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始于艾利西安北方的一片密林。
在传颂会统治的千年岁月里,那里没有贵族的压榨,没有神官的训诫,只有阳光穿过树叶洒下的斑驳光影,溪水潺潺的悦耳声响,以及覆盆子在舌尖绽开的酸甜。一个女孩在这里长大,她的父亲是猎人,母亲是一位隐秘的引渡人——信奉古老卡戎神话的人们相信,逝者的灵魂终将归于雾海,而引渡人的职责,便是用一支别离之舞,引导迷途的亡魂踏上归途。
女孩问母亲,那些顺水漂走的小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母亲说,是人们的思念。女孩又问,为什么要把思念扔进水里?母亲说,因为人们还要向前走。
她听不懂。父亲摸摸她的头,笑着说,等你长大就懂了。
那是她人生中最后的、纯粹的幸福。十岁那年,手执火炬的处刑人闯入密林。她的父母因信奉异端被推上火刑架,尸体被丢弃在边境之外的乱葬岗。女孩本该一同死去,却在那个无月的夜晚,从尸堆中爬了出来——胸口贯穿伤,浑身血污,却活着。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常人不同。某种力量在她体内苏醒,让她从此不再死去。
注:为什么妮弗尔夫人的母亲是“异端”?在相关的百科中提到,无论是“雾海”还是“茵布拉”或者“埃斯刻”,都是卡戎之民所信奉的初代神话。而在艾利西安传颂会的教义中,“正统”神明是九神。
从乱葬岗逃出的女孩在森林中游荡,被一对善良的猎户夫妇收留。他们明知她的身份,明知收留她会带来灾祸,依然将她视如己出。女孩重新拥有了家,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幸福地活下去。
但她错了。
十八岁那年,她为保护养母免受鞭刑,暴露了自己惊人的自愈能力。消息传到当地贵族——“慷慨”大人——耳中。这位军事贵族的祖先曾是传颂会的“七美德”之一,世代传承的荣耀早已异化为对权力与财富的贪婪。他将女孩囚禁起来,编造了她“受神赐福”的谎言,用她的血液换取真金白银。
此后数年,女孩的世界只剩下一间小小的圣堂。
每天清晨,侍女为她蒙上洁白的面纱,她赤足踏过花瓣铺就的道路,登上圣座。“慷慨”大人奉上一箱晶莹的空瓶,仪式开始——一柄银色的匕首割开她的手臂,深红的血液顺着瓶壁流淌,甜腥的气息被浓重的香薰吞没。一瓶、一瓶、又一瓶,直到她从虚弱中滑落,被抬回囚室,等待伤口愈合,等待下一个清晨。
人们称她为神使,赞美她的恩赐。无人知晓面纱之下是一张因长年囚禁而僵硬的脸,无人知晓华服之下是一具遍体鳞伤的躯壳。
她也曾向神明祈祷,但神明从未回应。她开始明白,那些赞美诗中的慈悲,那些圣典中的神迹,与这间囚室里的真相毫无关系。
注:名为“慷慨”,但行事方式却贪婪无比。利兹贝尔作为“坚忍”席位的候补,也会时不时发火。由此可以窥见艾利西安七美德的部分真相——七美德名号的获得者,往往会犯下与之相对的原罪。
改变发生在一个寻常的清晨。
囚室外的脚步声比往常更早,却只属于一个人。帷帐被猛地掀开,一个少女钻了进来——和她一起钻进来的,还有阳光、春风、生命鲜活的气息。
少女叫艾瑞卡,是“慷慨”大人的女儿。她无意中得知了黄金血的真相,从此每天清晨偷偷来找这个被囚禁的女孩。她带来食物,教她说话,告诉她外面发生的事。
“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艾瑞卡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承诺。
妮弗尔只当这是一句善意的谎言。但艾瑞卡真的做到了。
逃离圣堂的那个夜晚,艾瑞卡打开了束缚妮弗尔的锁链,将她背在身上。明明两人年纪相仿,趴在艾瑞卡背上的妮弗尔却瘦小得像个孩子。
“好轻啊……”艾瑞卡嘀咕道,“等我们到了北方,就给你吃很多很多好吃的。你的身体会好起来。我们可以一起骑马,一起射箭。”
妮弗尔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多年来的第一个笑容。
她们骑马疾驰在夜色中,城市在风声中远去。骏马停在一处营地,篝火映着一张张陌生的脸——有战士爽朗的大笑,有农夫满面沟壑,有智者紧皱的眉头,有吟游诗人皲裂的嘴唇。这些面容与她在圣像下见到的那些人如此不同,他们的眼神炽烈而明亮,他们祈盼用双足踏出一片新家园。
那是艾瑞卡的同伴们。那是反抗军。那是后来永载史册的“大迁徙”的起点。
在反抗军中,妮弗尔第一次以普通人的身份拥有了朋友。
除了艾瑞卡,还有那位总是陷入沉思的年轻学者莱克西斯。他本是传颂会的教士,立志写一本解决所有神学问题的“恒久之书”,却在游历教区的过程中目睹了太多苦难与虚伪,最终选择与起义者同行。妮弗尔记得他为了向艾瑞卡道歉,整夜练习射箭直到手心磨出血——当然,始终没能射中靶心。她也记得艾瑞卡随口开的玩笑,记得三人围坐在篝火旁,火光映着彼此年轻的脸。
那是她人生中非常、非常快乐的日子。
但快乐从来短暂。艾利西安的骑士一路追赶,用数倍于他们的人数和精良的武器发起一次又一次袭击。艾瑞卡每次都冲在最前线,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
妮弗尔说:“让我替你去,我不会受伤。”
艾瑞卡只是笑着摇头:“我必须要去,无人可以替代。”
最后一战,艾瑞卡面对的是亲自领兵的父亲——“慷慨”大人。父女同归于尽:父亲的神箭贯穿她的胸膛,她掷出的长枪命中父亲的要害。
妮弗尔在战场中找到她时,女战士已奄奄一息。妮弗尔举起匕首想割开自己的手臂——她的血曾是被追捧的“奇迹”——但艾瑞卡拦住了她。
“这是致命伤。”艾瑞卡的声音虚弱却笃定,“就算你现在让我活下去,我也不会康复了。”
“我可以一直让你活下去!”妮弗尔急切地说。
艾瑞卡摇头:“那只是‘不死’,却不能算‘活着’。我应该像个战士那样,死在战场上。只是……对不起,那个自由的天地,我们的家……不能和你一起去了。”
妮弗尔抱着友人逐渐冰冷的身体,任凭泪水流过脸颊。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血能延续生命,却无法阻止死亡,更无法改变一个人选择如何死去的权利。
艾瑞卡死后,大迁徙的人们继续北上。他们终于甩掉了追兵,获得了自由。但曾经彼此相拥的手变成了彼此杀戮的手,一起痛饮的美酒化为流淌成溪的血。妮弗尔看到了更多的悲苦与离别,却也逐渐领悟:即使生命充满无常,死亡终将到来,勇敢的人依然能够选择为何而生、为何而死,赋予原本无意义的死亡以意义。
那是拥有有限生命的人的特权。
她没有这个权利。她只能活下去,永远地活下去。
艾瑞卡离世后不久,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妮弗尔独自来到故乡的河边。尘封的记忆在月光中苏醒——她想起母亲曾在月下起舞,送别那些装着思念的小匣子。母亲说,这支舞是跳给再也无法归来的人的。
那天夜里,妮弗尔轻轻踮起脚尖,模仿着母亲的样子,第一次跳起了别离之舞。
她终于理解了母亲不愿教她的理由。只是母亲已经不再能听到她的回答。
从此,她成为了一名雾海引渡人。她手执提灯,身披黑纱,行走于大陆各地,为迷途的亡魂指引回归雾海的路。她听见逝者的低语——愤怒、遗恨、痛苦、不甘——然后用温柔的吟唱和飘扬的裙摆,将一切抚平。
大迁徙后,幸存者在北方建立了新的家园。妮弗尔在伊瑟尔的森林中定居下来,那是一片让她感到安心的土地。
有一年,一支迁徙队伍被沼泽吞没,人们只找到一个被大人手臂高高托起的婴儿。这个孩子坚强地活过了战乱与迁徙,却又染上严重的疫病。医者束手无策,但妮弗尔不愿放弃。在那个孩子弥留的夜晚,她一次又一次割开自己的手臂为她换血,几度因失血过多而昏迷。
黎明到来时,孩子活了下来。她长出了与妮弗尔相似的角,身上的伤口全部愈合。
妮弗尔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给她取名阿莱西娅。她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出落成明媚的少女,蜕变为沉静睿智的女人。她记得阿莱西娅第一次背起古老的诗文,记得她与莱克西斯滔滔不绝的辩论,记得她在莱克西斯病榻前收下图书馆的钥匙时悲痛而郑重的神情。
阿莱西娅长大后,成了伊瑟尔自由邦的建立者,一位伟大的先贤。她用智慧斡旋于帝国与传颂会之间,让飘摇的自由邦屹立不倒。
而妮弗尔看着她的孩子一天天老去,变得像姐姐,像母亲,像祖母。她终于明白,她能够引发的奇迹是有限的。通往长生的路上,神明只允许她独自前行。
阿莱西娅离世那天,妮弗尔为她主持了送别仪式。她将一颗布满沟壑的流星碎片放在养女胸前——那是童年时的一个约定,孩子曾想要会说话的星星。如今,她把这颗会说话的星星带来了。
她最后一次凝视那孩子的面容,然后轻柔地合上棺木,将小船推入水中。
她跳起那支再熟悉不过的别离之舞,烛光映在岸上每一个人的眼中,好像地上的一片小小星空。
此后九百年,妮弗尔辗转于阿特拉西亚大陆各地,引渡亡魂,见证人世变迁。
她见过无数生离死别,听过无数悲伤与遗恨。她曾以为自己会永远沉浸在悲伤中,却在某一天发现,心中浮起的已是奇妙的平静与释然。
她不再纠结自己的永生是祝福还是诅咒。能力本身并无对错,是自己根据境遇赋予了它不同的含义。如今她只是静静地守望着,接纳永恒生命带给她的一切。
每隔十年,在伊瑟尔自由邦的阿卡迪亚学园,人们会为阿莱西娅举办追忆仪式。人群后方有时会出现一位身披黑纱的女子,不献花,不献词,只是久久凝视着墓碑上的名字。岁月流转,世代变迁,前来参与仪式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那位女子却始终保持着青春的容颜。
有人窃窃私语:那位引渡人是谁?是阿莱西娅女士的母亲。
可她看起来很年轻……因为她有长生的魔力。可是……送别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那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吧。
这些话随风飘进妮弗尔耳中,却不再在她心中引起波澜。她早已习惯了人们的惊奇、歆羡、嫉妒,抑或叹息。
偶尔,她会梦起童年。森林中的阳光,溪水的声响,覆盆子的酸甜,父亲粗糙的手掌,母亲轻眯的双眼。经过了太久远的年月,他们的面容已经模糊,但那种感觉依然清晰——那种感觉叫做“温暖”。
如今,她在海伯利亚暂时停留。没有人知道这位温柔神秘的女子曾经历过什么,只有当她偶尔提起“翡翠森林”时,眼中会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涟漪,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如果你问她是谁,她会这样回答你:
“我是雾海引渡人,妮弗尔。不必惧怕,此处不是通向雾海之河,你也并非亡灵。请仅仅当我是一个过客吧,抑或是一位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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