燥,花快死了。你悄悄出城,去融雪洞窟挖来湿润的土壤。
“嗯……这些土壤的触感……确实和爸爸从前用的一模一样。你找了好多啊……这样一来,这里的花都能开得更好了。”
“你的眼睛……又看不清了吗,和在废矿那时一样?”
“嗯,这会儿看东西有点模模糊糊的……没事的,是老毛病啦。应该是因为最近有点累,稍微休息几天就会好的!”
她看不见了。但她说没事。
她只是笑着收下你挖来的土,想着那些花能开得更好。
你开始调查恩里克。
奥特赛德潜入他的办公室,发现了一份名单——上面是修普诺斯之家的住客,有人被划掉了,赛琪的名字在最上面。
你后来知道了真相。
修普诺斯之家收留的是秽蚀者。恩里克做的,是在他们彻底变成怪物之前,用药物让他们“沉眠”——像人一样死去,而不是像怪物一样被子弹射杀。他曾经试图用群星绮晶研制抑制秽蚀的药物,但因为女儿的死亡而搁置了多年。现在,为了赛琪,为了这些孩子,他重新拾起了这项研究。
但药物只有五成希望。一半的可能痊愈,一半的可能加速死亡。
赛琪选择了尝试。
她对恩里克说:“我感觉我变了……变得不再是过去的我自己。自从认识了一个人,经历了一场冒险之后,我就变了。现在的我变贪心了许多许多……我开始渴望能再多一些时间,再多一些……我开始渴望可以牵起一个人的手,一起逃离冰湖城,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开始渴望可以长到爸爸妈妈的年纪……可以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可以坐在广场上,一边给鸟儿喂食,一边和城里的孩子们讲述年轻时的故事……我曾以为,我只要过好最后的日子就已经足够了。但是现在的我想要……活下去。”
恩里克答应了她。命运啊,求你怜悯我唯一一次,让我帮她实现这个愿望吧——
药物失败了。秽蚀加速了。
你没有等到她。
凌晨两点,白在剧院售票亭附近看到了赛琪——但她已经不再是赛琪了。
“她突然扑了过来,狠狠地抓向我……还好本大人闪得快!但是……那真的是赛琪吗?那个人一点都不像平时的她,就像是……一头野兽!”
秽蚀完成了。她变成了怪物。
你追出城去,在泪湖附近找到了她。
她还有最后一丝清醒。
“最后,还是……伤害了你们……对不起……”
你抱着她,说没关系,我们一起回家,修普诺斯之家的每个人都在等你。
“……回家……但是,已经……回不去了……”
然后她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亲手结束了自己。
“不、不是狩月人,是我自己……杀了……自己……因为,这副样子,并不能算……活着……”
她没有让你动手。她不想让你背负这个。她用最后的力量,亲手击碎了那具秽兽的躯壳。
奥特赛德说,他从没听说有哪个秽蚀者能恢复自我,但赛琪短暂地做到了。她被你用和鸣之力唤醒,然后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作为“人”死去。
卫戍部队来了。他们要“处理掉”秽蚀者的尸体。
你几乎要冲上去。奥特赛德拉住了你。
你们把赛琪带到融雪洞窟——那个你为她挖过土的地方。
你把艾丽莎托你带的花放在她身边。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告诉她,修普诺斯之家的每个人,都在等着她。”
你说了。她听到了。
奥特赛德说:“好了,难过就哭一场吧。风这么大,我什么都听不到。就算我听到什么声音,也只是山雀在乱叫而已。”
后来,你为赛琪筑起了一个小小的石堆。石堆看上去光秃秃的,什么装饰也没有。
你想放上盛开的鲜花,但花会枯萎。你想放上纸折的蝴蝶,但纸会腐烂。
那就什么都不放吧。你的思念会一直陪伴着她。
你在石堆前闭上眼睛,恍惚间有一道绿色的亮光出现在你的视野里,像翩跹的蝴蝶一样盘旋而去,越来越远。
那是她。
那是她留在你记忆里的片段,以光的形式,回应你的思念。
她曾经说过,她喜欢花,是因为它们的种子会乘着轻柔的风,去向远方——翻越城墙、高山,没有什么能阻挡它们。
她就是那颗种子。
她没有离开过冰湖城。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海和太阳。没有等到那个“所有人一起肩并着肩,去原野上看各种各样的花”的春天。
但她会乘着你的记忆,去往你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看金色的砂砾,白色的迷迭香。
看一整天都不会落下的太阳。
看比山峰还要高的巨塔。
看飞向星空的航船。
她会在你心里,继续活着。
“若花朵终将散落,流水与风曾记得,新的愿望会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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